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規劃分五期進行,時間跨度六年。一期預計總建築麵積最高,商業及住宅合計十二公頃,包括原定優先建成交付的社會公共福利房。可售住宅主要以兩梯八戶十字星的格局為主,二房一浴的戶型。這張是鳥瞰效果圖,下麵是戶型圖。”
內環區德匯大廈,二十三樓,麵朝海港。
馮敬棠數年前豪擲老本,替馮世雄公司租下二十三樓半層,座與座間至少距離一米,公共廊道寬敞得可用來打高爾夫球。
建築設計界的精英們,值得在寸土寸金的海城自由呼吸,以便激發靈感。
馮世雄側過身,稍稍扯鬆領結,在投影儀慘白的光照下,掩飾自己略帶虛浮的音調。
“總技術經濟指標如圖,容積率均數為六。其中住宅部分是九,預計可售的建築麵積……”
“九倍容積率?”端坐會議室盡頭的金發男人開口,“建築密度高成這樣?世雄,你打算建一座鴿子籠嗎?十字星格局,樓梯和公共走廊縮減,這種戶型你拿去做公房可以,但私人屋苑,未免太逼仄了吧?”
地道本地話,無半絲外國鄉音,一聽就是個本地通。
馮世雄抿唇。
金發男人皺著眉,指節敲在會議室桌麵,有些不耐煩:“你這個項目叫'君匯東岸'。首先這塊地皮就在內陸,起碼要建六十層才能望到海,叫'岸'太牽強;其次就是你們放棄引入軟件產業,改為引入文化旅遊業,想借迪士尼公園造勢,那你的特殊功能商業部分為什麽隻有1%?”
馮世雄瘦白臉上出現尷尬:“Sorry,Rex。這裏寫錯了,是10%才對。”
Rex看向馮敬棠。
他與馮敬棠年歲相當,額窄鼻高,唇薄眉淡。湛藍眼珠像寒刃,一合一開間,流露不喜敷衍的銳利態度。
在海城工作二十年,從少壯到臨老,Rex對這處的一蔬一食,不比在場各位血統純正的人陌生。帶著家族生意離開的時候,他曾隱晦地對馮敬棠說:“你們有句古話,叫'福人居福地'。希望我也是有福之人,能有機會再來。”
他確實回來了,卻難掩對這份規劃案的失望。
馮敬棠瞄了眼臉色不妥的馮世雄,向友人解釋:“開發進度確實比預期要快,世雄單挑大梁,精力跟不上,有些粗心。我們出街的宣傳裏麵沒透露這些具體指標,後期再調整也是可以的。”
Rex顯然不接受這種回複:“調整一次,你的全麵預算案就要修改一次。這是幾十億的生意,不是你們街坊講的'幾十蚊'。如果實在做不來,世雄你可以委托四大顧問行出估價調研報告,數據更客觀,我們也放心。”
馮敬棠一聽,沒再接話。這是在質疑馮世雄想私吞融資,也就是質疑他。區區幾年沒見,這位老友——老奸巨猾的朋友——倒有幾分生疏了。
“估價報告涉及大量變數的假設,而且四大顧問行是做大宗資產投資研判為主,君匯畢竟是自主開發,始終有區別的。”葉世文替不願引戰的馮敬棠把話說透,“海城如今發展日新月異,變數超乎想象,Rex你太久沒回來,水土不服了。”
馮敬棠與Rex同時望向葉世文。
一個暖,一個冷。
名利場上無父子,人家是來談數,不是來談心的。況且明知對方這趟準備驗貨付款,馮世雄交出的功課卻差強人意。
在葉世文看來,Rex這幾句暗示算客氣了。
Rex收回視線,又問:“那容積率和業態變更,世雄你解釋一下,為什麽與當初發給我的預算案不一樣?”
馮世雄站在投影幕旁。額角汗往下墜,注意力神遊上空,麵前的人與聲隔了層不可觸及的光,縹緲迷糊。
他在嚐試擺脫這種畸形的癮,但效果甚微。
馮世雄深知身體狀態不佳,軀殼內焦慮與慌張在四處亂竄,望向葉世文時,竟拋出一個求救眼神——我講不下去了。
葉世文捕獲後,沒有猶豫,直接解答:“九倍容積率放在銀山區算普普通通,放在洲界確實偏高了。但我們既然要做產業鏈,自然要打造地標,將主體大樓做得寬敞氣派,設計最花心思。在商業部分虧掉的可售麵積就加在住宅。結合文化旅遊業,絕對有投資客買。願意來旅遊的難道會是本地人嗎?要做就做投資客的生意,做東南亞的生意。可售麵積不夠,靠接駁巴士、販賣團體門票和玩偶公仔補償嗎?這樣回不了本的。”
Rex意會,眼內閃過精光,慢悠悠地說:“你們可以參考其他小型發展商的做法,有些地方不用花錢就省一些。”
葉世文笑著反駁:“合法開發是底線,我們絕對不做偷工減料的事。”
此話落音,人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匯卻不吐露心事。
Rex也笑:“看來政策變化之後,你們的立場都變堅定了。”
馮敬棠聽得出Rex話裏有話:“我外甥脾氣比較直,Rex你見諒。但他勝在夠大膽,銀行那筆融資是他談下來的。”
Rex挑眉:“這麽大筆錢,你一個人談下來的?”
