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時間一到,渙虞體內的蛟龍珠便開始反噬。他強行壓製著體內異常波動的氣流,同時加大手中往樰裏夷打去的鬼蜮之力。

隻是他越多發功一分,反噬就越強勁一分。樰裏夷見狀氣道:“渙虞,你當真要拚個你死我活?”

渙虞沒有答話,他瞳孔大睜,赤紅色染紅了他的雙目。

底下,瞿唐正焦急大喊著:“魔君!”可渙虞卻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般,兀自將鬼蜮之力再發動一層。

眾人皆是蹙眉,他們仰頭看著鬼蜮之力與樰裏夷的仙力強強碰撞,但聽不到半句二人間的對話。而那翻滾碰撞的氣流則如無法製止的海風般,讓人不能上前一步,也無法多看一眼。

“渙虞……”

渙芷熹靜躺在渙虞的魔氣結界之中,忽然下意識的嘟囔了一句,渙虞聽到立馬再次發力,終於將樰裏夷的結界打破,樰裏夷因此被震下了半空。

渙虞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麵色慘白,蛟龍珠已停止了反噬,可隻有渙虞清楚,它的停下無非是因為蛟龍珠已碎。

渙虞害怕樰裏夷看出端倪,忙帶著渙芷熹飛身離開,他努力克製住即將暈厥的衝動,一路朝魔宮飛身而去。

渙芷熹再次醒來時已是三天之後。她迷迷糊糊地哭醒,腦海的畫麵還停留在渙虞在她懷中死去的那一刻。她猛然從**坐起,卻見杜若正端著湯藥朝自己走來。

“少主,你醒了?”杜若連忙上前急問道。

渙芷熹卻心不在焉,欲哭道:“渙虞呢?”

“魔君正在鬼蜮宮修煉。”

“渙虞沒事?”

杜若搖了搖頭:“魔君沒事,可是少主你還需要多休息。”

聽到魔君沒事之後,渙芷熹就立馬下床往大門之外奔去。此時瞿唐正好進來,一把將她攔住,說:“少主,魔君吩咐你哪裏也不能去。”

“讓開!”渙芷熹無視瞿唐的阻攔,嗬斥著就要繼續往外走,可沒走幾步就被瞿唐一把抓住了臂膀。

“魔君現在不能見你!”

“為什麽不能見我?他是不是出事了?”渙芷熹反拉住瞿唐,擔憂地問道。

“魔君沒事。”瞿唐堅持著這句話,可他目光中分明閃爍著一絲逃避的意味。

渙芷熹蹙眉,頹下手臂,聲音也比剛剛弱了許多,她低沉道:“放開我。”

瞿唐見狀隻好聽話放開,可下一秒便見渙芷熹再次朝著門口奔去,然後消失不見。

杜若連忙上前想阻攔,可瞿唐卻道:“讓她去吧。”

杜若擔憂說:“可魔君……”

“或許隻有少主才能讓魔君醒來。”瞿唐低下頭淡淡道。他頹敗的樣子,在杜若眼中也不知是失落還是認命。

渙芷熹光著腳就飛身來到魔宮山的鬼蜮宮。這裏正有重兵派守,渙芷熹內心隱隱感到不安,而當她準備進入鬼蜮宮時,也赤火鬼兵攔住了。

“魔君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讓開。”渙芷熹努力維持著自己最後一點耐心,低聲道。

可赤火鬼兵乃是渙虞直屬掌控,除了渙虞他們誰也不認,包括眼前這位少主。

見赤火鬼兵原地不動,渙芷熹隻覺得自己體內似有一股力量呼之欲出。她怒意叢生就要朝赤火鬼兵動手,關鍵時刻,瞿唐在她身後悠然降落。

“讓少主進去。”瞿唐道。

聞言,赤火鬼兵立馬收手,低頭應道:“是。”

渙芷熹遲疑地看了眼瞿唐,然後換成感激。隨後她急步上前走進鬼蜮宮。

鬼蜮宮內,烈焰在石壁上熊熊燃燒著,渙虞躺在石洞中間的冰**,一動不動。仔細看時,甚至可以發現他連胸口起伏的氣息也極為微弱。

“渙虞!”渙芷熹呼喊著就飛身到達渙虞身邊。

鬼醫正在一旁打坐,見渙芷熹到來才歎氣起身。

“鬼醫大人,渙虞怎麽樣了?”渙芷熹急問道,卻見鬼醫輕輕地搖頭說,“魔君蛟龍珠破碎,震裂了體內的五髒六腑,卻無法自行愈合,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魔君還能不能醒來,老夫也不敢保證。”

渙芷熹沉默了,她眼眶赤紅地看著雙目緊閉的渙虞,喉嚨發緊。

都是她的錯,如果她不將渙虞帶到東海也不會遇見舟乾。如果不是遇見了舟乾,那那些所謂的正派也不會找到他們。

渙芷熹無比自責地想著,撫向渙虞臉頰的指尖輕微顫抖。

“魔君重傷的消息已經被封鎖了,隻有我們幾人知道。但是等樰裏夷反應過來他定會察覺其中的蹊蹺,到時……魔宮怕是會遭受滅頂之災。”鬼醫若有所思。

渙芷熹眉頭輕蹙:“不是巽封與對渙虞下的手嗎?”

