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程的路途,車上幾人默契地不再作聲。一路沉默著趕到醫院時,李佳的搶救手術剛好結束,張越和沈之清衝在前麵,攔下了正從手術室走出來的醫護人員。

“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了,不過病人由於窒息導致了腦部缺氧,腦組織受損嚴重。目前仍然處於昏迷的狀態。”

“那她大概多久會醒過來?”張越急切地問道。

“這個不一定,她的病情比較嚴重,長時間的呼吸衰竭對心肺也有一定的損傷,加上存在出血的情況,我們目前隻能配合做高壓氧的治療,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吧。我們先把病人轉入ICU觀察,後續治療效果情況良好的話,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家屬是哪位,麻煩簽個字,跟我們處理一下手續。”

“我!”張越毫不猶豫地開了口,“我是她的未婚夫。”

“不好意思,規定來講,未婚夫不能作為直係親屬簽字。”

張越聽到這個消息,麵色灰敗,原本握筆的手也霎時間卸下勁兒來,仿佛下一秒眼淚就要再次爭先恐後地湧出。

“我來吧。”相比之下沈之清鎮定許多,從張越的手中接過筆,對著身著白衣的醫護說道:“我是李佳的小姨。”

醫護點點頭,指引著沈之清在親屬欄上簽下自己的姓名,隨後又要帶著她去辦理入院的手續。

沈之清經過張越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打起精神,沒事了。”隨後又衝著站在一旁的陸峰和李克儉微微點頭示意,便跟隨著醫護人員離開。

李克儉也收斂起脾氣,或許是終究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徒弟黯然神傷,無言地拍了拍他失落駝起的後背,這是他唯一展露出的溫情。隨後李克儉又衝陸峰說道:“我要去嫌疑人那邊接手了。”

陸峰聽見嫌疑人三個字,又看著李克儉拐出手術室外的走廊。強壓想要一同跟上的欲望,他想要親眼看看那個犯人的臉,那張在夢裏折磨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醜惡的臉。仿佛鼻腔內還充斥著那個男人混腥潮熱的氣息,他的手間滿是陳年老繭,揮舞拍打在自己臉上身上就好像長了倒刺一般,每一次的重擊帶來的都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脖子上纏繞的安全帶隨著那張臉的漲紅和青筋暴起而不斷收緊。

殺了他。殺了他。

陸峰隻感到胸腔內的恨意不斷蔓延,燃起了熊熊烈焰。

他憑什麽還能活著,哪怕自己用以燃燒生命的代價都隻不過是剜走了那一顆眼球。要把那張令人厭惡的臉一刀一刀地片開,將骨骼腔體內的軟物全部掏盡,留下一個又一個的空洞;把那雙手上倒刺般的老繭全部削去,隻留下蛆蟲一般的粉嫩肉絲和森森白骨。

“陸峰?陸峰?”

思緒被身旁男人的呼喚打斷,像是遊離的幽魂被瞬間拉回肉身,張越的臉出現在眼前。

“李佳出來了,我要去陪陪她。”

陸峰從失神中緩過勁來,剛剛是怎麽了?!感到手心一片濕熱,低頭緩緩張開,泛白的掌心留下幾道彎月一樣的紅色印記,剛剛是使了多大的力氣,才會讓四指深嵌入掌心,而自己卻對疼痛毫無察覺。

“啊……好,好。”陸峰下意識地回應著張越。

自李克儉走後,李佳也被推出了手術室,病**的她帶著氧氣罩麵容枯槁,清晰可見眼眶和額角的淤青。她是受了怎樣非人的虐待,張越簡直不忍心去想。轉身想要與陸峰說話時才留意他的異樣。陸峰像是變了一個人,眼神中流露出陰狠,死死盯著李克儉消失的方向。張越喚了幾聲,陸峰才回過神來,眼裏的光瞬間又變回了印象中的清明。