“當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沒有大哥做的規劃案、預算案,再加上舅父這個生招牌,秦總和銀行也不會看中這個項目。”
葉世文在馮敬棠麵前從不擅自邀功。
Rex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對舅甥。看來馮敬棠這幾年根基更穩,身邊幹將如雲,收服他的成本怕是要比以前更高。
一直沉默的馮世雄這時卻忍不住出聲:“各位,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人有三急,實屬常情。況且下飛機一見馮世雄,臉頰暗青,眼下浮黑,看來是身體抱恙,Rex直接指向葉世文:“下麵那部分世文你來介紹吧。”
葉世文點點頭,用眼神示意靠門邊的徐智強跟上。
徐智強遠遠跟著馮世雄,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馮世雄尚未到萬蟻噬心的程度,但這種程度的折磨,也足夠他出一身冷熱交雜的汗。他踉蹌推開男廁隔間的門,坐在馬桶上急忙打電話。
徐智強在門口擺了個“正在維修”的告示牌,也隨身進去。不久後,他聽見馮世雄在慌亂罵人,頓時感到不妥,立即離開廁所往走廊通道去打電話。
直至整份規劃案講完,也不見馮世雄回來。馮敬棠起疑,想到大兒子最近心不在焉的模樣,有些隱憂,打算叫葉世文去洗手間看看情況,他卻與Rex聊得火熱。
連第五期規劃的盈利目標也以季度為單位做出口頭承諾,Rex隻覺得這次穩賺不賠,眼尾皺紋隨笑意加深。
馮敬棠起身:“我失陪一下。”
葉世文為了尊重Rex,一直沒有理會手機振動。這時,他才側過頭,看向馮敬棠:“舅父,大哥好像去洗手間很久了,不如我去看看他?”
“我去就行了。”
馮敬棠見到廁所門口放置“正在維修”的告示牌,又回過頭去問辦公室職員,確認馮世雄在洗手間內沒離開過。
他走進廁所,尚未開口,隻聽見馮世雄在隔間內嘶啞地罵,像身中劇毒般淒厲。
“你不是說這款是特效藥,注射半個月就可以戒斷的嗎?為什麽我打了一點效果都沒有!溫怡……溫怡……是不是溫怡那個死八婆找你合夥來害我的!”
馮世雄涕淚橫飛,一手攥電話,一手攥針筒。青白手臂被慌亂戳穿,血液淌濕他淩亂挽起的衣袖。
心跳在顱底撞擊頭部,每一下都有回音,渾身血液泛癢,理智逐寸瓦解。他有一種錯覺,懷疑溫怡在他動脈裏植入玻璃碎片,在體內奔走,劇烈刮動。好痛。
電話那端早就掛斷。
馮敬棠臉色發白,拍著門叫兒子:“世雄!你怎麽了?”
馮世雄聽見遙遠的聲音,是熟悉的人,是他爸。整個身體顫顫巍巍地頂住木門,生怕馮敬棠破門而入,又怕馮敬棠不肯施以援手。
他已經不會思考了。
“阿爸,我是世雄啊,阿爸……”
“你開門!”馮敬棠音量拔高,“你開門出來!”
“不行,我不行啊!”馮世雄嗚咽地哭,他覺得自己被架在烈焰上燒,又被立即擲入三百米深的冰川,“真的不行了……我快死了,媽咪,我真的快死……媽咪,我怎麽辦啊……”
“阿爸。”
馮敬棠嚇得腿軟之際,被人喚回神魂。側頭去看,葉世文推門而入:“我在外麵聽到有人在叫。”
馮敬棠踉蹌半步,拉緊葉世文手腕:“快點!你撞開這個門!你大哥在裏麵!他不肯開門出來!”
“他在裏麵做什麽?”葉世文疑惑,“在哭?”
“你快點撞開這個門!”馮敬棠咬牙,“我也想知道他在做什麽!”
馮世雄的哭聲時高時低,句句“媽咪”,無助慌張,悲慘淒涼,像一個遭遇全世界拋棄的嬰兒。
葉世文心裏發笑,讓馮敬棠靠邊,倚著門警告:“大哥,我要踢門了,你避開點。”
葉世文後退一步,單腿抬高,一腳踢踩在門鎖下方,聲響與力度共鳴,簡易栓鎖直接報廢。
馮世雄卻被這一下驚著,雙膝發軟,整個人往前跪趴在馬桶上。
馮敬棠心急,直接衝上去推開門。
一對黑色瞳孔,在望見馮世雄手中注射器那刻,似遭烈日炙烤,縮成針筒末端的駭人銀尖,狠狠紮穿父親心髒。
“魂飛魄散”不足以形容,“悲從中來”道不出痛苦。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大好青年,此刻血淚交雜,汗濕半身,如溝渠中的爛蛆,扭動肢體尋覓維生的食物。
狼狽,惡心,沒有半分像他馮敬棠的兒子。
“世雄……”馮敬棠聲音極顫,“你……”
馮世雄又痛又冷,眼底出現光怪陸離的幻象,耳內全是女人扭曲的聲線。細細聽,是他媽,是溫怡,左耳右耳嗡嗡作亂。
“你不要認那個男孩做你弟,他不配姓馮。”
“這是現在最流行的玩法,哪有這麽容易上癮。況且你在國外也玩過幾次,怕什麽!”
“他與他媽一樣討人厭。他要來跟你搶家產,想害到我們家破人亡。”
“是不是很嗨?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個聯係方式,以後你找他買。”
“世雄,媽咪隻有你了,你爭氣點。”
愛與欲竟成為身體枷鎖,跌落神壇隻需一口升仙的“糖”。高大英俊的馮公子,也是尊嚴掃地的癮君子。
“是你……是你害我這樣的!全部都是因為你!”
