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渙芷熹在軒轅山上一睡便是半個月,期間樰裏夷查看了她多次,最後發現她並沒有受傷,隻是不願意醒來而已。
樰裏夷輕歎搖頭,忽然,九天殿外有弟子來稟,說:“軒轅宮前正有一女子大鬧,自稱是杜若,要來尋少主回去。”
“杜若?”樰裏夷蹙眉回想著,而後道,“知道了,我就過去。”
話落,便見樰裏夷收起了插在渙芷熹指尖的銀針,而後往屋外走去。就在這時,渙芷熹卻忽然睜眼了。
她說:“我和你一起去。”
樰裏夷大喜,連忙走回了她的身邊,說:“公主,你醒了!”
“我叫渙芷熹,不要喊我公主。”渙芷熹淡漠道。
樰裏夷連連點頭,沒有任何不滿,可下一秒他又道:“公主……”
話才剛剛說出口,渙芷熹便不悅地看向他,他連忙改口:“芷熹姑娘,你沒有必要和我一起去,你待在這裏好好休息,吃點東西會更好。”
對於樰裏夷的話,渙芷熹仿若未聞,她自顧自地穿上鞋,然後朝門口走去,道:“走吧。”
兩人到達軒轅宮殿前時,杜若正被眾多仙界弟子團團圍住。
她依舊一身碧色衣裙,長發高高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手持玲瓏劍,清幽地站在眾人中心,不慌不亂。
“你來做什麽?”渙芷熹蹙眉問道。
杜若剛剛一臉英氣的樣子,赫然不見,轉而變成驚喜道:“少主!”
渙芷熹微微蹙眉,但終究還是沒有阻擋杜若對自己的稱呼。隻是杜若剛朝渙芷熹走幾步,仙界弟子便朝她靠攏了些。
她停住腳步,不屑笑道:“不自量力!”
說罷,便見她揮劍準備動手,可這時渙芷熹喊住了她:“你回去吧!我和魔宮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少主!”杜若擔憂上前,卻見仙界弟子再一次朝她靠攏。
渙芷熹低頭,不再看她:“走吧。”說罷,她便轉身朝殿內走去。
杜若氣急,提步就想朝她飛身而去,而一直在阻攔她的仙界弟子也立馬做出了反應。
眾人將她團團圍住,她揮劍就想殺出一條血路。
“不要傷著她。”渙芷熹連忙道。
盡管是在這時她也是自私的。杜若招招致命,可她卻讓仙界弟子不要傷著她。
樰裏夷微微蹙眉,揮手喊停道:“住手。”
弟子們停下圍攻,杜若也停下了動作。此時,渙芷熹哀苦道:“何必呢?”
“少主!”杜若眼中似有淚光,“少主,跟我回去吧……”
渙芷熹轉身,不忍與她對視,她沉聲道:“你走吧,我不會再回去了。”
“他們告訴我你成了神界公主,魔君也成了你的滿門仇人,我不信!少主,前兩天我從冥界回到魔宮,發現魔君已經搬到了您的寢殿去住了,他整天頹敗不已,您當真忍心看他如此嗎?”
聽到關於渙虞的消息,渙芷熹隻覺得自己心尖兒一陣發顫,她故意怒聲道:“與我何幹?”
杜若微愣,渙芷熹繼續道:“杜若,念在你我主仆多年的情分,我饒你一命,現在命你趕快離開,否則你這魔人,休怪我手下無情!”
杜若呆呆愣在原地,她手中長劍赫然掉落在地,而後,便見她失意跪倒在地。
她喃喃道:“魔人……主仆多年……”
渙芷熹察覺到背後的不對,她悠悠轉身,卻見杜若已經跪倒在地,滿麵苦笑。
她於心不忍,即刻朝杜若奔去,剛剛說過的狠話瞬間被拋之腦後。
“杜若……”渙芷熹蹲到杜若的麵前心疼道,眼眶通紅地看著她。
杜若隱忍哭意:“少主,你隻把我當成屬下,我卻是將你當成朋友。”
渙芷熹緊咬著下唇,連連點頭,她緊握著杜若的肩膀,將她一把抱住,安慰似的說:“朋友,是朋友。”
杜若閉眼,將眼眶的淚水忍住:“少主,既然你不答應和我一起回去,那我便與你一同留下。”
渙芷熹張嘴便要說好,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下了。她思索了一會兒說:“你還是回去吧,你我二人終究是殊途陌路了。”
“少主……”
杜若的眉毛緊緊獰在一起,然而就在渙芷熹準備再次離開時,她卻忽然拉住了渙芷熹將她一把抱住,神色怪異道:“少主,既然你我已然對立,那麽我做什麽你都不會再怪我了吧?”