瞿唐不屑輕笑,“少主莫非還真的以為就憑巽封與也可傷到魔君?”

“那為什麽我看見魔君被……”渙芷熹說著,又忽然停頓了下來,她轉而自己嘟囔道,“巽揚子……”

“是的,你當時中了巽揚子的幻境。”瞿唐說,“樰裏夷和魔君動手時魔君正被蛟龍珠反噬,因為無視體內的痛苦強行發動鬼蜮之力,這才使得蛟龍珠破碎……”

聽著瞿唐的話,渙芷熹開始努力回想著當時的畫麵,可她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要救他。”渙芷熹說著就將渙虞從冰床之上扶起,她運力將體內的真氣朝渙虞輸送去,可她卻忽然發現自己體內似乎蘊含著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少主,沒用的。”鬼醫無奈勸阻著,可渙芷熹卻當成沒聽到般,手中動作不停。

瞿唐眼眶泛紅,他背過身不忍再去看眼前這一幕。就在這時,鬼蜮宮忽然震動搖晃,眾人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什麽情況。

幾秒過後,震動停止,渙芷熹也收起了正在給渙虞傳送真氣的動作,瞿唐道:“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渙芷熹說著就走下了床。

瞿唐卻麵色擔憂地看向渙芷熹的腳,道:“少主,回去穿上鞋子吧,不然魔君又要生氣了。”

渙芷熹驀地一陣心酸,強忍住眼眶的淚水,點頭道:“嗯。”

02

渙芷熹重新從熹眀殿出來,飛身到達魔宮山下時,隻見那片蒼茫的荒原之上巽揚子帶著靈界軍隊前來討伐。

她一襲冰藍色的王服,從前傾瀉在肩頭的墨發,此刻也被梳成飛天髻的模樣。她麵容頗有怒意,隻是那緊鎖的眉頭依舊還帶著絲絲期盼。

或許,她在期盼著渙虞能對她說一聲,抱歉。

可她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她看著瞿唐一身鎧甲,帶著鬼兵站在山腳下,與自己對立而站,卻並未見到她又愛又恨的那個人。

“叫渙虞出來,否則我定將你這魔宮山全部踏平!”巽揚子怒道。

話落之時,渙芷熹也到了瞿唐身邊。

渙芷熹蹙眉看著巽揚子,還未說話便聽巽揚子嘲諷道:“你們兩叔侄還真是同氣連枝,忘恩負義!我這般幫助你們,卻沒想到被你們挾持,還害死我父親!”

“對不起……”對於巽揚子渙芷熹是真的很抱歉的,如果不是她幫助,自己也不可能找到死亡旋渦,雖然最後的結果是差強人意,但說到底巽揚子終究還是幫助了她的。

“對不起?”巽揚子眼中含淚,卻張狂大笑了起來,“我巽揚子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認識了渙虞!認識你們魔宮的人!現在我父親死了,我要讓你們全部給他陪葬!”

巽揚子說罷,長袖一揮。她升到半空,水袖所到之處皆是一片焦黑。她發動靈力讓魔宮山劇烈震動起來,見狀渙芷熹什麽也沒想的,搶先瞿唐一步飛身到巽揚子麵前。

“就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想阻止我?”巽揚子不屑地笑著,加大手中靈力。二人在半空交手,誰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渙虞這般在乎渙芷熹,若她將渙芷熹擒住,她就不信渙虞不出來。巽揚子想到此,停下了對魔宮山的攻擊,轉而加大力度向渙芷熹攻去,可就在這時,她卻忽然感到自己胸口一陣劇痛。她蹙眉看去,卻見不遠處的渙芷熹正以手臂為劍,以真氣為劍鋒,直擊自己胸口。

她從半空落下,捂著胸口在荒原之上站定,可她的雙腳剛一接觸到地麵,便感覺自己身上剛才那股劇烈的疼痛消失不見,而且連一絲傷痕都不曾有。

“你對我有恩,對渙虞也有恩,所以我不傷你。可是如果你再敢侵犯魔宮,不代表我會繼續手下留情。”此時的渙芷熹和從前的她已經截然不同了,巽揚子怔怔地看著她,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那日東海之戰渙芷熹掀起天地巨變的樣子,這才驚覺自己此刻的衝動和魯莽。

“吞了我靈界的靈珠,功力大漲,卻又用來對付我?你們魔界之人,可還真是恩將仇報!”巽揚子故意道。

渙芷熹神色一凜,問:“什麽靈珠?”

