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回上周四。
“浩洋,我到了,你在哪兒呀。”
青青站在出站閘口四處張望著,沒有接車的人群裏找到那張她印象中的麵孔。拿出手機在聊天框內輸入這一行字,點擊發送。後方的仍在陸陸續續地走出行人,被青青擋住了路線便衝她埋怨了幾句。
青青連連道歉,將手提箱小心翼翼地挪過了一旁,選好一個合適的位置站定,還輕輕地上手撫摸了兩下,那裏麵裝著的是她幾個月以來的心血,馬上就要送給她素未謀麵的男友。
“你走到地鐵F口。”白色的聊天框彈出,青青提起行李根據指示牌緩緩前進。
呼——
心跳撲通撲通,終於要見麵了。
她和男友是在網絡上相識的,半年前青青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po了幾張貓咪的照片,一個陌生的帳號在評論下留言。
“我們的貓長得好像雙胞胎。”附加一個笑臉。
隨後又給她發來了私信,他發來了照片,看著照片中那隻小貓白胡子黑身的毛色,果然和自己的貓一模一樣。兩個人圍繞著貓咪的話題聊了許久,對麵發來許多貓咪的生活照,對應的是一段段詼諧的生活趣事。而青青也會回應著,將自己的生活分享過去。
一來二去兩個人聊天的次數越來越多。青青了解到,他是隔壁市的大二學生,名字叫做徐浩洋,貓咪叫作將軍已經十歲了,是他從小的玩伴。有一天徐浩洋告訴她,其實將軍三年前得了貓傳腹,對於貓咪來講,無異於人類的癌症。徐浩洋花費了很多精力,眼見將軍日漸消瘦,每天飽受病痛的折磨,他最終選擇了放手。安樂死的那一天,徐浩洋趴在將軍的身前痛苦不已。
“我覺得是我害死了他。”他一改往日的幽默風趣,“但至少這樣,將軍就不會再痛苦了。”
青青看著聊天框內男人發來的寥寥數語,隔著屏幕都能感應到網線那頭無盡的悲愴。
“所以當我看到你們家貓咪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我好像又看到了另一個世界活蹦亂跳生機勃勃的將軍。”
“也許它隻是換了種方式陪伴我,至少因為它,我們才能夠相遇。”
青青看著那人發來的照片中,一個少年懷中抱著貓對鏡頭燦爛地笑著。那一個晚上,徐浩洋的話語久久回**在青青的腦海中。當一個慣以樂觀風趣的形象出現的人開始在自己麵前展露脆弱,這份被信任和依賴的感覺,讓青青察覺到兩人之間已經開始發生一些微妙的轉變。
沒過多久徐浩洋便和自己告了白。虛擬的網絡阻擋不了一顆熾熱真誠的心,這是徐浩洋告訴她的,而青青選擇了無條件的相信。
徐浩洋是個難能可貴的好人,他謙遜,善良,尊重女性,從來不會亂發脾氣, 所就讀的大學也是一流的學府, 最關鍵的是聽說他還因為自己戒掉了煙癮。
而青青回看自己,一個普通家庭出生的普通女孩,普通的學曆和普通的工作。像徐浩洋這麽一個年輕俊朗的優質男生,放在現實中大概都不會多看自己一眼。
能和徐浩洋在一起,真幸運啊。
青青這樣想。
“我到F口了,可是沒有看到你呀。”
青青張望著,來往的人群不做停留,她局促地站在F口的招牌下,時不時梳理一下碎發和裙擺。今天穿的是淺紫色碎花長裙,是徐浩洋在網上買給她的,平日裏穿慣了t恤長褲的她從來沒有走過這種風格。徐浩洋發來圖片說她穿了一定好看。
出門前青青將裙子熨了又熨,生怕遺漏一個褶皺,如果讓徐浩洋看見,會覺得自己沒有妥帖善待他的真心。
“我也在F口。”徐浩洋發來消息,青青四顧一周,沒有人啊。
“你坐扶梯上來,我在地麵上。”
行李箱的滾輪已經有些鬆動,被青青推拉的吱吱作響。地麵車流聲逐漸清晰可見,路燈的光芒跳躍在眼前緩慢移動的階梯上。青青看見一個身影佇立在地鐵口的玻璃牆旁,低頭看著手機。
雙手向上一提,行李箱落在了灰白地磚上,撲通撲通,原來他和照片裏長得一樣,不對,應該是更加好看,青青踱步來到徐浩洋的身旁,男人專注在發著光亮的熒幕上,並沒有留意到身側的動靜。
“嗨……”青青本打算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足夠甜美可人,一開口卻止不住微微發顫。
徐浩洋聞聲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青青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該死的,想了一路的從容說辭在此刻卻忘得一幹二淨,萬分張不開口。
該說你好嗎?太生硬了吧,明明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該給他一個擁抱嗎?可這又是第一次見麵。
他有發現我穿的是他喜歡的那套裙子嗎?會不會覺得真人的我穿起來沒有他預想的好看。
“我等了你二十分鍾哦。”
啊,他的聲音聽起來比電話中還要清冷幹脆,像是冰箱內壁結成的霜。
“對不起……”青青下意識地道歉,這寒冬臘月,他隻穿了一件夾克站在地鐵口等了這麽許久,一定凍壞了吧。
徐浩洋轉而一笑:“我們走吧,對了,裙子很漂亮。”
他覺得好看!青青在心中雀躍不已,為了等這一句,她在個位數的溫度下毅然決然地選擇穿著一套果然沒錯。徐浩洋覺得好看,太好了,自己沒有給這條裙子丟臉。
坐在城際公交上,窗外霓虹盡數掠過,青青並攏著膝蓋,坐姿看上去拘謹又僵硬,而身旁的徐浩洋依舊在不停地下滑著手機。
該怎麽和他開口說話呢,雖然在手機上兩個人已經做到無所不談的地步,可是見了麵後卻連簡單的問候都張不了口。自己來到他的這座城市,起因是一個月前他提出了見麵。為了這一場愛的奔赴,自己這一個月以來節食減肥,生生瘦了七八斤下去,也因為如此,她才穿的進徐浩洋買的那件小碼的裙子。
“一路很累吧?要不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吃飯了嗎?”
