越詩桃身上的死亡詛咒,是那隻殺死了所有人、包括易宜欣的鬼導致的。

隻要找到了那隻鬼的善魂,讓善魂惡魄合一,越詩桃就不會再墜入陰世,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在陽世和陰世的夾縫中痛苦掙紮。

她也就再也不會聽到,“易宜欣”在她耳邊的囈語。

那麽,易宜欣會怎樣呢?

她的惡魄,會繼續在世間遊**嗎?

——而她的善魂,

又會在哪裏?

……

這半年,越詩桃從來不敢想這些事。

因為一旦想起這些,她就會不可避免地開始回憶。

回憶起那個殘酷寒冷、充滿著血腥氣的晚上。

易宜欣,是為了幫她拿回遺忘的鑰匙,才會回到那個包廂的……

如果易宜欣沒有代替她回去,或許,她也早就,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易宜欣,是替她而死的。

***

越詩桃的狀態看上去很不好,於是他們並沒有立即開始行動。

回去的路上,斐皂迎風招展的粉毛再次引起了路人們的注意。

葉白剛開始還有些不適應,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每次他和粉毛一起出門,他們就必然會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不過這也許不是什麽壞事,至少葉白發現,當他們被人群注視著的時候,出現意外的概率,遠遠小於孤身一人之時。

或許,這就是粉毛的智慧。

葉白用一種欣賞讚歎的目光看著粉毛。

看來,的確是他低估斐皂了。

斐皂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的眼裏亮晶晶的,像是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然後黏黏糊糊地湊了過來。

葉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拍開了他的手。

他們走在大街上。

“是明星嗎?”

“看上去好酷!”

“美少年誒!”

葉白和斐皂一人戴著一個黑色的口罩,葉白還戴著鴨舌帽,而斐皂則頂著一頭粉毛,看上去就和普通人很不一樣。

有些人甚至在偷偷地給他們拍照。

“粉發美少年,好少見啊!”

“真酷!”

見狀,葉白忍不住壓了壓帽簷。

是他落伍了嗎?

聽到這些女孩興奮的議論,葉白不禁在心中生出一股疑惑。

現在粉發,已經是“酷”的代名詞了嗎?

……而且戴著口罩,她們是怎麽看出美少年的?

幸虧女孩們隻看到了斐皂的眼睛,若是讓她們看到了斐皂口罩下紅腫的臉,恐怕就要驚恐而不是興奮地尖叫了。

他們二人在人群中穿梭。

“斐皂?”葉白走著走著,突然發生自己身邊的人消失了。

他疑惑地轉過頭,去找那隻粉毛。

然而人群中皆是無麵之人,它們五官空白,身形扭曲,密密麻麻,宛如一個個擁抱在一起的巨大白蛆,充斥了葉白的眼球,它們的線條開始交叉纏繞,不斷朝葉白的方向蔓延,衝擊著他的心髒。

陰世再次覆蓋了葉白的視野。

葉白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

“哥,怎麽了?”突然,葉白的身後傳來斐皂的聲音。

斐皂的聲音喚醒了葉白瀕臨崩潰的理智,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他看見斐皂正擔憂地望著他,向他伸出手來。

“哥,快過來,到我這裏來!”

他的聲音急切又充滿了擔憂。

葉白伸出了手,在將要回握住他的那一瞬間,葉白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斐皂什麽時候,會站在原地等他了?

他不是一直都是,直接黏黏糊糊地湊過來、趕也趕不走嗎?

葉白的身體僵硬了,他的血液似乎都已經不再流動。

見葉白停頓在那裏,遲遲沒有行動,“斐皂”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然後,他對葉白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微笑的幅度,變得越來越大,最後他的嘴角,一直勾到了太陽穴,露出尖利的獠牙,和血腥的舌頭。

葉白下意識地想後退,然而“斐皂”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他”的身軀,突然散成一片,最後化作粘稠漆黑的泥沼,如觸手般向他湧來。

葉白如同瘋了一般,拚命地往後跑去,然而當他轉身之後,迎麵而來的,卻是無數扭曲的白蛆。

“嘻嘻嘻……”

“嘻嘻嘻……”

“來啊,過來啊……”

“嘻嘻嘻,來加入我們吧……”

無數白蛆翻滾著,朝葉白湧來,它們的嘴裏發出喜悅的尖叫,尖銳得仿佛要刺破葉白的耳膜。

“來和我們融為一體吧!”