“為了緩解渙虞百年之日時的痛苦,我親自送來一顆靈珠讓他護體,卻不想……”巽揚子說著,眼神狠戾地盯住渙芷熹,“他竟然將靈珠放在了你的體內。”

巽揚子說完,不顧渙芷熹的驚訝繼續冷笑道:“若我早看出來你們違背倫常的感情,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你們兩個,當真是死一萬次都不夠!”

巽揚子的話讓渙芷熹瞬間跌入到無盡的冷窟中,她大怒道:“你胡說!”

巽揚子沒有解釋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胡說,她眸中白光一閃,而後她冷笑著甩袖離去。

靈界之人全部離開後,渙芷熹也終於回過神。她心中有如萬蟻啃噬一般,整個人怔怔的,隨後也並未回到鬼蜮宮,而是將瞿唐帶到熹眀殿。

瞿唐似乎並不驚訝她這個舉動,他垂手站在渙芷熹的身後,等待她的問話。

“說吧。”渙芷熹背對著瞿唐,語氣頗為失望道。

瞿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說什麽?”

“為什麽你們會忽然出現在東海?為什麽會挾持巽揚子?為什麽渙虞會主動要與我去人間?”

瞿唐雙拳緊握,遲疑道:“其實……布穀鳥來的那天,我們就知道了。”

渙芷熹驟然轉身,蹙眉斥問:“什麽?”

“正邪一戰,避無可避。魔君為了不想讓你對他失望,所以並沒有打算主動出手,可是等在魔宮卻是坐以待斃,當百年之日到來,若所有正派聯合攻擊,魔君並沒有把握可以護魔宮安好,可以護你安好……”

“所以你們就將計就計,把我當成一個傻瓜騙得團團轉,什麽都不告訴我?虧我還滿心以為隻要找到死亡旋渦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少主……”瞿唐不忍地看向渙芷熹,“魔君隻是不想讓你擔心……你們離開之後我便在暗暗的集結軍隊,巽揚子也是在這時候主動過來的。”

“她主動過來?”

“嗯。”瞿唐應道,“是她主動過來要求當人質的,她以為隻要這樣就可以讓正派那些人有所顧忌,不會輕易出手……沒想到……”

“沒想到巽封與不顧自己女兒的死活,故意激怒了渙虞。”渙芷熹接過瞿唐的話道。

“嗯。”

“那我為什麽會遇見舟乾?這也是你們故意而為的?”

瞿唐搖頭:“舟乾向來不插手人間之事,這次你們在烏林城遇見他,我和魔君也覺得意外。”瞿唐回憶道,“魔君在你們剛剛碰麵那天就給我傳了消息,說舟乾可能是在尋找什麽,但是後來我問魔君舟乾到底在找什麽的時候,魔君卻沒有告訴我,他隻說樰裏夷那些人會在你們到達的那一天出現在東海。”

瞿唐解決完渙芷熹的疑問之後,屋內沉寂了許久。就在他準備告退時,渙芷熹又忽然問道:“巽揚子說我體內有靈珠,你可知道?”

瞿唐驀地緊張了一秒,而後點頭承認。

渙芷熹抬眉,不悅地看向瞿唐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也是在你和杜若比武之後,才知道的。”

聽到瞿唐的解釋渙芷熹沒有再責怪他,隻困惑地說:“當時我是感覺自己功力增加了不少,可是這一次……”渙芷熹說著,伸出手心看了看,“這一次,我體內的力量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好像更加純粹,也更加強大。”

瞿唐蹙眉,心下一緊,他搪塞道:“可能是,靈珠的作用現在才開始發揮吧?”

渙芷熹狐疑地看向瞿唐,淡淡道:“你不會不知道,靈珠能發揮多大的力量完全取決於使用人的功力吧?我自小功力就弱,渙虞也從未讓我修習魔宮的法術,我會的一直都隻是他教給我的那幾招防身用的功夫而已……而且,我身上連一點魔氣都沒有,可為什麽這次我的真氣卻這麽足呢?”