然而身心俱疲他已經無暇再顧及他人,張越懶懶地揮揮手,與陸峰作了告別,局裏考慮到他和李佳的關係,特批他休息幾天,實際上張越清楚,領導們是不希望他參與到這件案子中來,對嫌疑人作出一些不可控的行為。張越覺得正好,他此刻隻想陪在李佳的身邊,哪怕是隔著一道病房的玻璃,也要寸步不離。

陸峰走出醫院的大門,坐在了門口處的花壇上,摸了摸口袋才想起來,今天匆忙出門隻顧著電腦包裏的東西,煙放在另一件外套的事卻給忘了。

自己可以幹涉夢境已經得到了證實。

起初由於夢中“老三”這個稱號的幹擾,誤認了夢境的主角,最終以李佳的死裏逃生告一段落。然而青青的死卻並沒有因為徐浩洋的陪葬而就此畫下句號,徐浩洋留下的毒磚還在自己的手上。明麵上有李克儉事無巨細的追查,暗地裏還隱匿著兆豐悄無聲息的謀算。這兩塊毒磚就好比索命的黑白無常,帶走了柱哥、徐浩洋還有青青的性命,下一個呢?會不會就輪到了自己。

他不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大學生,突然之間擁有了死亡預知夢境的能力就已經讓他一籌莫展,又冒出來這麽一個燙手山芋,

徐浩洋真是害死自己了! 陸峰這樣想著。

無論徐浩洋當初留下這毒磚是出於哪種目的,都不能讓它再留在自己的手裏。

對了!沈之清之前是不是說過她在尋找著什麽線索。

拋開她是徐浩洋母親的身份,作為穀嶺街裏的居民,更是嶺下行當的老板,她知道柱哥和相關產業的存在,或許她也知道兆豐。雖然這兩日的接觸她全然沒有穀嶺街11號阿姐的神態,但是比起生性多疑的李克儉,沈之清看上去還是要靠譜多了。若是拿著兩塊毒磚交到李克儉麵前,二話不說就會先把自己抓起來審問個半天。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沈之清從一開始就已經與他,與肖惠摘不幹淨了,他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最關鍵的是她也有自己的秘密。

隻有自己也有秘密的人,才能守得住別人的秘密。這是徐浩洋教他的。

聯係上沈之清,自然也就可以聯係上阿惠。說時遲那時快,陸峰正準備起身,忽地聽見身前傳來了聲音。

“我找了你許久,沒想到竟然躲在這裏。”

陸峰抬起頭,沈之清剛踏出醫院大門,與他的目光對上。

“張越非要留下,說什麽也不聽,有他在這裏看著佳佳我也放心,先回去吧。”沈之清說著話,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陸峰跟在沈之清的身後,躊躇著一會兒要如何開口,對於目前手上所掌握的信息又要有多少的保留。

二人坐定,沈之清卻遲遲沒有發動車輛,隻是靜靜坐著,似乎早就看穿了陸峰的心思,在等待著他開口。

陸峰被良久的沉默打亂了原本的計劃,一路上構想的心理鬥爭被傾數推翻,最終還是無言地拉開了電腦包的拉鏈,從裏麵拿出了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擋風玻璃前。

沈之清看了看牛皮紙袋,又看了看陸峰。

“徐浩洋留下的,寄存在我們學校的快遞櫃裏,”陸峰會意,解釋道。

“隻一個牛皮袋嗎?”沈之清伸手拿過牛皮紙袋,拉起上麵的細繩,開始一圈圈緩慢地解開上麵的束縛。

陸峰看著她的動作,心跳卻越來越快:“用一個小紙箱裝著,寫的是我的名字,打開裏麵隻有這個牛皮袋。”

隨著圓環的卡扣被徹底解開,陸峰屏息凝神看著沈之清的表情,生怕錯過一絲情緒的流露。

沈之清朝牛皮紙袋內望了望,左手擠壓著牛皮袋的兩側,右手緩慢伸了進去,隨後從裏麵拿出了那兩塊白色的毒磚。陸峰心虛地朝車外張望,生怕下一秒李克儉就出現在他們的麵前,所以並沒有人留意到停車場的這個小角落。