杜若的話讓渙芷熹感到莫名其妙,她想要鬆開杜若問個清楚,卻見瞿唐正遠遠飛來。靠近後,瞿唐還未站穩便上前一把將杜若拉開。
被突然拉開的杜若沒有做好準備,隻見她翻身倒地時,先前一直被她藏在懷中的,此刻則正握在手中的短刃,赫然插進了她自己體內。
渙芷熹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根本來不及反應。她匆忙朝杜若飛奔而去,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杜若,你……”
杜若麵上露出一抹滿足的笑,呼吸困難道:“對不起少主,當害為了讓魔君內憂外患從而收獲漁翁之利,以母親為挾持讓我來取你性命,我不得不這樣做……”
“杜若……”渙芷熹哭著搖頭,似是說什麽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
杜若伸出滿是血跡的手,輕輕拍了渙芷熹的肩頭,道:“對不起啊,以後……不能保護你了。”
渙芷熹拚命搖頭,她大喊,“救救她!快來人!救救她!樰裏夷,你不是德高望重的仙人嗎?求求你,救救她!”
杜若安慰似的笑了笑,而後從口中湧出一口烏黑的鮮血:“不用了……短刃上我擦了劇毒……”
聞言,渙芷熹淚流滿麵,她無助抱著杜若,心髒就像被什麽狠狠刺穿了一般。從前的一幕幕在她腦海裏一一閃過。
從幼年時的第一次見麵,到長大些時杜若總幫她背黑鍋被渙虞懲罰,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無限的悲憤,一齊湧進了渙芷熹的胸口。
杜若淚眼模糊,看向了旁邊的另一個人。
瞿唐呆呆站在原地,他渾身僵硬,似乎根本就沒料到事情會發生的這樣快。
杜若口中滿是鮮血,她什麽話也說不出,她隻能用同樣滿是鮮血的手,隔空摸了摸瞿唐的臉,她用著隻能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道:“真好,還能在死之前看見你。”
渙芷熹悲慟大哭,瞿唐僵硬著身子步伐走近,他握住杜若的手,眼角的淚,悄悄滴下。
杜若滿足地勾起了嘴角,最後又對著渙芷熹說:“芷熹,你要好好活著。”
最後一句個話音落下,終於,杜若的手也就此滑落。
她閉上雙眼,沒有來得及落下的淚水,也在這一刻,悉數落下。
02
“其實這把短刃,本來就是她為自己準備的。”瞿唐怔怔開口,他看著已經香消玉殞的杜若說,“我來這裏,不過是因為收到了她要來殺你的消息。”
瞿唐苦笑著開口:“關心則亂,我都忘記現在的你是神界公主了,以你的力量,殺她十個杜若都不成問題,怎麽可能會被她傷害。”
渙芷熹抱著杜若的頭痛哭不已,瞿唐卻兀自從她懷中將杜若抱了過去。渙芷熹想要阻攔,瞿唐淡淡說了句:“我們現在是魔界的人,而你是天下唯一的神,殊途不同歸,就此劃清界限吧,免得日後讓你落下話柄。”
瞿唐說完便抱著杜若往軒轅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堅毅而又落寞,渙芷熹緊握雙拳,內心想要上前與他們一同離開,可又不知該如何邁出那一步。
另一邊,瞿唐剛剛離開不久渙虞就來了。
渙芷熹跪倒在軒轅殿前,淚水決堤,見渙虞到來後神色複雜,但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敵對。
“你……沒事吧?”渙虞輕聲道。
渙芷熹癱坐在地麵,仰頭看著他。她看著那張熟悉的麵孔,總覺得下一秒就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裏,然而……她最終戰抖著雙肩,決定將這份感情深深埋葬。
她落寞起身,沒有給予渙虞任何回應,隨後朝軒轅殿內走去,可渙虞卻輕喚道:“芷熹……”
“閉嘴!”他話音剛落渙芷熹便猛地轉身嗬止道。
渙虞的身體明顯一怔,卻見渙芷熹繼續道:“我有說過吧?讓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麵前,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你!”
