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珊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一條長腿橫了過來,搭上程真大腿那刻,淺眠的她驟然驚醒。側頭望向窗外,昏沉路燈照不穿針腳稀疏的簾幕,黑夜尚未離開。
有人在走廊掏鑰匙,金屬與金屬在回音中相擊。
細細一聽,已在擰鎖。
程真立即坐起——這種喜慶節日,她竟忘記還有個登徒子會不定期登門采花。
自聖誕節後,他們冷淡月餘。幾天才致電一次,說句“吃了嗎”“降溫了”“記得吃飯”,沒半分鍾當即掛斷,似是為了確認對方尚未死亡。程真甚至有些盼望葉世文能因此移情別戀,玩厭這種拍拖遊戲,最後直接老死不相往來。
卻又覺得不甘心——要移情別戀,也應該是她先。
偏偏遇不上比他高大靚仔的男人。
程真輕輕推開程珊的腿,赤腳下床。剛打開房門出來,葉世文已踏入客廳,滿室亮堂。
“這麽早就睡了?”
葉世文把鑰匙與禮盒放在茶幾。屋小梁低,他一進來,連空氣都被擠走大半。他邊說邊脫下夾裹寒氣的外套,手臂起伏,高大線條推搡貼服周身的暖黃,像一個被每束光追逐的人。過分顯眼。
程真開口:“你怎麽來了?”
葉世文沒答。一個人在年宵街頭逗留許久,他知道自己肯定會來。街邊燈亮人稀,窗花襯不出熱鬧,倒顯孤單照影。餐包果腹,可樂加冰,味道經年不變,比鑽石恒久。台詞草稿在腦內整整齊齊,甚至連吵得大打出手的情景也構思了分鏡頭。
卻在見到程真這一秒,葉世文決定先不問了。
除夕,應是一個和和美美的夜晚。
他第一次不想一個人過。
程真瞄見禮盒:“那是什麽?”
葉世文拿起後拆開:“你那台二手機,'#'鍵都摁不動了,還用?買台新的給你。”
程真過分節儉。跑馬地後手機泡水,委托麥笑琪買了部二手機,按鍵自然不甚靈敏。但她少用電話,也沒覺得不方便。
葉世文那日回撥杜元號碼的時候就發現了。
“我不需要。”
“才多少錢,這樣都拒絕我?沒必要。”葉世文早就料到她這種態度,低聲笑了,把新手機遞出,“換卡。”
程真不肯動。
“我不敢動你手機,免得你又罵我。”葉世文走上前,拿起茶幾上那台舊手機,“你自己換。”
程真遲疑幾秒,還是換上了卡。
葉世文伸手擁住程真。他胸膛是熱的,手心卻涼,從衣服下擺摸入程真後背。她冷得打了個寒戰,抱怨起來:“你好凍啊。”
“等下幫你暖。”葉世文低頭親她的臉,輕啄至嘴角,指腹摩挲在程真腰後,語氣親昵,“這裏還痛不痛?給我看下。”
“不用你關心。”
“我最近真的好忙,所以沒時間來陪你。”
“哦。”
葉世文歎氣:“大佬,一個多月,你還氣不飽嗎?”他鬆開手,把雙臂舉高,退後半步,“來,給你打我一次,大家當沒事發生。”
程真挑眉:“真的?”
“事先聲明,不準打臉,不準拿武器。”
“這不行那不行,你全身皮糙肉厚,我還能打哪裏?”程真翻了個白眼。
葉世文被她逗笑,又伸手把她抱在懷裏,低聲道:“我知道你口硬心軟,不舍得動手。”
程真推不開他:“你不用回馮家過除夕嗎?”
“除夕是要同家人過的,他們姓馮,我姓葉,怎麽過?”
程真怔忡。海城豪庭大戶,講究臉麵,人前人後至要緊姿態好看。她沒想到馮敬棠一家,談不上名門望族,也算有頭有臉,竟在這種節日把葉世文拒之門外。好歹也是親生的。
“那,你吃飯了嗎?”
“吃了。”葉世文不以為然,“年年都吃快餐漢堡。酒樓食肆包團年飯的太多,等不到位。你呢?你今晚吃了什麽,不會是即食麵吧?”
程真不知作何回應。
葉世文抬眼,見她毫不掩飾難過。這麽多年,他認定命該如此,無論姓馮姓屠,年夜飯沒人會給他留一雙木筷,存一碗熱湯。
今夜,整個世界都在拒絕他。
而這一刻,他竟覺得有些委屈了。你看,有人愛的時候,連心都是軟的。她隻需要一道眼風,話不用出口,葉世文已棄械投降,想長久住在她懷裏,做個可憐蟲。
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
葉世文淺笑:“心疼我了?”