瞿唐沒有答話,渙芷熹卻探究地審視著他說:“瞿唐,你向來不撒謊的……”

瞿唐回避著渙芷熹的眼神,匆匆道:“那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為少主你終於領悟到了什麽訣竅也說不定。”

“瞿唐,你看著我的眼睛。”

渙芷熹的話才剛說完,便見瞿唐像是鼓足了勇氣般道:“少主,我去鬼蜮宮守著魔君了。”說罷,瞿唐一溜煙兒地消失不見了。

渙芷熹暗暗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渙虞和瞿唐一直都有事情瞞著自己,而且在東海之戰上她昏睡過去之後,定還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

渙芷熹想著,忽然也就不著急了。她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她覺得這些問題的答案一定就在不遠處等著她了。

03

渙芷熹日日守候在渙虞身邊為他輸送真氣,盡管瞿唐和鬼醫都一直盡力阻止,可倔強的她根本什麽話都聽不進。她說“至少這樣我能確保他是活著的,而且可以讓他受傷的五髒六腑痊愈得快些。”

她言盡於此,瞿唐和鬼醫便也隻好隨她去了,並且盡力為她護體。

杜若這幾天一直在找渙芷熹,可是每當她追到鬼蜮宮門口時便進不去了。瞿唐一直在主持著魔宮的各項大小事宜,為了不讓魔宮眾人因為杜若的反常而走漏風聲,便隻好將她以擅闖禁地的名頭關進了懲戒獄。

盡管鬼醫和瞿唐都覺得渙芷熹每日為渙虞輸送真氣隻是在做無用功,可十天之後鬼醫卻驚喜地發現,渙虞的內傷已經痊愈了,而且還有蘇醒的跡象。

渙芷熹知道後開始更加頻繁地為渙虞輸送真氣,可鬼醫卻道:“魔君修為已有千年,這蛟龍珠忽然破碎帶走了他大部分的功力,一時之間難以蘇醒是一定的。所以現在雖然他內傷已經痊愈,但依舊需要一味藥引來幫助他蘇醒。”

“什麽?”瞿唐和渙芷熹同時問道。

“龍血藤。”鬼醫蹙眉道,“此種草藥與蛟龍珠生死相息,可以穩定不是龍族之人吞食蛟龍珠之後的排斥反應,現在魔君是因為蛟龍珠帶走體內大量修為而昏迷不醒,所以用龍血藤來喚醒他是最有可能的。隻是……”

“隻是什麽?”渙芷熹急問道。

“隻是這龍血藤向來隻有蛟龍族人知道生長在哪裏,所以……”

鬼醫麵色為難,卻見渙芷熹忽然麵露喜色,她道:“我去找。”話落,不等鬼醫詢問她去哪裏找,便見她大步離開。

渙芷熹沒有直接去找草藥,而是來到了懲戒獄中尋找一個人。

地魔塔內,如風正悠閑地圍著水球噴水玩。見渙芷熹進來,他立馬幻化成人形,驚喜道:“乖魚魚!你來看我啦?”

渙芷熹疲憊地笑了笑,說:“嗯。”

如風伸手,捏了捏渙芷熹的臉頰,道:“真乖!”

他話說完,渙芷熹直入主題:“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問你。”

如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聳聳肩,朝那地上一躺,耍賴道:“不說。一來就有事問我,要是沒事你是不是就真的忘了我啊?”

“如風……”渙芷熹抱歉道,“等這些事情全部過去了,我一定每天過來陪你,好嗎?”

“真的?”如風有些不信,他乜斜著雙眼,看著渙芷熹道。

“真的。”

“那好吧,什麽事兒,你說。”如風從那地上彈跳坐起,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知道龍血藤在哪兒嗎?”

渙芷熹話才剛剛說完,便見如風冷笑了一聲。他從地上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渙芷熹,問:“渙虞出事了?”

渙芷熹沒有答話,她滿臉擔憂地看著如風,以眼神懇請他能開口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如風瞥了她一眼,轉身背對著她:“他作惡多端,現在是他的報應來了,你又何必去與天命作對。”

“他沒有。”

如風笑意更甚:“也就隻有你才會相信他……”

“你不信嗎?”渙芷熹反問道。

如風理所當然地應道:“當然不信。”語罷,如風腦海中卻忽然浮現渙虞拿著毒刃來找自己的那天,他心虛地咳嗽了幾聲,又道,“他被反噬了?”

“嗯,而且蛟龍珠破碎了。”

“什麽?”如風猛然回頭,他不敢相信地道,“怎麽可能會破碎!”

“有人想置他於死地,特地在百年之日的時候等著他,蛟龍珠在他和別人動手時破碎了。”

如風有些懊惱:“既然早就知道有這一天為何還不做好準備,還乖乖地等著他們挑時候來打?”