“哈哈哈!”

“來和我們融為一體吧!”

葉白的腳步頓住了,然而就在他停頓的那一刹那,他身後的漆黑觸手抓住了時機,纏繞上他的腳踝,像是張開了大口的可怖野獸,將他的全身都包裹住,他的咽喉被觸手纏繞著,越來越緊,強烈的窒息感充斥著他的意識,他幾乎都要無法呼吸了。

不、不,他不想死!

對死亡的恐懼讓葉白爆發了驚人的求生渴望,他拚命地掙紮著,將手放上咽喉,試圖將自己的脖頸從觸手的纏繞中解開。

他不斷掙紮,想要衝破這死亡的藩籬。

可是無論葉白用了多大的力,都無法掰開自己脖頸上的可怖觸手,反而讓自己的窒息感更強了。

葉白幾乎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去,可是不到最後一刻,他依舊不肯放棄,拚命掐著自己脖頸上的觸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卻被人強硬地掰開了。

不、不,他不想死!

可是那個人無情地束縛著他的手,不顧他的呼喊和掙紮。

“哥、哥!你醒醒!”

“哥,你清醒一點!”

葉白猛地睜開眼睛。

那股窒息感,突然如潮水般退去了。

而他的雙手,也被人死死地抓在手中。

他回到了人間嗎?

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給葉白帶來了久違的暖意,微風吹過他的身體,葉白忍不住打了寒顫,原來不知何時,他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給浸透了。

然而當葉白抬起頭,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斐皂焦急擔憂的麵容。

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之前的經曆不可避免地湧上葉白的腦海,恐懼再次攥緊了他的心髒。

“啪——”

“別碰我!”葉白狠狠拍開了他的手,衝他低聲嘶吼道。

見到葉白排斥他的樣子,斐皂垂下了眼瞼。

那一瞬間,葉白竟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然而下一秒,斐皂就抬起頭來,眼圈紅紅的,似乎在強忍淚水,他輕輕地懇求道:“哥,你現在身體不舒服,還是先讓我扶你起來吧。”

那樣子,就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說,還要繼續任勞任怨、無私付出的受氣小媳婦。

而葉白也終於冷靜下來。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粉毛是真正的斐皂,而不是惡鬼假扮的。

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但麵對斐皂向他伸出的手時,他還是下意識地推開了他。

葉白微微避開斐皂濕漉漉的眼神,低聲說道:

“我自己站起來就好。”

在剛剛看到斐皂的一刹那,葉白幾乎以為,自己還在那場可怖的噩夢中,無法脫離……

“嗯。”斐皂低下了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但是從對方耷拉的腦袋中,葉白可以看出他很是失落。

見此,葉白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他自己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依舊在人群中,而人們將他和斐皂圍了起來,不時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竊竊私語。

“好可怕,突然就發瘋了……”

“還一直用手掐自己的脖子,在地上翻滾……好恐怖……”

“原來瘋子是這個樣子的……”

“居然真的有人會想要掐死自己……”

“為什麽精神病也能跑上街啊……”

葉白一陣恍惚,覺得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虛幻,那些一個個無麵之人似乎又變成了一隻隻白蛆,扭曲著、歡笑著,而那些竊竊私語則變成了它們喜悅的尖叫——

“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你停留!”

“來和我們融為一體吧!”

那股窒息感再次出現了。

“瘋子就該被關進精神病院……”

“……來吧,來吧,加入我們吧。”

“真可憐啊,年輕輕輕,精神就出問題了……”

“……來和我們融為一體!”

“你們看,他的表情變得好可怕!”

“……回來吧!回來吧!”

“他會不會突然發瘋打人?”

“……我們本該是一體!”

它們歡呼著,哭泣著,齊齊尖叫著,匯聚成無數浪潮,朝葉白拍打來。

現實和虛幻在葉白的眼裏重疊,人們的竊竊私語和充滿了喜悅的呼喚,在葉白的耳邊交錯。

不,不!

滾開、滾開!

“滾開!”他忍不住嘶吼出聲。

葉白頭痛欲裂,他不知道,他現在臉上的表情,是何等痛苦和扭曲。

圍觀的人們紛紛發出尖叫,他們的尖叫和它們的歡呼,逐漸合二為一。

“來吧……”

“加入我們吧……”

“哥!”

就在葉白快要崩潰之時,斐皂突然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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