程真被說中心事,故意不認:“有什麽好心疼的?吃快餐也能飽肚,一頓飯罷了,日日都要吃的。”
“你這款臭脾氣,隻有我受得了你。”
程真的粗口已快速集結在嘴邊,未來得及出閘就被葉世文搪塞回去。
那雙圓眼擺明潛藏怨氣,接吻也不肯閉上,非要將他這張臉看穿兩個槍孔。葉世文也不閉眼,長睫帶笑。
陣陣酸軟從臍下起,她禁不住悶喘。
長指溫柔撫上程真眼皮,一觸一收,施下某種隻有彼此讀懂的咒語。短翹睫毛沉沉垂落,程真閉起眼。
葉世文便閉眼。
侵占換了場景,合眼後的異域,食人花蘇醒。嬌嬈的香彌漫,吞咽聲分不清到底是誰。
葉世文想要溫暖,想她接納自己的一切,哪怕她哭個不停,他也不停。一隻手在程真腰側臀後四處撫摸遊走,另一手解開皮帶扣,拉鏈聲被二人喘息淹沒。
“哇!”
程珊躲在門縫後,探一雙杏眼。沒想到有生之年會撞見這樣的場景,並且免費。主角竟是她親姐。
程真與葉世文被這聲低叫激得渾身一僵。程真用力推開葉世文,側頭隻見程珊好奇大於羞怯的表情。
葉世文也望見程珊,咒罵一聲立即背過身整理衣服。被一個未成年暗窺,到底誰算犯罪嫌疑人?
“珊珊!”程真紅著臉快步走到門前,把程珊往床邊推去,“你半夜三更不睡覺,在做什麽?”
“那你半夜三更不睡覺,在做什麽啊?”程珊一臉戲謔的笑,不顧程真推搡,伸長頸項去看門外的人,“是誰說拍拖不kiss的?你兩個在做人工呼吸,唔!唔!”
程真捂住程珊的嘴:“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她想挖個地洞把紅透的頭顱埋進去。
程珊扯下程真的手,掰著房門探頭去問:“姐夫?”
葉世文拎起外套掛上臂彎,垂在身前擋住尚未熄滅的欲火,識趣接話:“姨仔[86]?”
程珊立即點頭:“是啊!我是珊珊啊!”
“幸會,幸會,我叫阿文。”
二人隻差伸出友誼之手,在這個荒唐夜晚作首次會晤。程真急了,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氣鼓鼓盯著程珊。
程珊卻興奮起來:“家姐,真的靚仔過明星,還很有家教,會跟我打招呼呢。”
葉世文隔著門在笑:“姨仔果然有眼光,出來我封個利是給你。”
“真的?多謝姐夫!”
“你們兩個收聲啊!”程真怒吼。母老虎發威,人人抿緊嘴,不敢輕易挑釁。程珊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一臉俏皮,乖乖躺回**。蓋好被,轉過身,笑得肩膀都在顫。
“我什麽都沒見到,夢遊而已。今晚我想自己睡覺,你不要上來和我爭被子。”
“你——”
程珊捂緊耳朵:“睡著啦!不要吵我!”
妹妹擺明裝聾作啞,一副要成全她的模樣。程真臉頰餘熱未消,站了半分鍾,打開房門出來。
葉世文坐在沙發上笑:“沒想到你妹還挺懂事,證明你教得好。”
程真不想搭理:“你今晚睡哪裏?”
“你睡哪裏我睡哪裏。”
“要睡沙發的話,我就拿被子給你。”
“你不陪我?”
程真知道這個“陪”字是何含意,壓低音量說:“我妹在這裏。”
“怕她聽到?”葉世文笑意更深,從沙發上站起,摟著程真的肩往浴室走,“去裏麵,隔兩道門,聽不到的。”
門一關,程真被抵在牆上。光滑瓷磚麵帶涼,葉世文體溫過熱,亦寒亦暖,程真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知道今夜避無可避,若此時趕葉世文出門,也有些於心不忍。
這可是除夕呢。
程真套了葉世文的襯衫,悄摸回房去拿被子。程珊睡得正酣,淺淺呼吸,她湊近去看,乖得像隻饕足的小貓。
出來時折疊沙發已經打開。
“拜托你穿上褲子好不好?”程真睨了眼葉世文,鋪好被子,“我妹明日起床要叫非禮啊。”
葉世文毫不在意:“我肯定比她早醒,你怕什麽?”