身旁的徐浩洋連問幾句,青青惶恐之餘,磕磕絆絆地回答著。
酒店是徐浩洋提前訂好的,除了來這裏的路費之外,所有的開銷徐浩洋表示一力承當。他總是那麽細膩貼心,然而他一個學生,又不像自己已經工作幾年,心意如此自己都已然明了,但絕對不能占了他的便宜。青青打過去的錢,勸說了幾次徐浩洋才收下。倒還因為這樣,惹得他生氣了幾天,覺得對自己照顧不周。
小孩子脾氣,是確認關係以後才能從徐浩洋身上看見的,倒是襯得一向成熟穩重他更顯可愛。
真幸運啊,能和徐浩洋在一起。
青青這樣想。
“這是穀嶺街,你別看這裏好像一副城中村的模樣,其實穀嶺街也算是這片區域最繁華熱鬧的中心地帶了,呐那邊是我們的學校,本來今天大家約在一起有重要的事,為了去接你我就爽約了,他們估計還要生我氣呢。哦對了,我們的酒店在這邊。”
徐浩洋居然為自己做了這麽多,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他和朋友的關係,青青覺得有些自責,但是很快就被受人特殊對待的欣喜所吞沒,臉上多了一絲紅暈。
他們來到了一棟從外麵看平淡無奇的自建房,鮮紅色的大招牌和總是昏昏欲睡的前台預示著他們抵達了酒店。辦理入住的時候青青看見前台毫不隱晦地擺放著計生用品的商品欄,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徐浩洋,他似乎壓根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房卡,轉身便向樓梯走去。
這是一間狹小的標間,陳鋪著潔白床單的雙人床,一張原木色帶有些許黴斑的床頭櫃,一個台燈,一台電視。 將青青的行李妥置安放好後,徐浩洋仰躺在**,雙手張開成一個大字,青青局促地站在一旁,房間內並沒有多餘的板凳,自己又不好意思直接和徐浩洋坐在同一張**。就在這時,徐浩洋左手輕輕拍打兩下床鋪,示意青青躺下。
徐浩洋將躺在自己臂膀上的青青摟入懷中,青青沒有料想到徐浩洋表達親密的方式竟然如此直接,兩隻手蜷在胸前,聳起肩膀,縮成一個小團好讓徐浩洋抱得更加輕盈自在一些。男人沉悶的心跳在青青的耳邊鼓鼓作響,甚至還可以聽見他厚重紊亂的呼吸。
“要不,我先去洗個澡吧。”
沒有得到對方的言語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心跳的驟停和呼吸的靠近。
潔白床單沒有如同預料中綻放鮮紅的花,在他之前自己也曾有過一個男友,青青看著徐浩洋靠在床頭默不作聲,她知道他在在意。
“你愛我嗎?”徐浩洋喘著粗氣,黏膩的汗液讓青青忽略他疑問句中的篤定。
“我愛你。”
“有多愛?”
“很愛很愛。”
“我不相信。你對別的男人也說過這樣的話吧。”
青青噙著淚光,要用什麽辦法才讓眼前這個男人相信自己的真心。
“求求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
徐浩洋側過臉望向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他的受傷: “你把最美好的東西奉獻給了另一個人。對我來講這不公平,我是那麽的愛你。”
“對不起……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不難過,才能讓你再次相信我?”
“應該是想要讓我再次相信你,你能怎麽做?”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那就把道歉的誠懇表現出來,讓我對你的愛可以覺得信服。”
青青知會地從**起身,走到徐浩洋一側的床榻邊,跪在了地板上,雙手牽起徐浩洋的一隻手,捧在自己的臉龐,輕輕摩挲著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求你相信我,我真的很抱歉。”
“ 我隻是惱怒你沒有保護自己。”聽見徐浩洋的聲音柔軟下來,青青鬆了口氣,下一秒徐浩洋捏起她的臉頰說道:“ 我這輩子隻愛你一個人,想把你娶回家,這樣就可以完完整整的隻屬於我一個人。你還會再讓我失望嗎?”