渙芷熹沉默了,她自責道:“都怪我……”

如風微愣,說:“怪你幹什麽!分明就是那家夥太自大,總以為自己可以搞定一切!”

如風略微擔憂的話讓渙芷熹心生歡喜,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想到此,她再次燃起了一絲希望,問:“你可以告訴我龍血藤在哪裏嗎?他已經昏迷了很久了,我想救他。”

“你真的想救他,不後悔?”如風忽然遲疑地問道,似乎話中有話。

可渙芷熹絲毫沒有察覺,她堅定地點了點頭:“嗯,不後悔。”

如風輕歎了一聲,轉身準備摸摸渙芷熹的頭,卻被渙芷熹偏頭躲過。他輕笑:“希望你以後也能記住現在的話。”

渙芷熹忽然覺得如風好似話中有話,但不等她詢問便聽如風道:“龍血藤本就是蛟龍珠幻化而成,隻有在蛟龍珠破碎的時候它才會出現。你要去當時蛟龍珠破碎的地方,龍血藤就在那裏。”

如風說完化成蛟龍,圍繞著水球轉了幾圈之後,直接鑽進了壁畫。空**的地魔塔內,瞬間隻剩下了渙芷熹一人,她輕輕道;“謝謝。”

渙芷熹出發尋找龍血藤時瞿唐曾現身阻攔。瞿唐以為舟乾費盡心思將渙芷熹身份揭開定是不安好心,可他卻不能將事實告訴渙芷熹,他隻道渙芷熹獨去去危險,他去就好。

可渙芷熹卻推辭說,“魔宮本就他一人做主,現在他無法出麵,你要是再不在,定會大亂。”

顧全大局,瞿唐便隻好由她去了。

這一次,渙芷熹隻用了兩日便到達了東海邊界。前一次來的時候在人間逗留了許久,這一次她日夜飛行節省了不少時間。

東海一戰的痕跡已被掩埋,滄海石平靜依然。渙芷熹低頭認真尋找,終於在滄海石不遠處發現了埋藏在沙石裏的龍血藤。

龍血藤是株泛著青色光芒的枯藤,隻有手掌長度,渙芷熹一眼便認了出來,就在她剛將龍血藤放進懷中準備離去時,東海裏卻赫然出現了一個激流湍急的旋渦,而後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出現在她的麵前。

巽揚子帶著一絲冷笑來到她的麵前,說:“你終於來了。”

渙芷熹微愣,立馬緊張道:“你知道我會來?”

巽揚子不答,隻是一步一步朝她靠近:“你放心,我不會搶奪你的龍血藤,畢竟,我還不想讓渙虞死。”

渙芷熹大驚,原來她知道了渙虞重傷?

巽揚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說道:“我也是前兩天才知道渙虞體內的蛟龍珠破碎了,所以才在這裏等你。”

“你想幹什麽?”

巽揚子冷笑:“沒想幹什麽,隻不過,想讓你看點東西罷了。”

渙芷熹警惕地看著巽揚子,卻見她從懷中拿出了一麵石鏡。她將石鏡遞到渙芷熹的麵前,說:“我相信你會感興趣的。”

渙芷熹沒有接,轉身就要離去,巽揚子淡淡道:“你不想知道你真實的身份嗎?”

渙芷熹頓住腳步,但仍沒有轉身,片刻後,她道:“渙虞說了,他會親口告訴我的。”

“那是你太天真了,還是你想一輩子背負著與他枉顧倫常的罪名,受盡千夫所指?”

這一次,渙芷熹動心了。

她可以不去計較自己的身世,但是卻無法無視自己早已對渙虞萌發的異樣感情。這種感情在外人眼中是畸形的,至少以她現在的身份。

渙芷熹遲疑轉過身,而後接過了巽揚子手中的石鏡。

04

渙芷熹接過石鏡後,鏡中忽然天旋地轉,緊接著冒出一個畫麵,畫麵上是千年前渙虞才剛成年時的模樣。

鏡麵中,渙虞與一身穿銀色鎧甲的男子談笑風生,他們坐在神界天門旁的大樹下飲酒高歌。

畫麵一轉,神界滿是一片喜慶。

紅色燈籠點綴著本是一片清冷的神界天宮,來來往往的眾人皆是滿麵歡喜地恭賀著身穿銀色鎧甲的男子,以及他身邊言笑晏晏的女人,而他的懷裏,正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忽然,有天兵天將匆匆前來報信,然後畫麵中開始出現屠殺的畫麵,為首的,便是年輕的渙虞。