“不穿你自己睡。”
“……穿就穿。”葉世文套入褲子,又提要求,“但你不準穿,就這樣睡,我中意看你穿我的衫。”
程真沉默,當作答應。這件襯衫確實很舒服。
沙發有些狹窄,二人顯得格外親密。關了燈,一屋暗灰,黑透不盡,迎入窗外的月光路光。許是節慶,總覺得比平時更亮,二人五官輪廓在夜間一目了然。
砰的一聲,窗外驟亮三秒,她被嚇得一個激靈。葉世文視線落到程真身後,笑了起來:“放煙花而已,這樣都怕。”
程真不想承認膽怯,順手攏起衣服,側躺著看葉世文英俊深邃的臉龐線條。
葉世文目光停在程真臉上:“不看看嗎?難得有人放煙花,應該是十二點了。”
程真輕輕搖頭:“不中意看。”
“為什麽?”
“意頭不好。”
“煙花能有什麽意頭?”
程真眼睫垂下,投了兩片淡淡陰影在臉頰,於夜間幽現許多不為人道的苦澀。
“燒完什麽都沒有了。”
又一聲燃響從遠處傳入。窗框鏽跡借火光露出斑駁,凹凸與陳舊交織,像極程真左肩後那道不願示人的疤。
葉世文突然慶幸自己今晚什麽都沒問。
哪怕謊言滔天,燒在她身上那刻,絕對痛徹心扉。世間竟有這種女人,叫他猜不透,也叫他最心疼。
他枕著自己屈起的手臂,另一隻手輕輕撫摸程真瘦白的臉:“有的。”
程真仰頭去看葉世文:“有什麽?”
“有舍利子。”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發神經。”
笑著笑著,與葉世文燃星般的眼眸相遇。他嘴角也在笑,彎出一個極好看的弧度,似一張溫暖的網,穩穩把她從浮遊半空中接住。連那顆風浪中的狠心,也泊停在他無邊胸懷。
“真真,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阿文。”
葉世文挑眉,輕噘嘴唇示意。程真沒有猶豫,身體往前湊,抬頭在他唇上送了一記溫柔的吻。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深情但不深入的吻。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隻有今夜,你我默契同床,都想好頭好尾,讓洶湧情感有一個理直氣壯的出口。他朝你死我活,各懷目的,愛恨交織,盡數丟棄黎明之外。
讓熱戀再多一分鍾。
程真倚入葉世文懷裏,枕著他張開的臂,被他圈緊。
她忍不住喟歎:“你好暖。”
“你男人血氣方剛。”葉世文抬腿夾住她有些發涼的腳心,又掖起她背後被角,“抱緊點。你是不是古墓派出來的?這麽寒涼。”
程真笑了:“你看金庸的?”
“沒看過,聽過。什麽小龍女、李莫愁之類的。”
“那你中意小龍女還是李莫愁?”
“當然是李莫愁啦,這種深閨怨婦,最有味——喂!別捏,別捏,小龍女!小龍女!我選小龍女!”
二人沉默許久,葉世文又忍不住問:“小龍女就叫小龍女嗎?”
“好像是。”
“她姓什麽?姓小?”
“哪有可能姓小?”程真反駁,“姓小那不就叫龍女了?龍女,聾女,好難聽。”
“那就是姓小龍,名女?”
“應該是吧,古時候不是很多複姓的嗎,什麽公孫啊,上官啊。”
“那為什麽不叫小籠包?”
“……”
“又或者叫小龍舟?”
“……不如睡了。”
“好吧。”
兩個文盲。
小龍女姓龍啊。
程珊醒來的時候,葉世文已穿戴妥當,坐在沙發床邊看兩姐妹拍的照片。
滿腔心事,睡意全無,他嗅著程真身體隱現的香,沉默到天明。
抬眼一看,是程珊,葉世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還在睡。”
程珊乖巧點頭:“姐夫,你要走了嗎?”
葉世文聽到這個稱謂,笑了:“等她睡醒再走。”
他要等程真把購房合同簽好。
“要吃早餐嗎?”程珊客氣地問,“家姐說初一早上要吃齋。我們昨天買了馬蹄糕和蘿卜糕,我煎些給你吃啊。”
葉世文疑惑:“你會?”
“學校餐廳飯菜不合胃口,就要自己解決啦。”
程珊多數時間在體校。十幾歲少女,自立能力是第一要素。身邊同學分兩個圈子。非富即貴的,來一兩個禮拜或來一兩個學年,連住校都不願意,鍍個金就走。父母皆相熟,與馮曾氏牽連越深,出位機會越大。
她屬於另一個圈子,埋頭苦學,少說話,多流汗。憑本事拿獎,一張貌美的臉算積德,有了不少目光關注,卻不因此驕傲。林媛教程真那些做人的底線,也在程珊身上奏效。
葉世文把照片放到衫袋,倚著廚房門框,看程珊頗為熟練地在砧板上操作。沉思幾秒,他突然開口問:“你中意吃甜的?”