渙虞苦笑,回想起這些日子的難受,他溫柔地看著渙芷熹的雙眼,淡淡道:“那你便殺了我吧。”
渙芷熹轉身,利落抽出腰間樰裏夷贈予她的軒轅劍,直指渙虞的胸膛。她赤紅著雙眸,說:“你以為我不敢嗎?”
渙虞依舊淡淡地笑著,眉眼溫和,他點頭:“隻要殺了我,一切就都結束了。殺了我吧,芷熹……”
“你不要喊我!”渙芷熹忽然大怒,她眉眼凶狠地盯著渙虞,一字一句道,“我覺得惡心!”
渙虞失落,而後他朝渙芷熹走近,說:“用你父親自殺的劍,來殺掉你的滿門仇人,這是正確的。”
說話間,渙虞朝渙芷熹越靠越近,他的胸膛與軒轅劍的距離也越來越短,他邊走便說:“當年,他就是用這把劍結束自己生命,你難道不想為他報仇嗎?殺了我了吧,這樣對天下蒼山也算是有個交代。”
渙虞如魔怔了一般,不停想要渙芷熹對自己動手,大概此刻的他真的以為隻要自己死去了,便一定會得到解脫吧。
“你不要逼我!”渙芷熹痛苦搖頭,可渙虞卻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你父親,就是死在這把劍上的。”渙虞再次強調。
“他死的時候詛咒了我,讓我無法對你下手,不然你也活不到今天。”渙虞愈發大膽。
“渙芷熹……”
渙虞口中的那個名字才剛剛喊出,便見渙芷熹激動道:“你不要逼我!”話落,軒轅劍猛地刺入了渙虞的胸膛,渙虞上前一步,使之插得更深。
眼前超出控製的變故嚇得渙芷熹一愣,她猛地將手鬆開。
她惶恐地看著渙虞,剛剛眼角的淚還未擦幹,就又浮現了另一波淚水。
而渙虞終於鬆了口氣,他無比溫柔地盯著渙芷熹的雙眸說:“你隻是做了你該做的,千萬,不要自責。”
話畢,渙芷熹便見渙虞自己用盡身上的最後一絲內力,逼出了插在胸膛的軒轅劍,而後,便轟然倒地。
軒轅劍沒有在渙虞的胸口留下傷痕,甚至連一絲血痕都沒有。可渙虞麵色坦然,深知自己必死無疑。
渙芷熹怔怔走到他的身邊,蹲下抱住了他,失神道:“你真自私!”
渙虞輕笑,他抬起左手,寵溺地摸了摸渙芷熹:“你不知道,其實……我也比我自己想象中的,更愛你。”
聽到這句話,渙芷熹的身體猛然一怔,她滿是淚水的雙眼不敢相信地看向渙虞,搖著頭哭喊道:“你不能這麽自私,你不可以!”
渙芷熹的哭喊還在持續,可渙虞卻頹然地落下了手臂。
樰裏夷走到二人身旁,他蹙眉看著渙芷熹:“軒轅劍,殺人於無聲,無傷痕,無藥可治,無力回天。公主,節哀吧……”
樰裏夷的話讓渙芷熹雙耳轟鳴,此後,她似乎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她抱著渙虞的頭,不停哭喊:“我錯了,渙虞,我錯了。我不怪你了,你醒醒,你醒醒……”
樰裏夷搖頭歎息,可轉眼卻見渙芷熹逼出自己體內的氣血,然後不停往渙虞身上輸送。他麵色緊擰:“公主,你這是……”
樰裏夷想要拉開渙芷熹,可渙芷熹根本就聽不進任何勸阻,她設下結界,竭盡所能來為渙虞療傷。
她的腦海忽然出現那晚如風對她說的話,他說:“希望你以後也能記住現在的話。”
她那時的話,是什麽呢?
