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的媽媽?”

沈之清解釋道:“十五年前,她再一次從家裏逃走,家裏人找了很久,能問的人都問過了,一直沒有她的消息,我們都以為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畢竟長年吸毒的人身體狀況很差,光是並發症都隨時可能奪走他們的性命。直到十年前穀嶺街的那一場清剿行動,年紀小可能不知道,那一年嶺下半數的行當都被清洗得一幹二淨,從穀嶺街抓走的人一輛車接著一輛車,圍觀的群眾堵得水泄不通。”

“然後你就在穀嶺街發現了她?”

“準確地來說,是她找上了我。”沈之清若有所思地撫摸著相片中那道瘦削的倩影。“這時我才知道原來她失蹤的這些年,一直在為兆豐做事。穀嶺街作為兆豐產業下的一塊領域,警方的清剿行動可以說是專門用來針對它的。兆豐元氣大傷自身難保又怎麽會顧及手底下的這些人,樹倒猢猻散,我幫助她躲過了追查,原以為她會和兆豐撇清關係,安心地和我回家,可是這樣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她又跑了。”

“她又回到兆豐了?”陸峰心中已經有了定論

“至少從相片上來看,是的。”沈之清抬眼看了看陸峰。“你的這個發小,應該也是兆豐的人了。”

沈之清一張張翻看著手中的相片,除了阿慧和李佳的母親之外,剩下都是一些陌生麵孔的年輕女子。

“阿姐你定居穀嶺街,就是為了調查姐姐的下落嗎?”陸峰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之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低垂著頭,陸峰看不清她眼神中藏匿著的情緒。半晌過去,才聽見她幽幽出聲:

“那棟樓和穀嶺街11號都是她留下的,我隻能在原地等她回家。”

沈之清將相片扔回了牛皮紙袋,再抬頭時已經看不出一絲情緒的波動,她發動車輛,嘴上說著:“清剿行動過後兆豐蟄伏多年沒有了消息,它的貨出現在穀嶺街絕對不是偶然,你說得對,徐浩洋和兆豐一定有聯係,他的死和兆豐或許也有關。那麽你呢?”

“我?”陸峰對沈之清突然的提問感到有些詫異。

“兆豐的厲害你也見識到了,我隻能和你說穀嶺街的縱火案、浩洋的死都隻是前菜,往後還會發生誰也說不準。你還要參與進來嗎?還是說遺忘掉這一切做回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大學生,安心讀完你的大學,再也不要踏入穀嶺街半步。”

陸峰不是沒有這樣想過,尤其是現在兩塊毒磚的問題已經解決,理論上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威脅和危險,但是他放心不下阿慧,現在可以確定阿慧在兆豐的手裏,至於沈之清口中“兆豐的人”這個概念,陸峰不願多想。兩年前自己上門去找阿慧的時候,她變成了按摩女的場景曆曆在目,或許這一切都是兆豐在後麵脅迫,阿慧對自己冷漠的態度也許正是不願讓自己以身犯險,此刻陸峰隻覺著他的阿慧宛若被惡龍囚禁於城堡的公主,正在等待屠龍少年的拯救。

“我幫你找到你姐姐”陸峰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幫我尋回阿慧。”

沈之清不免多看了陸峰一眼,即使男人的這個答案她早已胸有成竹。

“好,一言為定。”

鄭瑋和肖旭根據徐浩洋留在紙箱上的信息,來到了穀嶺街。站在街口,看著望不見盡頭的深巷肖旭開口說道:“平時偶爾也會過來買買東西,穀嶺街這麽大,我們怎麽找啊?”

“11號就是11號唄,又不是101號,有什麽難找的,沿著街口數過去問問不就知道了。”鄭瑋白了肖旭一眼,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作出了這個決定。一看見兆豐兩個字就失去了理智, 現在隻好先硬著頭皮找下去,之後再找個借口開溜算了。隻是老三怎麽會和兆豐扯上關係,他留給陸峰這一信息,是不是意味著陸峰也知道了兆豐的存在。之後一定要找陸峰問個明白,兆豐的事可不是他們能隨便幹涉進來的!

“叔叔,請問下穀嶺街11號你知道在哪嗎?”肖旭已經來到一個小吃店的門前,衝著裏麵的老板問道。

小吃店老板倒也是熱心,走了出來,將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道:“你們順著街口往裏走,數到第五個巷口拐進去,然後遇到第二個交叉巷口的時候再右轉徑直走,看見一個樓梯上去,第三層的石頭板那裏左轉進入一個巷子,走出來以後下一個陡坡就到了。”

肖旭嘴裏重複著,腦子裏卻是一團漿糊:“怎麽11號這麽複雜啊?”

“咦耶,這裏是穀嶺街嘞小娃兒,大著呢,我這還沒說完呢,下了陡坡你們才剛剛走到嶺下的地界罷了。”

肖旭還想細問,卻被身旁的鄭瑋一把拉走,小吃店的老板像是想起來什麽高聲提醒道:“娃兒!現在天還早,嶺下還沒開張嘞,你們去了……”

後麵幾句淹沒在其他店鋪的吆喝聲中,肖旭扯了扯衣服被鄭瑋拉扯的痕跡,不滿地埋怨道:“急什麽啊,什麽都還沒問明白。”

“那也是你笨,跟著我走就行了。”

“你記得住嗎你!”肖旭嘴上說著,腳下快了幾步,緊跟在鄭瑋的身後。

穿過一個又一個巷子,兩人看見了小吃店老板口中的樓梯,隻能一人同行的狹窄樓梯攀附在一個微聳的小山體上,爬到三層來到了鋪滿石板的平台,這裏相較於街口的喧囂熱鬧要安靜了許多,隻留下幾棟窗台上掛滿了衣物的樓房,走在路上時不時還能感受到衣物上滴落的水珠,惹得肖旭連連叫罵。

找到了左拐的出口又是一條巷子,行道兩側被樓房緊緊擁簇著,比之前要更加逼仄。白日裏的陽光也被全方位的壟斷,霎時間連周遭的溫度都比之前要低上不少。

肖旭收斂了平日裏的張揚,小心謹慎地說道:“穀嶺街還有這麽個地方呢?”