“你怎麽知道?”程珊詫異。
“你家姐跟我講的。”葉世文敷衍過去。她明顯切馬蹄糕更多。程真與他都不嗜甜,肯定是程珊自己的口味。“她說你中意吃……那個……”
程珊聽不出套話,立即接上:“缽仔糕!”
葉世文點頭:“她還說下次找機會帶我去吃你們小時候經常去那檔。”
程珊笑了:“不知道還在不在呢。”
“肯定還在的。”葉世文繼續接話,“你沒回去看過嗎?”
“從體聯過去太遠了,沒時間回去。”
“能有多遠?”
“從和埔去清沙灣呢——”她突然意識到不妥,立即打斷自己的話,“哎,你中意食鹹的還是甜的?”
葉世文的目光停在程珊手中的食物上,又掃視回她強掩慌張的臉:“都可以。”
程珊轉移話題:“你們怎麽認識的?”
“在她工作的地方認識的。”
幫人嫁禍也算是她的工作。
“你們剛在一起?”
葉世文先是一滯,又換了副和善口吻,笑笑地道:“她沒跟你講過嗎?我們連婚房都準備好了。”
程真連親妹都瞞。
程珊有些緊張,家姐要回良城的計劃裏,隻字未提這個男人。她低下頭,長發掩住半張臉,也掩掉聲音裏的慌亂:“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做哪行的。”
“房地產。”
“你們在說什麽?”
葉世文回頭,見程真已坐起。眼神稍帶迷糊,頭發塌在臉側,嗓音如一團初升雲朵,在日光裏軟軟糯糯。她掀開被子,葉世文已走進房內,出來的時候幫程真帶了件外套。
“沒講什麽,你妹在煮早餐。”
程真接過外套穿上,撥起長發:“今日初一,你不用去拜年嗎?”
“要,我要先去銀山區,再去元村。”葉世文從茶幾下抽出文件袋,遞給程真,“我趕時間,你簽完字我就走。”
程真瞬間清醒。
她瞄了眼廚房裏的程珊,低聲說:“遲些再講吧。”
“我一個月前給你的。”葉世文語氣尋常,“考慮了一個月,都不肯簽?打算在這裏住一世?不要學人扮女強人玩獨立,簽字。”
程真惱了,語氣很急:“我不要了,你拿回去。”
“你不簽我為什麽要拿走?講好贈你的。”
“那你放著吧。”
“你今日就簽了它。”
“為什麽要逼我?”程真察覺自己聲音拔高,又強行壓低,“你明知我不中意還勉強我。”
“你不中意我做的事數之不盡,難道樣樣都要遷就你?”葉世文知道她不想要,但他非給不可。
他把文件袋扔在茶幾玻璃上。
聲音不響,威脅意味卻濃。
他又變回那個野心勃勃的葉世文,霸道不講理,要她唯命是從。程真猶豫再三,想到辦登記手續要本人出席,她尚有轉圜餘地,從文件袋裏抽出合同,翻到簽署頁。
簽上“程真”二字。
她字跡一向遒勁,這回更是鼓足了氣,力透紙背。
大年初一,程真得了新屋,絲毫開心都沒有,像個背負巨債的可憐人。情債,再加錢債,要償幾生幾世?
程真不去想。
三個月後,一拍兩散,這幢屋也隻是過眼雲煙。
葉世文收起文件袋,側頭去吻她的臉,被程真躲開。他扯了個笑,手掌托起程真後腦,湊上前狠狠咬了她嘴唇一口。
程真吃痛,目光在葉世文臉龐剜過。
葉世文望著紅唇上那個明顯齒印:“恭喜發財,做業主了,葉太。”
“我有今日,全靠有你,葉生。”程真語氣挑釁,“清沙灣豪宅,打算娶幾房太太去填滿它?”
“有你一個還不夠?”葉世文站起身,俯視這個讓自己又愛又恨的女人,“我就算下地獄也會帶上你。”
“大時大節,講死?小心出門就開口中。”
“那不是更好?有你送殯。”
“我會叫上我下一任男友幫你扶靈的。”
程珊站在廚房內,猶豫許久。聽著兩人快要火燒水阜區,隻好小聲道:“可以吃早餐了……”
“不吃了,我急著走。”葉世文換了口吻,顯得格外客氣,又從口袋掏出一萬紙幣,張張都是大金牛,“新年快樂,姨仔,給你的利是。聽說你五月還有一場比賽,到時候我同你家姐一起去看。”
程珊立即搖頭:“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程真瞪一眼葉世文,“葉生多的是錢,最中意隨街派錢,你拿就是了!”