青青的眼淚終於落下:“不會的,不會的。”
太好了,他沒有嫌棄自己,他還是一樣的愛著自己。
徐浩洋放開了他的手,見青青仍跪在地上,“上來吧,跪久了會著涼的。”他在關心自己,這時青青才想起來自己渾身赤條,徐浩洋掀開被子的一角讓青青鑽了進來,男人溫暖的體溫瞬間驅散了原本的寒冷,像是凜冬照進來的第一束陽光。
一定不能再讓徐浩洋失望了。
青青這樣想。
周二,城南飯店。
這頓飯吃得實在是食不知味。小旭和鄭瑋席間喝得上頭,酒量不好的鄭瑋已經趴倒在桌上,而一旁的小旭也已經神誌不清,嘴裏嘟嘟囔囔說著醉話,老三也被灌了不少酒,神情呆愣地倚坐在靠背上。兜口內的手機響了起來,老三掏出來一看,翻了個麵蓋在桌子上,不再理會。
還算清醒的陸峰和阿惠看著老三的手機響了又響,斟酌片刻,正打算出聲提醒。
“是刑警隊。”老三的語間帶了些醉意,然而在下一秒他將無神的目光移在了阿惠的臉上,再開口時已經是無比的清明。
“你見過我,對吧,在穀嶺街。”
阿惠不曾料想過他竟然這麽直接,自己的顧慮被人戳破,下意識地看向小旭,好在弟弟已經醉的不省人事,阿惠霎時鬆了口氣。
“從進門時我就看你眼熟,才想起來在穀嶺街那條巷子裏,你給我和青青讓過路。你應該也認出我了,才會在飯席上一直偷偷觀察著我,以為我不知道嗎?”
陸峰看著眼前的老三,一改往日的溫煦有禮,老三語氣中的冷漠和狷狂是他不曾見識過的。
“那個時候她已經沒有呼吸了。”阿惠想起那個女生當時的模樣,她的死必然與眼前這個男人脫不了幹係,然而他卻一直在人們麵前偽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聯想到屍骨未寒的那個女孩,實在令人寒心。
老三低頭笑出了聲:“是她太沒用了。”
等等等等,現在是個什麽情況,陸峰看著麵前打著啞謎的兩人。從話語中他敏銳地察覺到必然與老三女友的案件有關。隻是這兩人一個是他昔日好友,一個……算得上是露水情緣,他們之間又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係呢?
“你是飛仔。”
老三不可置否笑著點頭。穀嶺街內嗑藥的人不在少數,由隱匿在嶺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的毒窩工坊自產自銷,在穀嶺街的來往人群內流動,行話裏掌握了這些貨源的人也叫作‘發家’,早些年就聽說有些發家甚至會把貨流到學校裏,而這些負責分流銷售的就叫作‘飛仔’。很明顯,這個老三就是極具代表性之一。
“那個女孩是怎麽死的。”
從小旭和鄭瑋的話間阿惠了解到,據說老三和他女友的感情很好,那個女孩能遠赴千裏來找他的男友,必然是一路環抱著憧憬激動的心,在見到心愛的人就無法停止忐忑,那樣純淨真摯的愛戀是阿惠連想都不敢想的。可是這個老三與和小旭他們所描述的那個老三實在是大相徑庭。一個與毒品沾邊的男人,是沒有底線和良心的,他們的眼中隻有利益,又怎麽可能會有純淨的愛。否則那個女生也不至於淪落到棄屍荒野的地步。
“她活著的時候連冰妹都做不好,什麽忙也幫不上。死也是死得應該,至少死了說不準還能救我一命。”
老三說這話時,沒有流露出一絲的不舍與惋惜。陸峰在一旁聽得背脊發涼,眼前的這個男人陌生到令人覺得可怕。阿惠麵上已經有了慍色,同為女性,她替那個女生的遭遇感到不平,若是那個女生知道自己的男友竟然是這樣對待自己,被人背棄的滋味該有多麽令人痛心。
老三的電話依舊響個不停,他低眉瞥了一眼,在陸峰和阿惠的注視下接起電話,對著電話那頭報了酒店的位置,說了一句:“來找我吧。”便掛斷了電話,鈴聲自從這通電話後便不再響起。
“你們說,警察趕過來大概需要多少時間。”老三從阿惠和陸峰問道。
“你逃不掉的。”阿惠眉頭緊鎖,目光如炬,將杯子緊攥在手裏,已經在心底盤算好若是老三有所動作,自己手裏的杯子便揮擲過去。
老三懶洋洋地靠回了椅背,仰著頭望向包廂的頂燈,說道:
“誰說我要逃了。”
“我知道瞞不過警察,隻要屍體的檢驗報告出來,他們就會發現她體內的毒品,到時候一定找上我,而我就等著這一刻。”
老三將目光移回桌上,注視著麵露疑惑的那一男一女,眼中流轉著不明含義的光,微笑著道:
“我說了,青青的死,是救了我一命。”
“所以她注定就不該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