“你沒聽那個小吃店老板說的,再走下去就快到嶺下了。”鄭瑋倒是顯得從容。

“嶺下?”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學校裏那些人常去的銷魂街就是嶺下其中的一條。穀嶺街有很多進出口,內裏卻像是個堡壘城池一圈又一圈,分為嶺上和嶺下,我們今天走的這個路線應該屬於深入腹地的那種,你把穀嶺街想做一個八卦陰陽的圓,我們現在就是在往陰陽交界的圓心走去。”

“什麽陰陽交界,聽了讓人瘮得慌。不過你說的也是,能住在這種地方的,我看也和小鬼差不多了。 ”肖旭抬頭看了看上麵,湛藍的天空被樓房的頂棚擠壓成一條細線,像是一把斧頭的刀鋒,下一秒就會落進這條小巷,將一切斬成半截。

終於走出了肖旭心中陰森可怖的陰陽交界,巷子的盡頭左轉出現了小吃店老板口中的下坡。

踏上平地的那一刻,他們才算正式進入嶺下的地界。這裏的樓房不比之前的逼仄緊湊,卻是戶戶大門緊閉,連窗戶都拉上了窗簾,巷道裏空無一人,寂靜的好似一座荒廢的空城。

“咱們確定沒走錯地方嗎?我看這裏不像是有人的樣子……”肖旭不由得貼近鄭瑋,話語中帶了絲微顫。

而鄭瑋卻大步邁進,來到一戶掛著鳥籠的樓前,右手高高舉起,指向牆麵的一處標識。

“你看,穀嶺街1號。”

肖旭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個磚頭大小的藍底白字標記,書寫著“穀嶺街1號”的樣式。

“怎麽這裏的地標排序這麽奇怪,1號在這麽裏麵的位置。哎瑋哥!等等我呀!”

鄭瑋無視了肖旭在身後的呼喊,猶自尋找著每一棟樓的標識。

2號……5號……9號……10號……

11號!有了!

鄭瑋在11號的標識下站定,肖旭跟著腳步來到了身旁。眼前是一棟3層樓高的自建民房,外觀上並無任何特殊。卷簾門緊閉著,窗戶也都被簾布遮掩讓人看不清個真切。

“老三說的地方,就是這兒嗎?看著也沒有什麽稀奇的呀。”肖旭在門前打量著,眼珠轉了轉,將兩隻手收攏並在嘴旁,高聲喊道:“兆豐——!”

鄭瑋被這一動靜驚地猛然回身,一手挾住肖旭的後頸,一手捂住肖旭的口鼻。

肖旭嗚嗚咽咽著,隨後怒目瞪著鄭瑋,兩隻手奮力掙紮從鄭瑋的束縛中逃脫。

“你有病啊!”肖旭一邊揉著自己的脖子,一邊衝鄭瑋怒吼道。

“你才有病!知道是什麽嗎就瞎喊!”

“老三不是在穀嶺街11號的提示下麵留的字嗎!‘兆豐,逃’,你看地名人名加一個逃字,說不定這裏麵囚禁著一個叫兆豐的人,老三讓陸峰去救他呢!”肖旭對於自己的推理感到滿意極了。

鄭瑋有些無奈,怎麽會有人蠢到這種地步:“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再說了按你想的有人被關在這裏,那你一嗓子喊出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來救人的?”

“哎喲!我真沒想到這一茬。”肖旭兩手一拍,驚訝道。隨即又用一手虛掩在嘴前,湊近鄭瑋壓低聲音說道:“應該沒人發現吧。”

說著肖旭還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鄭瑋一把推開挨著自己的肖旭,拿出了手機,找了幾個角度,對著穀嶺街11號的外樓拍了幾張照片。

“總之先回去吧,地方我們也踩過點了,等陸峰回來了再和他說。”邊說著話,鄭瑋邊低頭翻看剛剛拍下的照片。轉過身準備沿著原來的道路返程。

“那我們今天豈不是白來了,哎萬一那個兆豐真的在裏麵被人反綁雙手,嘴巴裏塞著布,等待著別人的救援呢……我看電視劇裏都是這樣的,我們要不要先報警啊?”肖旭碎碎念著,目光仍然依依不舍地盯著穀嶺街11號的窗戶,仿佛下一秒那窗簾就會被人拉開,伸出一個淚眼婆娑的嘴裏塞著布的男人朝他們求救。

“行了,總之不可能是你想到的那樣,再說了信息是老三留下的,難道老三還能綁架人嗎?”

“你倒是說到點子上了,我總覺得老三和他女友的事有蹊蹺,但那種感覺就是說不上來,哎呀反正不簡單!”肖旭說著話轉過身,話音剛落整個人滯在原地。

“……姐?你怎麽在這!”

肖旭對眼前出現的女人感到驚詫不已,揚聲驚呼。

鄭瑋聞聲抬頭,隻見肖惠手上提著兩個大袋子,佇立在下坡旁的一個巷口拐角,對於他們在這裏的出現似乎也格外詫異,呆愣在原地。

“阿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