是不後悔救他啊。
可是現在,卻讓他死在了自己手裏。
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何要救他?
渙芷熹的思緒亂成一團,她不停回想著這一段時間自己經曆的所有,心如刀割。
樰裏夷最後還是打開了渙芷熹的結界,他連哄帶騙地說要幫助渙芷熹救渙虞,渙芷熹半信半疑,不肯放棄一丁點希望。
就在結界打開時,軒轅山的一位長老樰裏染忽然上前將渙虞背離了渙芷熹。
此時渙芷熹被樰裏夷拉住,她大怒,發動體內的神力就要攔樰裏染。
天空烏雲滾滾,怪風四起,渙芷熹飛身到了樰裏染的身邊,出掌將他震出好遠。
渙虞終於重新回到了渙芷熹的懷裏,她如視珍寶地將渙虞緊緊抱著,唯恐一個不小心他便立馬消失了一般。
樰裏夷見狀終於也不再阻攔,他扶著被渙芷熹傷到的樰裏染,道:“九天殿乃九天石製造而成,性質醇厚,公主將他帶到那裏去吧,興許可以保他最後一絲真氣。”
聽到此話,渙芷熹連遲疑都沒有,轉身就往九天殿飛去。
狂風在她耳邊呼嘯而過,吹得她的臉頰生疼,可她最疼的,卻是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03
見渙芷熹不顧後果地給渙虞輸入真氣,樰裏夷不忍,勸說無用後隻好召來幾個師兄弟為渙芷熹護體。
九天陣是軒轅宮內最隱秘的陣法,此法可以守住將死之人的氣血,延遲他的死亡。但有因不能徹底救回他人性命,且極其耗費真氣,所以這陣法在這千年中竟從未有人使用過。
陣法擺設完畢之後,渙芷熹依舊寸步不離地看著渙虞。樰裏夷不忍道:“芷熹姑娘,我們雖盡力保住了渙虞最後一口氣,不至於讓他死去,但是他氣數已盡,回天無力了,七天之後,他便會徹底離開……你……”後麵的話樰裏夷沒說話,就當是不願在看渙芷熹受苦,而渙芷熹也沒有給予他任何回應。
見狀,樰裏夷輕歎一口氣與眾人離開。在他臨走前,他隱隱聽到渙芷熹感激開口:“謝謝你。”這一聲感謝,竟讓他有些動容。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大部隊離開後,現場隻剩下渙芷熹和渙虞二人。
此時的渙虞就像是一個安靜熟睡的孩子,他麵色淡然,麵容安穩,呼吸平緩……可是握著他手的渙芷熹卻知道,他的脈搏已經停止了,他已經失去了再次醒來的可能。
但盡管渙芷熹很清楚這個事實,可她卻依舊無法接受。她甚至想過和渙虞就此長眠也挺好,可是就在這個想法出現的同時,杜若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赫然出現在她的耳邊。
“芷熹,你要好好活著。”
渙虞沉睡的第三天,渙芷熹忽然意識到不能就這樣什麽都不做。她一頭紮進軒轅宮的藏書閣,不停翻閱著書籍,她懷抱著一絲淺淺的希望,想要從中找到讓渙虞恢複生命力的方法。
可是無解,還是無解。
沒有任何一本書中有這樣違背天命的記載,渙芷熹在藏書閣中又不眠不休地待了三天三夜後,她終於認命了。
再次回到渙虞身邊,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趨近於冰冷。渙芷熹不停對著他的手心哈氣,想要幫他回溫,然而隻是徒勞。
日子一天天過去,渙虞殘留的生命特性也逐漸消失,他與渙芷熹告別倒計時,終於開始……
事情的轉機在第七天。當日,軒轅宮來了一個人,渙芷熹以為是巽揚子,本不想理會。可通報的人卻說是一個自稱“之幻姑姑”的姑娘。聽到這個名字,渙芷熹終於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道:“快快請她進來。”
之幻到達九天殿的第一時間便徑直前去查看渙虞的脈搏,可她仔細查探了許久後,終究還是忍淚長歎。
渙芷熹見到她的樣子便知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她不忍去問結果,之幻卻開口說話了。
之幻說:“你願意救他嗎?”