馮世雄突然爬起來,滿麵憤怒,撲向門口那個看不清的人。是溫怡?是曾慧雲?是馮敬棠?不,是葉世文,是那個讓他憎惡的二奶仔!
一切都是因為他!
針尖鋒利,閃駭人的光,馮敬棠眼見兒子朝自己衝來,一時間竟忘了避開。
在針紮到馮敬棠身上的前一秒,葉世文握住馮世雄的手腕。隻聽見一聲巨響,馮世雄從馮敬棠身側擦過,後腦撞在木門板上,眼冒金星,痛得不停哭泣。
“你連自己阿爸都想殺?你是不是瘋了?”
葉世文一掌刮在馮世雄腮幫,瘦白臉頰泛起通紅的印,力度大得讓馮世雄打一個寒戰。手指扯緊他的頭發,馮敬棠強迫馮世雄與自己對視:“你手裏是什麽東西?你講!”
“不要,不要打我!”馮世雄的口水淌了半個下巴,習慣條件反射地撇清責任,“不是的,我不是自願的!我是被……被逼的……”
馮敬棠終於明白了馮世雄手裏是什麽東西。他雙眼發紅,心髒絞痛,竭力穩定自己的聲音:“世雄,是誰逼你的?”
馮世雄的視線失去焦距,汗水濡濕眉毛鬢角,猶如缺氧的魚苦苦張嘴:“我……我不知道。我隻是想玩一玩,想開心一下,是不是你……”
他抬手想抓葉世文,卻綿軟無力,顫顫舉高,似是指向馮敬棠,始終摸不到葉世文衣擺。
葉世文扯緊馮世雄頭發,直接猛力一拖,把他整個頭摁入大理石洗手盆內。
“世文!”馮敬棠震驚,“你做什麽!”
“他現在癮上頭,不會清醒的,我在幫他!”葉世文側頭去看馮敬棠,眼內全是憤怒,“阿爸,他剛剛差點要殺了你,現在還怪你害了他啊!”
馮敬棠才驚悟,馮世雄是在怨他。
“是你害我這樣的。”
衣食無憂三十載,供書教學,出資創業,換來這句薄幸指責。馮敬棠胸膛抽痛,不知該惱還是該哭。
葉世文直接扣上排水口,打開冷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不停衝刷馮世雄臉頰,湧入鼻腔、眼球、嘴巴、耳郭,嗆得他不停亂叫“救命”。
葉世文把馮世雄濕漉漉的頭拎高,湊近鏡麵,又問:“大哥,到底是誰逼你的?”
馮世雄被冷水一浸,恢複幾分理智。眼神用力聚焦到鏡麵,隻見葉世文滿臉暴戾,隱隱咬牙,發出無聲威脅。麵孔扭曲,像即將撕咬他的巨獸。
馮世雄縮了縮肩,害怕下一秒真的死去,萬蟻噬心,號啕大哭起來:“是她,是那個女人……她是……是陳康寧的人,是兆陽的職員……”
一瞬間,馮敬棠腦裏眩了幾秒。
陳康寧,二十年並肩作戰,居然養虎為患。他怕兩個兒子因家產決裂,又擔憂臨終失勢,拿錢換忠心,從一開始就讓陳康寧幫自己代持兆陽最大股份。如今他竟打算斷了馮家根基,踩下所有人,獨吞這塊肥肉。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你亂講!”葉世文用力一拽,把馮世雄的臉貼在鏡子上,“他是阿爸的親信,他不會做這種事!肯定是你自己偷偷在外麵鬼混惹回來的!”
“我沒,我真的沒亂講!阿爸,是她!”馮世雄難受得開始抽搐,渾身戰栗,“那晚,那支煙有問題。她**我,我食了,好痛,我好痛,媽咪……要死了,媽咪,救我……我要死了……”
“世雄,你這個樣子……”馮敬棠終於忍不住流淚,腰背微塌,似被抽走元魂,再無半點風光姿態,“你對得起我和你媽咪這麽多年的付出嗎?”
到了這刻,馮敬棠話裏話外,竟在權衡得失。養兒像投資,家事即公事,葉世文看透馮敬棠的嘴臉。
他想可憐馮世雄,可惜沒這種心情。
馮世雄從未可憐過他這個“親生兄弟”。
“好痛,我要死了……給我,快點給我!”馮世雄反抓住葉世文的手,淌了滿臉狼狽的淚涕口液,直接跪倒在地,“世文……求你,大哥求求你,你有辦法的……你幫我買一包回來,無論多少錢我都給你!”
葉世文冷眼回視:“我怎會知道哪裏可以買?你隻能戒斷它。”
這副慘狀,讓人嫌棄。葉世文想一腳踢開,又忍住衝動,側頭去問馮敬棠:“阿爸,大哥這樣不能出去見人的。我綁起他,叫人來帶走吧?”
“作孽!”馮敬棠抹掉淚痕,一拳捶在洗手池的大理石麵,“真的作孽!曾慧雲還信愛,信世人,連自己兒子都管不好!”
他喘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綁,綁吧!”