他滿麵淡漠地看著眼前的屠殺,而後將手中的長戟指向了那男子一家。

二人大戰,渙虞步步緊逼,長戟沾滿了鮮血,發出厚重低鳴。而後,便見那戟從渙虞手中飛出,直指正與其他魔界弟子過招的女人,長戟穿過她的胸膛,讓她死不瞑目。

渙虞殺了一個又一個,此時的他與渙芷熹心中的那個人完全不同。他就像一個嗜血的惡魔,將本是喜慶的天宮變成血流成河的地獄。

荒原之上,男子單腿跪倒在焦土裏,此時的他已滿麵瘡痍,銀色鎧甲早被血汙浸透。他雙目空洞,似是失去所有希望,但又滿眼恨意地看著站在他麵前他的渙虞。片刻後,他俯身親吻了一下放在地上的嬰兒,而後舉起長劍直穿自己胸膛。

他道:“我以神族的心脈血詛咒你,生生世世護我兒安好,永生永世被其折磨。”

話落,回音一層層湧向渙虞,渙虞收起長戟,慢慢走向了他。

畫麵再次一轉,渙虞坐在魔宮之中,看著安睡在軟榻上的嬰兒,低聲道:“希望你從此止於離散,永沐光明,渙芷熹。”

畫麵至此,渙芷熹手中的石鏡赫然掉落,她睫毛戰抖,喉嚨哽咽,鼻酸發紅,可赤紅的眼眶裏,卻不見一滴淚水。

巽揚子得意笑道:“尊貴的神界公主,不知你還是否想要救你的好叔叔?”

最後三個字,巽揚子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渙芷熹猛地一怔,苦笑了起來。

既然你已屠我滿門,那又為何獨留我一人?是因為你愧疚嗎?

渙芷熹嘲諷地想著,失落轉身離去。她像瘋了一般朝魔宮飛去,她想親口問問渙虞,這些年,他到底是何居心?這些年,他可曾有過愧疚?這些年,他對自己,可否有過那麽一點點真心?

渙芷熹回到魔宮的時候,又是兩天之後。可當她站在鬼蜮宮前時,她卻忽然有些遲疑了。

瞿唐聽到消息之後趕到她身邊,卻發現她雙目赤紅,神色黯然。

他說:“少主,你怎麽了?”

渙芷熹沒有答話,長戟穿過母親胸膛的畫麵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沒有看瞿唐一眼,徑直走進了鬼蜮宮內。

鬼醫忙不迭迎上前,看著渙芷熹的表情還以為她沒有找到龍血藤。就在他準備說些什麽來安慰她時,卻見渙芷熹從懷中拿出了一株泛著青色微光的枯藤。

“龍血藤!”鬼醫大喜,連忙接過說,“我這就去熬藥。”

鬼蜮宮內,頓時隻剩下了瞿唐、渙芷熹和渙虞三人。渙芷熹悲憤地看著躺在冰**的渙虞,忽而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她問:“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是嗎?”

瞿唐站在渙芷熹身後,猛然一驚。他怔怔站在原地,喉間吐不出一個字。

渙芷熹悠悠回頭,怒視著他問:“你能幻化成人,不過也是因為喝足了神族的血,是嗎!”

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瞿唐心髒猛然一沉,他有些慌亂地看著渙芷熹,不知該如何回話。

這些都是事實,他又能如何否認?

看著他沒有否認卻慌張的樣子,渙芷熹輕蔑地笑了笑,她提步離開,與他擦肩而過。

“我很抱歉。”瞿唐忽然低聲說道,可渙芷熹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徑直離開了。

渙虞終於醒了,可渙芷熹卻沒有感到絲毫的喜悅。

她將自己關在熹眀殿,不吃也不睡,活像個沒有生命的稻草人,瞿唐前來告知她這個消息時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渙虞醒來後的第三天,渙芷熹終於等來了他的出現。此時,她就坐在正殿之中的木桌前,呆呆看著消瘦了許多的渙虞低頭而進。

渙虞坐在她的身邊,沒有說一句話。

片刻後,渙芷熹失神道:“我一直在等你醒來。”

“嗯,我知道。”渙虞的聲音沙啞,渙芷熹心中驀地一疼。

“等你醒來告訴我,你一直說以後會告訴我的,關於我的身世。”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

“可是我想聽你說。”渙芷熹固執地看向渙虞,卻見渙虞哀傷而心疼地回望著她。

他沉聲問道:“你多久沒睡了?”

渙芷熹苦笑:“與你有關嗎?”