“當然。”
“哪怕付出你的所有?”之幻審視地看向渙芷熹,狐疑道。
渙芷熹卻沒有任何遲疑:“嗯。”
之幻愣了片刻,而後她又自嘲地苦笑了幾聲,搖頭輕歎道:“我本以為我才是這世界上對他愛得最深,最不求回報的那個人,卻不想最後敗在了你手裏。”
渙芷熹沒有說話,她定定地看著之幻,又聽她道:“你上次特意去東海,就應該知道了那裏死亡旋渦的下落。它可以帶著你們消失於世間,並克製住渙虞體內蛟龍珠的反噬,那麽,它也一定可以凍結生命,讓他在這世間的時間,無限延長。”
渙芷熹雙眼放光,卻又聽她道:“可是,不過隻是凍結生命,卻根本無法讓他再次醒來,你願意在那無邊的黑暗中,一直陪伴他嗎?”
渙芷熹沒有答話,她隻淡然地朝躺在**的渙虞使出神力,然後將他放在了一個結界之中。她帶著渙虞轉身就要朝門口走去,她說:“這已經是最好結局了。”
渙芷熹說罷便走出了飛天殿,朝那半空飛身而去。
涼風從她的耳邊呼嘯而過,她不停提速往往東海而去,想要趕在子夜之前到達死亡旋渦,以保住渙虞最後的一點生命力。
之幻呆呆地看著渙芷熹消失的方向,心裏一陣悵然。
那晚她親眼看見布穀鳥對渙芷熹傳遞消息,得知是渙芷熹要將渙虞逼上與眾人在東海決戰的時候,她未曾出現。渙虞體內蛟龍珠破碎,生命危在旦夕的時候,她未曾出現。渙芷熹成為神界遺孤,極有可能與渙虞反目成仇的時候,她也未曾出現。
她以為,自己隻要在暗處默默地守護渙虞就好了。可是她沒想到,渙芷熹當真下了狠手,讓渙虞徹底陷入無法醒來的局麵中。
而她趕來,是要質問渙芷熹的,可是當她進門後看見渙芷熹通紅的雙眼,和疲憊的麵容,責備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終究還是渙虞最愛的人,她無法指責她什麽,這些,都是渙虞自己願意的。
白色雲朵漂浮在這半空之中,不遠處的山頂,已經變成了一片赤紅。偶有紅色楓葉緩緩落在地麵上,帶著一絲涼意,宣告著秋天的正式來臨。
之幻眼眶積滿了淚花,她仰頭想要將淚水憋回,可是淚珠卻無法讀懂她的心思,緩緩一行,順著眼角,赫然落下。
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之幻想。
渙芷熹到達滄海石的時候,正好臨近子時。她氣喘籲籲,顧不上休息,就以手為刃劃破手心。
月光如清水一般冰涼,靜靜地灑在微微波動的海麵上。渙芷熹毫不猶疑地將手心的血滴在滄海石上。霎時,一聲長鳴從遠處的海麵傳來,而後那本算得上平靜的海麵則立馬翻起了大浪。
一隻赤紅色的精衛鳥從渙芷熹頭頂飛過,它的翅膀如火焰一般妖冶壯大,就連爪子也冒著火光的紅色。
渙芷熹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而它頭頂幾根白色的羽毛,格外顯眼。
“精衛鳥,為了救我的心愛之人,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還請你讓我們進去。”
精衛鳥當然不會開口說話,它哀怨而又憤怒地長鳴著,飛過渙芷熹頭頂時,還會噴出一道長長的烈火。
渙芷熹見狀覺得已經不能再等。她抽出腰間的軒轅劍,飛身來到精衛鳥的麵前,打算拚死也要與它決鬥一番。
可盡管渙芷熹的神力無比強大,她依舊近不了精衛鳥的身。相反的,倒是精衛鳥撲騰著大翅膀,好像隻需一秒,便能將她製於自己的爪下。
然而就在渙芷熹不知該怎麽擺脫這精衛鳥時,海麵上赫然躍出一條青龍。
它飛身盤旋到渙芷熹的身邊,盯著她的雙眸道:“芷熹姑娘,你往海麵的東南方向去,會在那邊看見一個巨大的旋渦,你帶著渙虞跳進去,不要與旋渦對抗,任由它將你們帶走,然後你便可到你一直想去的死亡旋渦。”
渙芷熹怔怔地看著青龍,一時沒有想到它是誰。微愣了幾秒後她忽然道:“舟乾?”