“大哥,你忍一忍。不綁了你,我怕你傷害阿爸。”
葉世文扯下自己領帶,將馮世雄雙手紮緊,又用他的領帶把不停淌著口涎的嘴巴綁上。
伸手一推,器宇軒昂的馮公子就像一袋廢棄水泥,“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毫無自尊。
馮敬棠很想去扶他,雙腿雙手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葉世文才看見手機有徐智強的未接來電。他回電過去,叫來徐智強。
“文哥。”
徐智強剛推開門,麵前場景比好萊塢大片還要刺激。剛剛葉世文沒接電話,他打算去敲會議室的門,但百葉窗外窺見葉世文與Rex相談甚歡,他又不願打斷。現在過來一看,原來是馮公子的慘狀被父親兄弟發現。
葉世文沒理會徐智強的詫異,開**代:“把我大哥送去康安醫院。”
“不行。”馮敬棠低聲拒絕,再看看馮世雄狼狽潰爛的模樣,“醫院不行,得去專門休養的地方。”
“阿爸,他是馮世雄,是你馮敬棠的親兒子。”葉世文語氣冰冷,“他這事如果傳出去,明日慧雲體聯和Parko可以直接關門了。”
馮敬棠一怔。
葉世文繼續說:“況且戒斷要剝一層皮,造成的腦損傷不可逆了。”
癮似基因,刻骨銘心。
本地政府禁毒永遠排首位。就連曾經惡名昭著的大佬們也放棄這種財源廣進的生意走正道——確實賺錢,也確實造孽。
怕自己不積德,生不出兒子。
葉世文抽出拭手紙巾,仔細替失魂落魄的馮敬棠擦掉雙手少許血跡。馮敬棠聽完,隻搖了搖頭,苦澀堆砌心間。
他怕自己徹底失去馮世雄這個兒子。
“馮老,Rex還在會議室等你。”徐智強不得不開口提醒,“我送馮公子去康安。私立醫院口風很密,去了先打鎮定劑緩一緩,不會傷害身體的。”
馮敬棠抬頭,才想起今天這件萬分要緊的事。若失去Rex,兆陽地產也將搖搖欲墜。
“這件事絕對不可以給Rex知道,他們還等著去看工地現場。”葉世文邊說邊替馮敬棠扣好袖扣,“雲姨那邊也要先瞞幾日,她受不住的。”
馮敬棠深深吐了口氣。想到曾慧雲愛子如命,估計會比他崩潰千百倍,怕是會鬧自殺跳海。
沒一個能省心。
他側頭望向鏡子。妥帖梳起的發鬢,隱隱透出幾根銀絲,有些全白,有些半白,參差不齊,嘲諷他的萬丈失落。
真可憐。短短一生,連為兒子傷感的時間都要掐著秒表控製。馮敬棠三個字,被他活成一個符號,替所有利益標注詮釋,沒有自我。
“Rex還在會議室等你。”
這句話,他要寫成墓誌銘,給子子孫孫瞻仰他的豐功偉績。你看,每個把持資本的人,都在等馮敬棠,而不是“我”。
數十載風浪中走過,馮敬棠強行收住泛濫的情緒:“對外就說……世雄出埠學習了,Parko這邊暫時由你看著,進度不能停。”
葉世文點頭。
“我先陪Rex去食午飯,你留下處理他剛剛提出的那些規劃問題。若他不滿意,我們很難拿到錢,後期所有布局都會被打亂。”馮敬棠想起馮世雄提及的人,憤怒湧上心頭,又竭力壓下去,“兆陽內部也不要泄露今日的事。下個禮拜你以股東身份發起兆陽股東會,我要陳康寧將他手頭所有股份先轉給你。”
葉世文設想過會有此一日。
隻是沒想到,來得比想象中更快。是該多謝曾慧雲的小肚雞腸,還是感激馮世雄的自製失控?是個人就會有弱點。這一局的勝負,誰也怪不得誰。他與葉綺媚這對苦命母子,受盡屈辱,終於摸到揚眉吐氣的機會。
但站在眼前的父親,生性多疑狡猾,他不能流露出野心。
葉世文猶豫:“我怕他不會同意,而且雲姨也有意見,我擔心影響你與他們的關係。”
“他是代持而已,我與他有私下協議,他不想轉也要轉。難道你要我自己持有股份,擺上台麵給大家看嗎?”馮敬棠抿了抿唇,“世雄被他害成這樣,你雲姨敢是非不分?我不會放過陳康寧的!”
他現在才徹悟,永遠靠得住的隻有血脈。所謂戰友,所謂夫妻,隻能製衡,難以交心。
腦裏竟憶起葉綺媚當初的話——早該讓她幫自己再生一個兒子的,她絕對心甘情願。
葉世文沒開口。馮敬棠抬頭,見葉世文猶豫再三,似乎真的在擔憂。他被曾慧雲母子欺壓多年,對外強勢,回家強忍,馮敬棠偏就滿意他這副容易擺布的模樣。
些許委屈,再加幾分期望,這個兒子便能赴湯蹈火,與他媽一模一樣。
“世文,你大哥這樣……我現在隻有你這個兒子了。”馮敬棠難掩喉間酸澀,“我隻能信你了,你明白嗎?”
一字一頓,懇切可悲。
“阿爸——”葉世文上前,擁住比自己矮半個頭的父親。二人麵對麵,心貼心,目光卻無法相接。一方萬分無奈,一方洶湧詭譎;一個真看不見,一個扮有良心。
“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送新年禮物的時間到了。”程真遞上親自包裝的禮盒,“給,你自己說要這款的,不退不換。”
程珊雙手伸過茶幾,即將摸到禮盒,笑得眉眼彎彎:“多謝家姐!”
程真突然收回:“隻有一句多謝?”