沈之清將毒磚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再將兩塊平齊擺放在手心,毒磚上麵的兩瓣印記合成了一個圖形,這時陸峰才留意到,原來上麵的刻印是一朵桃花。沈之清撫摸著桃花的紋路,輕哼一聲。

“又是兆豐。”

聽見這個熟悉的稱號,陸峰連忙問道:“阿姐……你也知道兆豐。”

沈之清將兩塊毒磚疊在一起重新放回牛皮紙袋,對裏麵的現金和相片置若罔聞。

“張越有和你提過嗎?李佳是被外公外婆帶大的。”

“這個……我不知情……”陸峰對沈之清的話語感到有些詫異。

“ 我們家三姐妹,大姐失蹤,二姐也就是李佳的母親, 二姐剛結婚沒多久,一場大火把新婚夫婦的家裏燒了個幹淨,也帶走了二姐夫的命。二姐和姐夫情深義重,原本打算跟著一塊兒去了,人們把她從河裏打撈上來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原本以為生下孩子就好了。人們都圍著這個新生命的到來打轉,卻根本沒有人注意過二姐的情緒,也沒有留意到她的身邊接觸了什麽樣的人。等到有所察覺的時候,她的毒癮已經很嚴重了。”

陸峰有了些頭緒:“所以……是兆豐?”

“嗯,家裏把她送進戒毒所,過段時間情況好了就被放出來,沒過多久複吸又送進去。周而複始,於事無補。”

沒想到徐浩洋事件的背後竟然還能牽連出二十多年前的過往。似乎一切的悲劇都縈繞著兆豐有關。也難怪沈之清會對徐浩洋販毒的事情那麽反感,親姐姐深受其害,二十多年後自己的親兒子也被它奴役,加害於他人的同時也把自己的性命葬送在了這白色粉末之中。

“浩洋還有和你提過什麽嗎?”沈之清打斷了陸峰的沉思。

陸峰猶豫片刻,沈之清對兆豐的了解顯然比自己要深入許多,或許從她的身上可以了解有關阿慧和兆豐之間的聯係。

陸峰將阿慧的事講與沈之清聽,包括徐浩洋以阿慧的照片作為要挾自己的籌碼,並向她述說了自己的猜測:阿慧與兆豐或許也有一定的聯係,而徐浩洋一定接觸過阿慧。

沈之清聽了後,重新將牛皮紙袋打開,翻出裏麵的照片,拿出其中一張,指著上麵的人,對陸峰說道:“你說的阿慧,是她嗎?”

陸峰看著相片,這是一張雙人合影,不同於之前徐浩洋給自己看的那張女人與男人交織的**,沈之清手裏的是兩個女人。一個較為年輕的女子,穿著質樸的白色T恤上麵還印了個卡通形象,以及一條明顯洗到脫漿掉色的皺巴牛仔褲,她梳著高高的馬尾,鬢角的碎發像是貓咪額頂的絨毛,女孩對著鏡頭靦腆地笑著,那是陸峰魂牽夢縈的羔羊般純淨的阿慧。

阿慧的身旁,是一個極為瘦削的女人,估摸著四十來歲,兩頰凹陷讓人感覺她瘦的隻剩下這回一層皮,纖細上挑的眉,白到可以看清臉上斑點的膚色,眼角烏青,對比那三分之二的眼白,瞳仁顯得黝黑渺小,兩道法令紋像是斧頭砍向樹幹留下深深的印記,更給她添上了一分刻薄陰冷的氛圍。

陸峰點點頭,視線盯在沈之清手指向的阿慧臉上:“是她,我的同鄉發小。”

沈之清收回照片,看著兩個女人的合影,半晌不說話。正在陸峰納悶之時,她才開口說出了一句讓陸峰震驚不已的話:

“她身旁的這個女人,就是我的二姐,李佳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