舟乾沒有正麵回答她,他與精衛鳥周旋了一圈之後,又道:“你快去,不要拖延時間了。”
時間緊迫,渙芷熹確實也沒有多餘力氣去問舟乾為何會幫助自己,現在的他,是她此刻唯一能信的人。
04
渙芷熹帶著渙虞一路朝東南方向飛去,穿過一座小島後她便看見了舟乾所說的那處巨大旋渦。
此刻,那旋渦猶如黑洞一般,深不見底。渙芷熹隻是稍稍看了一眼,便滿是冷汗。
狂風大作,原本清亮的月光忽然變成了赤紅色,渙芷熹擔憂地看了眼身旁的渙虞,牙關緊咬,雙眼一閉,就朝旋渦跳下去了。
天旋地轉,混沌不清。渙芷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自己即將要去往何處,她內心狂躁擔憂,卻也沒有不安,她牽著渙虞的手,心道:就算此刻在這裏喪命,也算是此生最大的幸運了吧?
渙芷熹如實想著,而後沉沉昏睡了過去。
待她再醒來時,便發現自己到了一處安靜的水洞裏。
水洞是由礁石演變而成的,礁石石壁外,則是一片黑色的水域。水洞內,明亮而幹淨,渙芷熹找了許久也沒找到那光亮是從哪裏出現的。
她環視了一眼四周,發現水洞之中除了有一株巨大的珊瑚之外,便再無其他。
那暗紅色的珊瑚正散發著瑩瑩微光,珊瑚觸角微微波動著,而觸角中心則是一處可以容人躺下的珊瑚肉。
渙芷熹將渙虞放到珊瑚內,而後,她驚喜地發現,渙虞本已沒有了的脈搏再次重新出現,渙芷熹大喜,她緊緊握住渙虞的手,心中不停地說著:謝謝。
謝謝你,還存在於我的視野內。
謝謝你,還活著。
渙芷熹如是想著,又再一次為渙虞輸送真氣,就在她感覺到身體越來越虛弱時,忽然發現體內的氣息瞬間又全部補滿了。
難道沒有傳過去?
渙芷熹蹙眉想著,揮袖就要再次為渙虞傳送,可空無一人的水洞內,卻響起一陣說話聲。
“你再幫他這麽補下去,他就要被你補死了。”
“誰?”渙芷熹警惕查看四周,卻沒有發現一人。
那聲音又繼續淺笑道:“你總是這樣不知道我是誰,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舟乾?”渙芷熹蹙眉問道,不等對方答話,她立馬質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舟乾大呼冤枉:“我在幫你啊,難道你沒看出來嗎?”
“幫我?”渙芷熹一聲冷笑,“如果想要幫我,就不會對我隱瞞身份。如果想要幫我,就不會把那些人帶到東海。如果想要幫我,就不會將定海石鏡交給巽揚子!”
話畢,舟乾沉默了。
渙芷熹又冷笑道:“心虛了?還說是幫我?”
“芷熹姑娘,我去烏林城是因為那布穀鳥帶著你的鮮血到了我東海,引起東海大亂,為了證實你的身份,我便特意去尋你,但被渙虞識破,隻好先行撤回。把那些人帶回來……也隻是想要確定我心中猜想。而定海石鏡被巽揚子借走,是因為我也想讓你看清渙虞的真麵目,從此遠離他,僅此而已。從始至終,我都未曾想過傷害你。”
“可是你還是傷害了,不是嗎?”