渙虞微愣,而後低下了頭:“無關。”

這兩個字從渙虞口中說出來時是清清淡淡的,但渙芷熹卻像被一擊重拳打中,連呼吸都變得特別困難。

“為什麽不在當時就殺了我?”渙芷熹問。

“彥青下了詛咒,我這輩子都無法殺了你。”

渙芷熹心中一片酸澀,她苦笑道:“所以你將我丟到地魔塔近千年。”

“對。”

“那又為何將我放出來?”

“你開始長大了,如風會通過地魔塔的水球汲取你的神力。”

渙芷熹又是一陣苦笑:“渙虞……你對我,可曾有過那麽一點點真心?”

“沒有……”

渙芷熹隱忍了數天的淚水,在這一刻忽然決堤。她緊咬著雙唇:“可是怎麽辦……我已經不能沒有你了。”

渙虞沒有說話,隻是目光中卻更加悲痛了些,他狠心說道:“你走吧,如果你想為你家人報仇,可以隨時回來找我。”

渙芷熹掩麵,拚命忍住即將崩潰的情緒:“明明是你做錯了,為什麽現在想挽留的卻隻有我。”

渙虞沒有答話,他伸手想要去摸摸渙芷熹的頭,可當他的手剛剛伸出,又收了回來。

渙芷熹放下掩麵的手,說:“那天,之幻姑姑告訴我,如果我不能接受違背倫常帶來的天誅地滅的懲罰的話,我便要遠離你。可是渙虞,你知道嗎?當時我心中的回答是我能接受。就算被天下人唾罵又如何,枉顧倫常又如何,我願意為了你放棄一切,這些指責對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麽?”

話已至此,渙虞神色微變,藏在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

渙芷熹繼續道:“可是現在……就算我可以不顧一切,我也沒有一定要賴在你身邊的理由了。”渙芷熹抹去臉頰的淚,不舍地看向渙虞,“我明明應該是要恨你的,可是現在我卻發現我比想象中還要愛你。”

說罷,渙芷熹起身,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無力道:“我們不要再見了吧,我怕下一次見麵,我真的會忍不住想要殺了你。”

05

渙芷熹離開之後許久,渙虞一直呆呆坐在原位。

他看著渙芷熹坐過的位置,自顧自低頭道:“我也發現,我比想象中的,更愛你。”

渙芷熹一出魔宮山,便見樰裏夷立於山下的荒原之上,仙風道骨麵容在見到她那一刻立即露出欣喜。但渙芷熹卻沒那個心情跟他一起慶祝。

她淡漠走過,樰裏夷立馬飛身前來,並攔住了她的腳步。

“讓開。”渙芷熹冷冷道。

樰裏夷恍若未聞道:“公主,你是神界唯一的後代,你不能出事啊。”

“讓開。”渙芷熹再次道。她的語氣讓樰裏夷想起東海一戰時渙虞的樣子。

看來,這二人是生活久了,連行為語氣都越來越像了啊。

樰裏夷繼續道:“我可以讓開,但是請你告訴我,你要去哪兒?”

樰裏夷的話著實問住了渙芷熹,這偌大的天地間她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見她遲疑,樰裏夷立馬道:“來軒轅山吧。”

渙芷熹抬眉看了一眼他,樰裏夷繼續道:“神、仙二界本同屬一脈,你既是神界唯一的後人,我們仙界便不能坐視不管。既然你現在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不如就去我們那裏暫且安頓下來,以後要做何事,軒轅山也是你唯一的後盾。”

渙芷熹知道樰裏夷最後一句是什麽意思,她低下了頭,沉思了片刻,說:“走吧。”

其實渙芷熹同意去軒轅山的理由很簡單,隻不過是因為那裏是最沒可能遇見渙虞,卻又是最接近他的地方。

她可以與他恩斷義絕,卻無法真正徹底離開他。雖說……他是自己最大的仇人。

渙芷熹一路無言,跟著樰裏夷到了軒轅山後她住進了九天殿,隨後開始陷入了沉睡。

她似乎是要把這些天沒有睡過的覺全部補起來,也似乎是想要靠著睡眠忘記一切。

在夢中,她夢見自己回到了渙虞身邊。她依舊是那個一做錯事就會撒嬌的孩子,而渙虞也還是那個處處容忍她,包容他的好叔叔。

這場夢,她做了許久。

與此同時,因為渙虞清醒,渙芷熹離開,杜若也終於從懲戒獄被放了出來,可是她一出來便接到消息說魔君將她遣回了冥界。

瞿唐是唯一負責執行這項任務的人,回冥界的途中她纏著瞿唐問了許久,瞿唐也沒有透露半個字,反而加快了將她送入冥界的速度。見此,杜若也終於放棄了繼續追問的念頭。

到達冥界的石門前,杜若一反她平常英氣果決的模樣。她站在瞿唐麵前,將自己親手繡的絲巾麵色通紅地遞給瞿唐:“這是我在石室中無聊繡的,你拿著吧。”