葉世文挑眉,直接把錢放在程珊旁邊的櫃麵,低聲說:“我今日很忙,過兩天再回來哄她。”
程珊唯有點頭。
“我走了。”
“慢慢行。”
葉世文拿起那個裝著舊手機的盒子,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隻見程真麵朝白牆,巋然不動,周身強脾氣,看都不看他。不過是勉強她要了一套房,簡直像要了她的命。
從前不信,如今這般抗拒,看來是怕與他有太深牽連。
她到底是誰?
葉世文眼內的光尋不到蹤影:“真真,我講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你呢?”
程真先是一怔,又轉過身來,平靜地望向葉世文。還是那雙眼、那張嘴,昨夜溫柔竟已**然無存。他們太落魄,隻有一晚時間,可供彼此撫慰孤獨。天一亮,晨暉便如照妖鏡,講情話的鬼灰飛煙滅,講鬼話的人行走世間。
縱是萬般真情,也難交付至深秘密。
她說:“我也是。”
葉世文關門離開。
“家姐,”程珊猶猶豫豫開口,“他到底是誰?”
“清沙灣?1993年和1995年分別有兩單私人屋苑縱火案,具體事主全名、起火緣由我要等開市才能查到了。文哥,所有政府機構也放春節大假,資料很難拿到。”
徐智強見葉世文隻在馮家坐了不到半個鍾頭就下樓,一上車便問清沙灣縱火案,看來這個年他不好過。
“你確定是清沙灣?”
葉世文點頭:“程珊自己講的,不會有錯,初七開市你就去查。”他稍頓,“最好連負責這單案的警察都挖出來,要換身份不簡單的。”
徐智強看葉世文臉色嚴肅,不敢嬉笑:“馮老沒留你吃飯?”
“曾慧雲一大早又去了康安,他也準備去。”葉世文譏笑,“論金貴,還是馮公子金貴。”
他什麽都算不上。
徐智強聽不出葉世文暗藏的自嘲:“新春正日去醫院?回來要燒百解[87]喔。”
“上帝不收陰司紙的。”葉世文想了想,“去元村。”
元村在春節比往常熱鬧。
21世紀,這裏照樣依足傳統,做一個地地道道的南隅海島。蒸屜裏的蘿卜糕沉甸甸,麵粉碳水無限飽腹,蘿卜削絲水分充足,卻被燒臘蝦米花生碎喧賓奪主,有了肉食葷氣,鹹鮮熏香。高溫,猛火,足料,不鏽鋼缽托一屋老老小小的胃囊饞蟲。
日日都可吃,偏今天覺得飽滿醇鬱。
原來儀式感是一種滋味。
炮仗碎屑墊落磚角巷尾,新鞋底踏紅,成了不埋怨的好意頭。火藥嗆鼻,在瓦礫門楣騰起,藍白渺渺。年輕人蹙眉走過,被長輩抬手警示表情難看。
衰仔,你懂什麽?這才叫地道年味。
揮春[88]寫盡良辰美景,願望從來不嫌俗套。陳姐站在化寶盆前,一抬頭,就見到葉世文。
“陳姐,恭喜發財,萬事勝意!我覺得你今日特別靚女,比平時年輕十歲有餘。”
陳姐識趣地從口袋掏出備好的紅包:“文哥仔,這份是屠爺的,這份是我的,明年不準問我拿利是了。二十八歲,我要喝你那杯新抱茶。”
葉世文伸手接過紅包,笑得爽朗:“沒問題,年頭娶老婆,年尾擺滿月。”
陳姐也笑:“你就隻有這張嘴。”她又把紅包遞給徐智強,“阿強也早點成家,不要學文哥仔玩風流。遲早有人把他收服,到時候我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徐智強在心裏大叫:陳姐,已經有了,他真的快笑不出來了!
葉世文說:“不信我?等今年選美冠軍出來,我就帶給你看。”
“選美冠軍?要求太高了。”陳姐輕拍葉世文手臂,“我有個姐妹的外甥女,剛剛從國外回來。比你小三歲,樣靚學識好,進了華興銀行做理財顧問,我給你介紹?”
葉世文挑眉:“真的?有沒有大長腿?沒的話就算了。”
“你——”
一句嗬斥傳來:“日日沒個正形!”