舟乾又是一陣沉默,見渙芷熹不再說話,他歎了歎氣,暗自說道:“所以我想彌補啊……”
渙芷熹沒有聽到這句話,她神色擔憂地看著渙虞,仿佛再也聽不見任何話。
渙芷熹在死亡旋渦中不知守候了渙虞多久,她沒見過日升月落,也沒見到過暴雨晴天,她就像一個被關在黑布籠子裏的鳥,永遠看不見光明。
舟乾一直透過定海石鏡看著旋渦內的景象,當他再次看見渙芷熹不聽勸告,又將自己的氣血往渙虞體內輸送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道:“你這樣對他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反而是你,死亡旋渦對你的補給跟不上你輸送出去的速度,很快你就會耗盡氣血而亡。”
舟乾的怒意顯而易見,可渙芷熹卻沒有心思與他發生爭吵,她隻淡淡道:“上次他沒有醒來的時候,我就是這樣救的他。所以現在這樣他也一定可以醒過來的。”
“你的氣血的確可以為他療傷,可是你別忘了,那個時候他隻是受了重傷,並不是一個死人!”
舟乾說出死人二字的時候,渙芷熹猛然怔了怔,可隨後她又當成沒有聽到一般不再理會。
舟乾蹙眉,繼續道:“而且,上次他能醒來,好像也並不是因為你耗盡氣血救得他,而是給他服食了龍血藤,不是嗎?”
“對!龍血藤!”渙芷熹似乎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她仰頭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舟乾,“你告訴我哪裏還有龍血藤,我去找!”
“龍血藤是在蛟龍珠破碎的時候才會出現。先不說你能不能找到它,可就算你找到了龍血藤又怎麽樣?現在你的渙虞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不是這死亡旋渦維持著他最後一點真氣,他早就成了那亡魂了。龍血藤?嗬嗬……你當真以為龍血藤是讓人死而複生的靈藥?”
舟乾的話像是一記鐵錘,狠狠敲打在渙芷熹的心上,她頹敗地低下了頭,而後淡淡地笑了。
她搖頭,輕聲道:“沒關係……如果他真的不能醒來,我也不做無用功了,我就在這裏陪著他,永遠陪著他。”
渙芷熹說著,又伸手輕輕摩挲著渙虞的臉頰。
她的指尖輕輕在他眉眼停留,她似乎在期盼,期盼著下一秒渙虞就會睜開雙眼,將她溫柔擁住說:“芷熹,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舟乾看著似乎已經魔怔了的渙芷熹,心中一陣不忍。此時,離渙芷熹進入死亡旋渦已半月有餘,渙芷熹整日陪伴在渙虞身邊,卻不知這天下已是一片大亂。
巽揚子聽說渙芷熹親手殺了渙虞之後便來軒轅山尋人,可無論她怎麽鬧騰,樰裏夷都隻有一句話,他也不知道二人去了何方。
巽揚子以為樰裏夷在騙她,於是大怒之下發動了靈界和仙界的戰爭。樰裏夷無奈應戰,卻因舊日情麵無法對巽揚子動手。
兩派在巽揚子發起進攻,而樰裏夷隻是一味防禦的戰了一場後,便一直呈對立麵。既沒人握手言和,也沒人再次開戰。
另一方,梁丘伯熠無意間得知人間那些無辜的百姓都是巽封與所為,頓時怒火上頭,魯莽帶兵來到靈界山下。可巽揚子卻隻是稍稍揮了揮長袖便將梁丘伯熠捆住,讓他無法動彈。
她道:“就憑你這凡夫俗子,又是找魔界決鬥,又是找靈界報仇的,你是何來的自信覺得樰裏夷會一直護著你?”
梁丘伯熠大怒,卻無法奈她何,此時,巽揚子又道:“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自知之明,沒有那個能力就不要起那麽大的心。好好在人間做你的君主便是,帶著軍隊你征我伐,最後受苦的,不都是魔界中人或者我靈界中人嗎?”
如果說,前麵的話梁丘伯熠是當成了嘲諷,那麽最後這一段話,他便是認認真真聽了進去了。
所謂一句驚醒夢中人,他回頭看著跟著他東奔西走的軍隊,一時陷入了沉思。
難道,真的是自己做錯了嗎?
可是,在最開始的時候,他明明隻是想替人界討回一個公道啊。
梁丘伯熠最後離開的時候,靈界沒有出動一兵一卒,巽揚子看著努力想要成為一個好君主,卻總是弄巧成拙的梁丘伯熠,心中的嘲諷也盡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