程珊噘嘴表示不滿,又立即奉上討好的話:“祝家姐新的一年,財源廣進,身體健康,萬事勝意,龍精虎猛,早日出嫁……”
“停!收回最後那句。”
“好話不收。”
“那句算好話?”
“當然算,能做我姐夫的,勁過李小龍。”
“好的不學,學這些油嘴滑舌。”
這回程珊終於拿到禮盒。紅底黃邊的彩帶是歪的,光滑輕薄的包裝紙是皺的,收口位置看得出剪刀功毫不熟練,似一個醉漢在勉強自己走直線。
物輕情意重,三流包裝,一流心意,程珊拆得格外仔細。她要連包裝紙也保存下來。
“哇——真的是拍立得相機!”
程珊興奮得捧著相機在沙發彈跳,老舊彈簧一上一下為她動作伴奏,咿呀叫喚少女如願以償的快樂。
“不要跳啦,樓下會投訴的。”
“家姐,快點!快點坐過來,我們合影第一張!”
程真坐到程珊身旁,倚著妹妹,特意伸手攏了攏頭發:“我要看哪裏?我還沒洗臉呢。”
“看這裏,不用洗臉啦,這樣才有朦朧的美。”程珊手指輕點鏡頭位置,腦袋挨在程真臉旁,“拍了喔,1——2——3,笑!”
相機吐出照片。
“給我看下。”程真湊上前,對著浮現出來的畫麵有些不滿,“衰女,你是不是故意躲我後麵,顯得我臉大?”
“哪有大?”程珊放下相機,伸手在茶幾底四處翻找記號筆,“以前茵姨還叫你肥妹豬呢,現在瘦得隻剩一對胸。”
“誰教你這樣講話的,叛逆期到了?好粗魯。”
“事實嘛,兩姐妹不要計較啦。”
程珊找到記號筆,在相紙背麵寫上日期時間,還畫了個心。
聽見程珊提起林媛舊識,程真重新舉箸,心不在焉地夾著冷了大半的飯菜,挑半天也沒送進嘴裏。
除夕夜,炮仗聲未至,煙火氣甚重。
好過難過也要過,肥年瘦年又一年,縱能委屈三百六十四日,卻不能虧待今夜。福華街連管教孩子的聲響都低了,偷神龕大橘的衰仔也隻挨了一記雞毛撣子的打。
家家戶戶,一張四方木桌,支起,放平。辨不清顏色的抹布在桌上塗一層濕氣,拭淨花生殼瓜子碎,捧出一個個薄底白瓷碟,盛滿年關才有的滋味。
菜檔銷路最好的是生菜。生菜生財,滾水焯熟,蒜末炸至焦香,鍍了鑊氣,蠔油澆淋,便是一味“和氣生財”。
肉檔豬腳早早被預訂一空。別以為一隻豬有四條腿,個個都能分到。識貨師奶隻選前蹄,粗壯骨細,皮厚脂爽。過冷河,煨八角,沙薑焗,炭火烤,要燜要燉任君烹調,肉韌而不散,味凝在筋絡。綴上幾克貴價發菜,也稱之“發財就手”。
富貴,富貴,先有富才有貴,俗世中人的心願也分輕重緩急。
年輕靚女撇了撇嘴:“阿媽,豬腳好肥膩。”
“傻女,你懂什麽,豬皮比燕窩值錢啊!”
學生仔眉頭緊皺:“阿爸,芹菜好難吃。”
“吃完它,勤勤力力,新年給我考個A回來啊!”
生冷熱燙,你都要吃。年年歲歲,從餐桌到衣著,講究一個好頭好尾。過程盡管艱難險阻,十二個月都在唉聲歎氣,這一夜卻如雪如山,盡數掩藏在心。
隻喜慶,不憂愁。
連街角野貓也能分得一尾吃不完的羅非。
程真從慧雲體聯接走程珊,靜悄悄回福華街過年。打包熟食的時候多要了一份蒜蓉辣椒醬,老板抬眼,八卦地問:“同男朋友一起過年?買這麽少,哪裏吃得飽。”
“不是。”程真隻否認,不解釋。
麵熟的鄰裏在店內開口:“阿真,明年住大屋,記得有空回來探望我們這群老街坊啊。”
“你見過哪個住大屋的會回來水阜區?貪這裏溝渠水好聞?”
“說不定舊城改造之後,這裏靚過清沙灣呢!”
“公告沒出,一切都是未知數。”
“板上釘釘啦,最近搬回來住的業主多得很,要討價還價啦。”
程真給完錢就離開了。
飯菜冷掉大半,她沒胃口再吃。程珊得了新禮物,連眼角都在發光,一台機器能購下少女一整年的歡欣雀躍。
“珊珊。”程真放下筷子,轉頭望向程珊,“我有事要跟你講。”
程珊頭也沒抬:“什麽事?”
“我們要搬了。”
她已把房款定金付給洪正德的親戚,隻差五月過去簽合同確認。
程珊不以為然,笑著問:“這次又搬去哪裏?”
“去良城。”
程珊睜大眼:“搬去北邊?好端端為什麽要去良城?”
程真猶豫再三,決定選一個程珊最無法拒絕的理由:“我們的身份就快被人知道了。”
程珊怔然。她張了張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吞吞吐吐間,她似是想起什麽,恐慌地探問:“是不是我參加比賽被他們發現了?我長得太像媽咪,是不是因為這樣,他們認出來了?家姐,是不是啊?他們是不是找到你,威脅你了?”