徐智強見到來人,立即恭敬起來:“屠爺。”
屠振邦捧一盒魚食,從廳堂走近,拔高音量,佯怒責備一句。 陳姐見屠振邦開口,又掩下笑容,往廚房走去。
“契爺,恭喜發財!新春正日,發財可以,發脾氣沒運行的。”葉世文邁入屋內,嬉皮笑臉,望向客廳右側立地魚缸,“哎,又養了兩條白金龍?不錯喔,通身肥潤,眼紅鱗銀,兩條魚須撇得好囂張。越看越像你,簡直是親生的。”
“你個仆街仔!”屠振邦抬手拍了葉世文後腦,“等下什麽都不給你吃,吃魚糧吧!”
“最近你那些建材期貨升得那麽高,隻給我魚糧?太小氣啦。”
“我賺你也賺,怎麽不見你孝敬我?”
“定堅和我簽手續費四個點,全區最高,還不算孝敬你?華興銀行這期最熱的理財'萬國通'也隻收二個點而已。”
“現在來嫌了?”屠振邦瞪眼,“早叫你入股。做股東交什麽手續費?你偏不肯,拿幾十個出來玩,小打小鬧,不成氣候!”
葉世文懶洋洋落座沙發:“沒錢嘛。”
屠振邦輕哼一聲:“剛剛你四姐夫同我講,在村口見到你開新車來的。有錢買車溝女,沒錢孝順契爺。”
葉世文立即岔開話題:“四姐夫來了?”
“在廚房幫忙。”
屠振邦捏起魚食擲入缸內。魚尾左搖右晃,一池深水見不著波紋,似在真空中遊弋。甫一抬頭,水嗆了個浪,魚須隨魚首囂張浮動,又往深處去。
銜食後的魚連眼珠都格外晶亮,頗有獵人心性。
屠振邦養什麽都像他,包括葉世文。
可惜隻有五個女兒,無半點香火。
大女二女從不認他。那時他爛賭,又常常夜不歸宿,破碎家庭的標準配置。成年後二人獨自離開,婚嫁也不邀他出席,就當死了老豆。
三女兒最靚,剛生下來,屠振邦生意做到了市中心金安。旺父旺財,是個寶貝。精挑細選一名乘龍快婿入贅,結果女兒得了宮頸癌早早離世,無兒無女,女婿另娶,也與他撇清關係。
還有四女兒。嫁了個英籍華人,住在國外,兩夫妻都是普通白領,逢年過節才回來。
至於五女兒?兩歲診斷為自閉症,一直養在北美洲,雇三名保姆伺候,有杜元老婆守著。
掐指一算,洪安屠爺,竟然隻有半個仔關心養老。
“世文到啦?”四姐夫劉錦榮,衣袖卷高,手心夾抹布,提起一個盛滿花膠、海參、幹鮑、瑤柱、鵝掌的瓦盆走了出來,放到餐桌正中間。
浸潤後的海味,在爐火吸盡汁液。雞湯作底,老抽增色,一個個漲卜卜[89],看得人血脂都不自覺高了起來。
大年初一吃盆菜[90],過分誇張,卻是屠振邦款待葉世文的習慣。
這兩位道義上的父子,從未一起吃過年夜飯。葉世文往往會在大年初一趕來逢迎,無論昨夜他宿醉街頭抑或煙花柳巷,吃糟糠賤食還是飲清湯寡水,屠振邦不聞不問。
隻要你來,那就開飯。
爾虞我詐的世間,也念三分往昔情義。
這是他契仔。上過香,立過帖。一份盆菜,養不大一個孩子,卻牽引二人十數載的命運糾纏。
人心是肉做的。我要你記住,我始終是你契爺。
劉錦榮個子不高,語調陰柔,鼻梁常年架一副無框眼鏡。兩隻眯眼帶笑。
葉世文點頭:“姐夫,新年快樂!四姐和孩子沒來?”
“家偉上個禮拜與同學去露營,惹了肺炎,他媽在醫院照顧呢,來不了。”
葉世文疑惑,語氣卻很關切:“這麽不小心?嚴重嗎?”
“沒事沒事,好轉了,真有事我也回不來陪阿爸。”
劉錦榮拿抹布擦擦手,又怕葉世文介意,抽兩張紙巾拭淨指縫濕氣。從褲袋掏出紅包:“來,利利是是,祝你新的一年大展宏圖,花開富貴。這封給阿強,也祝你新年行大運,龍精虎猛。”
屠振邦踱步過來,瞄一眼葉世文:“都這麽大個人了,還拿利是,不知羞的?”
葉世文接過紅包:“講你啊,傻強。”
“……”
屠振邦抬手一指:“我講你啊,衰仔!”