瞿唐微愣,他低頭看著那塊刺著瞿字的方巾,遲疑了幾秒之後才接下道:“謝謝。”

杜若飛快地瞥了他一眼,而後轉身朝石門奔去,她邊跑邊頭也不回地喊道:“告訴少主,雖然她沒來送我,但我還是會想她的。”

杜若的話音漸漸遠去,瞿唐怔怔地看著關上的石門,自言自語道:“我也很想她。”

巽揚子從仙界那裏得知渙芷熹已經住進了軒轅山,從而推斷她和渙虞二人已經撕破了臉皮。她帶著滿腔期待隻身來到魔宮。

此時,渙虞剛剛喝完湯藥,正半臥在熹眀殿的軟臥上。

她走近後故意嘲諷道:“渙芷熹走了,舍不得?”

渙虞沒有理會她,反而閉眼淺寐。

巽揚子裝作沒有看見,繼續自顧自說道:“我聽說她去了軒轅山,看來,她已經回歸正派了啊。”

渙虞不想再聽她的囉囉唆唆,便冷淡道:“有事嗎?”

巽揚子臉色微變,似有不悅:“沒事。以前沒事的時候我不是也總是來這裏嗎?”

“可是以前我沒殺你的父親。”

渙虞沒有半點遮掩地揭開了巽揚子的傷疤,巽揚子麵色痛苦,卻依舊隱忍,她壓抑著怒火:“你不用提醒我想要殺你的理由。”

“嗯。”渙虞淡淡應道,而後翻了個身。

巽揚子又說:“渙虞,你為何到現在還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難道你還以為我拿你沒辦法嗎?”

渙虞沒有說話,巽揚子繼續道:“我知道你體內的蛟龍珠破碎了,所以現在你在我麵前,不過是個廢人。”

渙虞依舊沉默,巽揚子卻已經麵有不耐,她斥道:“渙芷熹現在對你恨之入骨,你何必還要為她苦苦傷心?你就不怕天下人指責你不倫嗎?”

渙虞睜開了雙眼,卻依舊沒有答話,可那眸中卻已滿是怒氣。

巽揚子沒有看見他此刻的變化,依舊嘲諷地笑了笑,而後挖苦道:“對,你不怕,因為你根本就不敢承認。就像你現在明明就躺在她的房間,卻連一句你愛她都不敢說出口,你就是個懦夫。”

巽揚子說得氣勢昂揚,但渙虞隻淡淡回了句:“出去的時候幫我帶上門。”

巽揚子猛然一怔,而後又故意張狂笑道:“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告訴了她真相嗎?”

聽到這裏,原本猶如行屍走肉般的渙虞忽然從軟榻上坐起,並瞬間飛到巽揚子麵前。

渙虞狠狠捏住巽揚子的脖頸,眼底帶著破釜沉舟的神色,似是想要結束這一切。

渙虞的反應讓巽揚子很是滿意,她呼吸困難,卻繼續道:“東海邊上,我借了舟乾的定海石鏡,讓她親眼看見的……怎麽樣?是不是幫了你一把?”

說罷,巽揚子兀自笑了起來,那笑容如罌粟花一般妖冶,也如死水一般陰冷。

“對,你應該殺了我……殺了我啊!”巽揚子眼神中沒有半點求生的欲望,就在她赤紅著雙目催促渙虞動手時,渙虞卻忽然將她放了下來。

他垂下手臂問道:“你知道人間那些無辜的人怎麽死的嗎?”

巽揚子不懂渙虞此話是何意,她捂著脖子,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繼續看著渙虞等他說下去。

渙虞轉身走到軟榻上:“作惡多端的不是我,而是你父親。如果說我這輩子真的做了什麽錯事,便是當年沒有阻止彥青的死亡。”

巽揚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渙虞,連連搖頭道:“不可能是我父親殺的,他又不需要吸食人的精血來練功,他何必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這件事的唯一意義就是嫁禍於我,挑起正魔兩派的戰爭。他不過是想借著樰裏夷等人的手來取我的性命,奪取我的蛟龍珠。”

“你胡說!”

“那你就當我胡說吧,反正此事我也從未打算告訴你。是你逼我的。”

巽揚子失魂落魄地看著渙虞,心裏一陣發緊。

她本以為是自己愛錯了人,卻不曾想到是自己怪錯了人。可是,說到底父親終究還是死在他的手上,不是嗎?

巽揚子頹敗地從熹眀殿離去,再也不曾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