“不是,”程真擁住撲上前來的程珊,“不是因為你。”
“那我們為什麽要搬去良城?這裏不好嗎?我覺得已經比棚屋好很多了。家姐,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走……”
“珊珊,我沒辦法,因為我做了一些事,一些不好的事。”程真心中湧現許多內疚,“除了離開這裏,我們沒路走。是我對不起你。不過你放心,到了良城你照樣可以繼續學體操,家姐會找最好的體校給你。”
程珊抬起頭。
程真眼底的無奈,她讀得懂。兩姐妹,同根同源,相依為命,打一個噴嚏就知道替對方添衣溫水,解釋的話不用多說。未到萬不得已的地步,程真不會下此決心。
“但我的監護權……”程珊眼眶發紅,想起當年那群把她從棚屋床底拖出來的人,語調微顫,“在那個人手上,我怕我走不了。”
程真眼色一沉:“我會拿回來的。”
“家姐。”程珊抬頭,眼淚先於聲音而出,“你是不是有危險?那個人我見過,我記得他的,是不是他逼你做了什麽?”
“不要亂想,沒事的。”程真替程珊拭淚,“你什麽時候見過有家姐解決不了的事情?傻女,過年過節不準哭,意頭不好。”
“真的?”
“真的。”
“家姐,你不要騙我。我過完年就十六歲了,不是小孩了,我可以幫你分擔的。”
“騙你做什麽?你隻要聽話,就是幫我減負了。”
程真語氣篤定,讓程珊消除許多疑慮。
若世間真有什麽能稱得上“絕無僅有”,那便是程真。自記事以來,程真臉頰如紅富士蘋果般豐盈,骨架纖細,肌理飽滿。身姿算不上圓潤,卻偏豐腴,連洪正德老婆也讚她天生富態,一隻福氣十足的肥妹豬。
如今竟瘦得弱不禁風。
“怎麽了?”程真見程珊不發一言,“是不是不舍得同學?你五月那個比賽參加完我們再走,你還有時間跟同學在一起,到時候我幫你搞個歡送party(派對)?”
她私心裏希望程珊能拿到更多獎牌,作為回良城入校的敲門磚,卻不願開口要求,怕自己妹妹壓力太大。
“不是,我願意跟家姐走,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程珊搖頭,自己抹掉眼淚,“我會認真準備比賽的,你不用擔心我。你四月尾生日嘛,到時候我拿個冠軍給你做生日禮物。”
“好。”程真這才鬆了口氣,露出笑容,“快點去衝涼,這裏我收拾就行了。”
程珊起身,邁開兩步,又突然回頭,衝過去抱住滿手殘羹剩菜的程真。
程真手一橫,差點打翻菜渣。後背貼著程珊柔軟臉頰,心想這個黏人精何時才能長大,她忍不住嘴角帶笑。
“怎麽了?傻女,今晚一張床睡,給你抱個夠。”
程珊永遠記得,許多年前,她就是這樣毫不猶豫抱起驚懼哭泣的自己。
淚眼模糊間,程珊擰動門鎖。在縫隙中窺見程真拿高爾夫球杆,用力敲擊曹勝炎的後背,把他從林媛身上推開,卻挨了曹勝炎的打。他手持剪刀,扯起程真一頭長發亂剪,隻差半寸就要劃破她的臉。
“我看你以後還怎麽見同學!你就是我們家的掃把星!”
程真護著林媛,無懼曹勝炎的威脅:“我已經報警了,你有本事現在就打死我!”
一晃眼,她的頭發又長了回來,卻再也做不回曹思辰。
“家姐,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程珊忍住眼淚,不想自己過分懦弱,“包括我,你從來都沒對不起我。”
是命運對不起你。
“馮世雄怎樣了?”
“基本上等於廢人一個。癮起來就胡言亂語,要護工五花大綁才壓得住他。曾校長一直哭,幾十歲女人哭到我也覺得心酸,雙眼腫得像蜜蜂叮過一樣。”
“我爸去看過了嗎?”
“有,靜悄悄去的,看見馮少爺這樣,他也眼眶發紅。”徐智強歎了口氣,“他們兩公婆一見麵就吵架,馮少爺這樣,都認為是對方的問題。”
葉世文輕嗤:“意料之中。”
這對紙紮夫妻,隻有表殼光鮮,塗金描紅給外人看,一粒火種就能徹底摧毀。葉世文碾熄煙:“他還說什麽了?”
徐智強忍不住笑:“他現在神誌不清,見誰都是仇人,說的話誰會信?他提得最多的就是溫怡,看來恨之入骨了。”
話音剛落,徐智強又猶豫起來,想半天後決定坦白:“文哥,曾校長……叫過我去中藥房收點偏方藥水給馮世雄。我見她太可憐,幫了幾次。”
“康安醫生不會開給他的,正常。”葉世文並不覺得意外,“偏方度數多少?”
“他要喝一百的才受得住。”
“一百都敢給馮世雄喝?”葉世文語氣嘲諷,“那個是可以減緩痛苦,但也容易產生藥物依賴。一種還沒斷又開始另一種,馮世雄有命戒兩次?”
“曾校長不聽勸。”
葉世文不置可否:“上次叫你查的,你查出來沒有?”
“查了。自1990年至今,海城共計發生一百零五單失火案,劏房、倉庫、碼頭、食肆,大大小小,有登報的我都查了,沒登報的就沒辦法了。”徐智強拎起兩張手寫的紙,“最多的就是北區、元村、大峰山、濱沙灣、水阜區,昌岸舊城未拆的時候也有一些,越窮越容易著火。大多都是低收入者、單親雙失家庭,還有幾單是孤寡老人家裏電線短路自燃的,火化都省了。”
葉世文接過,看了兩眼,卻搖頭:“她和她妹以前不會是窮人。沒私人屋苑起火的嗎?”