“像你嘛,臉皮厚。”
“屠爺,新年呢,兩父子還鬥嘴?開飯啦。”陳姐笑得溫柔。
“世文,你姐夫今年會回來幫忙。”屠振邦在席間開口,“期貨公司有定堅看著,我很放心。阿元自己有生意要做,也輪不到我管。我老了,貿易出貨的事始終要有人接手。這盤數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但對比在外麵幫人打工賺那點外匯美金,肯定是回來好。”
劉錦榮配合點頭,又用手扶了眼鏡,望向一臉詫異又轉平靜的葉世文。
葉世文不做評價。屠振邦肯定是做足安排才開口昭示,看來這位四姐夫登堂入室許久。他離開屠家多年,隻守不攻,全因消息滯後。但聽這次口風,屠振邦是不打算與他一起玩了?
“你哪裏老?”葉世文抬手給屠振邦夾菜,“吹半瓶花雕,就能上山打虎。”
“再吹就肝硬化了。”屠振邦嚼下葉世文夾來的海參,“你們那塊地開工了吧,如何?我見報紙講得很厲害,又是頭啖湯,又是全區標杆。聽仁青八卦,洲界被你們吹到周邊樓價都暗抬一成。挽救樓市,官方有沒有給你老爸寫感謝信?你們一間新公司,拿四十公頃,可以建多少棟樓?”
葉世文未回應,劉錦榮先開口:“這麽大一塊,還是新公司?這裏的地不是有錢就能拿的,看來馮總官運亨通,玩風險這麽大的買賣。世文命好,兩個老爸都有本事。”
盆菜一向不放醋,掃視全桌,也沒半個蘸碟。聞一聞,原來是劉錦榮在酸,難怪連村口那台新車也看在眼內。
“公司是新的,但籌備挺久,沒十足把握也不敢拿,銀行怕爛尾樓斷供。”葉世文解釋,“契爺,找天我帶你去看看地盤?若那個位置合你心水[91],我買一套給你。投資也好,養老也好,當增值嘛。”
“免了,我住祖屋舒服。”屠振邦直接拒絕,“我現在最想的就是抱孫,你剛剛在門口答應陳姐年尾擺滿月酒的,你別忘記。”
“行,我娶個選美小姐做你新抱。”
“選美小姐?那麽多年也就個別的還靚些,其他的都沒眼看。”
劉錦榮電話響起。他拿起手機朝屠振邦示意,離座到廚房陽台處接聽。葉世文又舉箸給屠振邦添菜,在台下輕輕踢了徐智強一腳。
徐智強也看見劉錦榮舉起的手機,快速咽下剩餘米飯:“陳姐,還有飯嗎?”
“有的,我幫你盛?”
“不用,我自己來啦。”
屠振邦還在與葉世文討論哪位選美冠軍更上鏡,沒察覺這一切。
徐智強掀起珠簾,越過電飯煲位置,放下碗後移動到靠近廚房陽台側角。劉錦榮聲音頗低,說話間中英文夾雜,聽得不真切。
三分鍾後他掛了電話,徐智強立即打開麵前水龍頭,假裝洗手。
“這麽快吃飽?”劉錦榮客氣詢問。
“哪有,我飯桶來的。”徐智強笑了,“剛剛吃鵝掌弄髒手,洗一洗而已。”
劉錦榮點點頭,打算回座。
徐智強關上水龍頭,喚停他的腳步:“姐夫,你用哪款電話的?”
“這款。”劉錦榮舉起手機,“怎麽了?”
“我與你用同款,有沒有備用電池?我手機沒電了。”徐智強把自己電話拿出來,直接剝開後蓋取走電池。
“你先用我這塊,滿格的,我上樓去換。”
劉錦榮低頭剝開後蓋,徐智強抬手揚水,盡數灑在他臉上。水珠綴滿眼鏡片,劉錦榮先是一驚,手上沒輕沒重,機身跌落廚房磚地。
啪的一聲。
“姐夫,不好意思,我這種人沒家教,太粗魯了。”徐智強先他一步撿起手機,趁起身前剝下電池,與自己那台交換後遞出,“來,給你。”
“沒事沒事。”劉錦榮依舊客氣,摘下眼鏡拭淨,接過徐智強手中電話,“我上樓去拿。”
徐智強把劉錦榮近期通話記錄快速錄入自己另一台手機,翻閱寥寥幾條短信,什麽關鍵內容都沒有,隨即關機。
盛好白飯後,劉錦榮剛好從樓上下來,進了廚房。
“阿強,我與你手機調換了。”
“是嗎?”徐智強驚訝,“真是不好意思,我還沒開機,不知道這台是你的。”
二人又把手機交換回來。
邁出廚房,屠振邦抬眼,沒好氣地說一句:“吃個飯也不安心,起起落落搞什麽?”
徐智強不敢說話。劉錦榮自覺解釋:“手機沒電了,上樓換塊電池。”
屠振邦沒有看向劉錦榮,反而與自己對座的陳姐相視。陳姐意會,立即放下筷子,對葉世文說:“文哥仔,你四姐沒來,托你姐夫帶了些頂級鵝肝到海城。屠爺特意交代我留到今日,我拿來給你嚐嚐。”
葉世文點頭,又轉過臉去笑話屠振邦:“契爺,沒想到你一把年紀還口硬心軟,明明最惦記我。”
屠振邦也笑:“內髒膽固醇最高,我是想毒害你。”
陳姐跟了屠振邦二十多年,廚藝精湛。海城富貴家庭如雲,雇主卻有不成文的共性:用人不得同桌吃飯。陳姐是例外,不是親眷勝似親眷,葉世文從來不敢得罪她。
初到屠家,隻有陳姐半夜為饑腸轆轆的他煮一碗齋竹升麵。不放蔥,放韭黃,深夜的薄薄嗆香,葉世文飲盡澄澈湯底,咽下筋道麵條。她說:“文哥仔,多吃點吧,你太瘦了,出門辦事別人看不起你,回來隻能挨屠爺的打。”
他明知陳姐是屠振邦遣來的,卻始終感激這一碗麵。
屠振邦太厲害。收買人心,沒人及他。
“文哥仔,屠爺愛吃鹵水,你偏不愛。所以我還做了一味紅酒燴鵝肝,你試試。”
陳姐把裝在精致碟麵的鵝肝端出。
葉世文夾起一塊軟糯鵝肝。
經酒燴,泛糜爛色澤。入口即溶,細膩得嚐不出任何粉末,咀嚼吞咽,隻存齒頰酒香、肝香,彌漫的葷氣十分醉舌。
佳肴不過如此。
“這麽大一塊肝,鵝身應該不小。”劉錦榮也嚐了一塊,“我記得阿爸也愛吃鹵鵝,下次讓娉婷那個在婦女會的同學帶些來。”
屠振邦沒動筷,從口袋掏了一包煙出來。
劉錦榮想幫他點火,卻被屠振邦抬手擋住。他要自己點,深深吸了一口,星火紅透,再吐了一口,呼出煙霧以外的所有氣息。
“一隻鵝,隻有一百日命。養得鵝毛豐絨,鵝冠厚實,就可以割頸放血。趁屍首未涼,先別拔毛,起刀剖肚。從胸口一刀過,挖出來的鵝肝還是熱的,帶血,才算新鮮。
“酒燴煙熏這種外國人玩意簡直糟蹋,一定要鹵水,要白斬。一個夠香,一個夠腥。中國人才是真正的美食家。好東西落到外姓人手上,烹不出滋味,隻會浪費。世文,你說是不是?”
葉世文笑了。借病不來的屠娉婷,遠在他鄉的杜師爺。屠振邦把這一屋五人湊齊,講似是而非的話,演給葉世文看。
他老了,不玩奪權,玩誅心。
在葉世文即將得勢的當口,試探再三。到底姓馮,還是姓屠,到底酒燴,還是鹵水,他不管,他隻要葉世文表態,給他一如既往的忠誠。
肉體衰弛,容顏脫水,屠振邦心性依然高昂,踮著腳在期盼賭贏每一次利益博弈。這哪是品鵝肝,這可是鴻門宴。
看來今日是最後一次在屠家吃盆菜。
“我覺得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契爺吃得開心。”
葉世文放下筷子,伸手從屠振邦的煙盒裏晃出一支煙。銜在唇邊,自己點火。吞雲吐霧間,兩父子身旁貼座,心如隔河。
到底不是一家人。
屠振邦眼色濾了道煙氣,反而不顯老態,熠熠似夜火,抖擻得很。他有些不敢妄斷,話在唇邊兜轉一圈,又輕聲問:“那日的殘局,我還留著,飯後跟我走完它?”
葉世文沒有猶豫:“不了,我還要去銀山區。”
“你爸叫你回去?”
“嗯。”
“打算什麽時候改姓馮?”
“不改了,不姓馮也是他兒子,這是事實。”
屠振邦夾煙的手一滯,停了幾秒。然後又抬起,把煙叼在嘴角,粗糙掌心在葉世文肩頭拍了兩下,二人再也無話。
不說了,便是緣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