“有,”徐智強的手指點在紙張最下方,“裏皇道、清沙灣、薄容林道有零星幾單,而且都是命案。文哥,這幾處住的非富則貴,你確定阿嫂家底這麽厚嗎?”
“她十年前坐遊艇出海了,你說呢?”葉世文視線仍在紙上,“這幾單案沒有姓程的?”
“沒。”徐智強說得很小聲,“會不會她真的是梅縣人?”
“我自己去查了她檔案裏麵的父母,墳就在海城,看來她不姓程。”
她甚至沒去拜祭過。
徐智強不敢接話。掀眼去看,葉世文冷著一張俊臉,說惱非惱,說恨非恨,分不清他到底打算生剝程真的皮還是刀砍程真的肉。
大時大節,陰兵過境,徐智強衷心祝禱程真。
葉世文沉思半晌,似是有了主意:“明日初一,中午跟我去元村拜年。”
“那你今晚呢?”徐智強小心翼翼地問,“曾校長肯定不回家的了,你回去陪馮老過年?”
“他應該會留下陪馮世雄。”
“文哥,不如去我家啊,我媽上次還說好久沒見你。”
“不打擾了。”葉世文把資料遞回給徐智強,從口袋掏出三遝錢,“當是我給你弟聰仔的一點心意,叫他好好念書。”
“兩兄弟,不講這些虛的。”
“拿著啦。”
徐智強隻好接過:“你打算去哪裏?”
“去找我那個假老婆過年。”
“文——”
“砰!”
徐智強還未開口,葉世文便自行下車。車門關得極響,恨不能把車窗震出裂痕,玻璃內五髒六腑盡碎。
老虎尾巴摸不得。
葉世文邁入康安醫院。穿過草坪,在廊道左轉。他也算大方,替馮世雄安排最好的單人VIP床位,護士護工隨叫隨到,確保馮敬棠夫婦能瞞人耳目進行探視。
還未到病房門前,又聽見“臥龍鳳雛”在互相撕咬尖鳴:“不要再打針了,讓他自己硬撐下去!你靠這麽近,他等下又咬你了!”
“他是我兒子,就算咬我打我又如何!一定要打止痛,不打他會痛死的!世雄,世雄,媽咪在這裏,你聽話!沒事的,打完就沒事了!”
“哐當”一聲,看來是護士的托盤被推翻。
又浪費一劑針藥。
馮世雄口沫橫飛,似在念咒,根本聽不清他在罵什麽。
曾慧雲嘶啞地嗬斥:“還不快點叫醫生過來!快點叫許醫生過來啊!”
馮敬棠怒吼:“叫過來有什麽用!”
護士腳步躊躇,分明兩邊都不敢得罪。
“每次都叫醫生,他是自己有病,醫生不能替他康複!你這樣心軟,他何年何月才能恢複?”
“那你不如別來了!你來了他也好不起來,你來做什麽?去包你的二奶,去搞你的房地產——”
“啪”的一聲。
葉世文站在門外,也吃了一驚。
馮敬棠打了曾慧雲。這記巴掌太狠,分明醞釀已久,隻等一個刹那,以名正言順的理由去製止馮太太不堪入耳的話語。
該講不該講,她已失去分寸。反正連兒子都半死了,她死與不死,有何分別。
馮敬棠手心發麻,深深舒一口氣,才出聲:“去叫許醫生過來。”
護士推門而出。站在廊外的葉世文,從一開一合的門縫中看見倒坐在地的曾慧雲。發髻亂了,裙擺皺了,那雙細高跟,負荷不起她日漸瘦削的肉體,被沉重靈魂壓得彎曲。
眼淚滴在無名指的白金婚戒上。
戴了太多年,嵌骨鑲肉,把她的年少驕傲緊緊封印,再也難覓蹤跡。
許醫生攜兩名護工,連走帶跑從廊尾趕到。斜陽未落,一屋人卻靜似午夜,顯得馮世雄的叫喊更加淒厲。護工熟練地把他綁在**,針藥冰涼,催眠他體內叫囂的魔鬼。
漸漸地,連他也靜了下來。
“馮生,馮太。”許醫生瞄了眼一直坐在地上不起的曾慧雲,難免心酸,“為人父母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戒斷需要時間,過程會反複的。為了避免影響你們,病人還是交給護工和護士吧。病人不好受,你們也不好受。”
馮敬棠點了點頭。
他往前兩步,扶起軟似棉花的曾慧雲。她瘦了許多,往日一絲不苟的發尾略顯枯黃,滿臉淚痕,卻再也不敢開口說話。
她才是真正害怕失去兒子的那個人。
“阿爸,雲姨。”
馮敬棠摟著曾慧雲,打開門便見到葉世文。曾慧雲淚眼模糊,看著來人,聲若遊魂,扯出一個苦笑。
“葉綺媚,你贏了,馮太太是你,連馮家都是你的了。”
葉世文尚未反應過來,馮敬棠聽得震怒,抓緊曾慧雲的肩低聲威脅:“你再在這裏亂講話,你以後都不要指望見到世雄!”
曾慧雲卻繼續笑,淚如珠墜。
“我講得不對嗎?我什麽都沒了!馮敬棠,我可以不做馮太太,但為什麽你連兒子都不留給我?”她又禁不住崩潰,“你為什麽不肯救他?他要打針,他在叫痛啊!你為什麽不給他打?你怎麽這般殘忍,你怎麽舍得他痛啊!”
“他還沒死呢!日日都打止痛,你是不是打算供他吸一輩子?”馮敬棠用力把曾慧雲推坐在走廊座椅上,“世文,打電話給唐玉薇,叫她來接走你雲姨。她在這裏,你大哥永遠好不起來!”
他不想再看見妻子這副頹喪模樣。
意氣風發的世家千金,活成一個潑婦。驕矜變作埋怨,要翻舊賬,要與死人鬥,不分場合口出狂言,失去馮太太應有的端莊。
對比馮世雄的意誌脆弱,曾慧雲的歇斯底裏讓馮敬棠更失望。
葉世文致電唐玉薇。
他掏出一張幹淨手帕,卻沒有遞給曾慧雲。轉頭給了馮敬棠,低聲交代:“阿爸,我去看看大哥。”
葉世文在病房沙發坐了十幾分鍾。
馮世雄被鎮靜劑催睡,又守了兩個高大威猛的護工在旁,根本不需要葉世文關心。他不過是讓馮敬棠有個台階可下,夫妻一場,耳鬢廝磨三十年,再難堪也要忍完人生最後這程。
離婚是不可能的。
直至唐玉薇攜曾慧雲離開,葉世文才從房內出來。馮敬棠擰開襯衫最上麵那顆紐扣,喘了口氣,倚坐在墨綠沙發上,滿臉愁雲。
“你大哥怎樣了?”
“睡著了。”
馮敬棠無奈搖頭:“他那日差點咬斷你雲姨的手指,簡直是惡魔。”
“交給護工吧,他們有經驗處理。”葉世文內心毫無波瀾,“始終要戒斷的。”
“我今晚要回家看著你雲姨,除夕,我陪不了你過了。”
“阿爸,兩父子不用講這種話。雲姨這副模樣,也讓人很擔心。”
馮敬棠把沾了淚水的手帕丟棄在一旁垃圾桶內:“她以前就過分溺愛世雄。我講過很多次,男孩要摔打才能成器,她偏不聽。搞成這樣,現在又要死要活,就快進精神病院了。”
馮敬棠心裏全是悶氣。
“換作是我媽,一樣的。”葉世文口不對心,講完自己也想笑。葉綺媚會這樣?不,葉綺媚隻會把別人折磨得進精神病院。“隻要大哥好起來,雲姨也會沒事的。”
“怕是難好。”
馮敬棠胸腔隱隱作痛。他有血有肉,絕非鋼鐵心腸,隻是眼下諸事百般頭緒,他實在沒時間難過。
“阿爸,給大哥點時間吧。”葉世文瞄了眼父親臉色,沉思再三開口,“我找到那個溫怡了,但陳康寧不認,Norah做的內審報告,他也不認。股東會開完,他與陳啟明一並請辭了。”
“我知道。”馮敬棠清了清嗓,“他們兩叔侄貪多少錢,我心中有數。自己走,算是我留麵子,不可能要世雄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指證他。這麽多年他的把柄我有,但我的把柄他也有,做得太絕我擔心適得其反。”
看來當初信誓旦旦說不會放過,隻是一句意氣用事的口號。真撕破臉皮,再互潑三斤糞水?絕對不是馮敬棠迂回曲折的風格。
他始終要臉。
葉世文點頭:“股份變更的商事手續已經辦妥,到時候我再私下跟你簽一份協議。”
馮敬棠側頭,審視眼前這個事事替他著想的小兒子。簽嗎?想簽。不簽的話,涉及外資的投資公司及兆陽大股東全由葉世文操控。簽吧,簽了便是給葉世文一個擺上台麵的警示,那日聲聲暗示的信任**然無存。
馮敬棠腦子轉了一圈,又想起剛剛曾慧雲瘋瘋癲癲說過的話——“連馮家都是你的了”。
他有些不為人知的忌憚,便改了口:“算了,兩父子不要花心思搞這些無謂的事。許醫生說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你大哥遲早會好起來的。世雄不是紈絝子弟,隻要你雲姨不添亂,我對他的毅力有信心。
“這樣吧,投資公司你就別把持了,給你大哥。Rex的錢過完年首期就會進來,剛好可以支付Parko的第二筆設計費用,這樣就不用從銀行融資撥款,避開監管也好操作。”
始終要給馮世雄留些籌碼,再給葉世文留些敲打。
Parko也隻是葉世文代管,半分股份都沒有。一長一短的腿稱為跛腳,邁不開,走不遠。隻有權衡,方能長久,就看哪個兒子在兆陽上市重組股份前先成氣候了。
葉世文偏偏就不想要Parko股份。
但凡跟秦仁青沾邊的,他一定要慎之又慎。馮敬棠這樣安排,正合葉世文心意。眼見馮敬棠客套大過天,麵子裏子他都要,葉世文省下反駁,直接答應:“好,過完年我去搞。”
馮敬棠點頭,站了起來:“先送我回家吧。你今晚打算去哪裏過?”
葉世文隨他起身:“和朋友過。”
“什麽朋友?男的女的?”
“我都快三十歲了,阿爸,不會連交友自由都沒有吧?”
“玩可以,但如果是認真的,你要帶回來給我見一見。”
若被程真聽到這句話,估計嚇得臉都白了。葉世文在腦內玩味她那款麵色,居然有些笑意浮上了臉:“有機會的話,可以的。”
等他揭開這個假人的麵具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