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後,穀嶺街。
“所以青青是你那個室友殺得嗎?”大成聽完了陸峰的故事,問道。
“也許是吧,也許不是。”陸峰瞥了一眼大成的胸前口袋,鼓鼓囊囊的呈現出一個長方形的盒體。“所有故事的真實性本身就是由講述者來決定的不是嗎?隻關乎於聆聽故事的那個人選不選擇相信罷了,而相信往往都是帶有目的性的。我講了你信了,因為你想從我這裏獲取你不知道的信息,所以你來找我。徐浩洋講了而我信了,因為我在他的身上也有探索未知的欲望,所以才會在那之後惹上這麽多的是非。”
大成點點頭,這個道理他懂。每個人都會在講述故事的時候不自覺代入對自己有利的措詞,規避那些潛在中針對自己的詬病,不過就是因為無法麵對最真實的自己。人是複雜的,有著獸性、惡魔性,但同時也有著神性,有利己主義的渴望但也有著愛他主義的欲求。
“不是說好了要戒煙嗎?”陸峰微蹙眉頭,嗔怪道。
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責怪讓大成愣了神,看著身前的這個男人,眼神以及語氣中正流轉著那熟悉的女人姿態。
“你剛才做夢,夢見什麽了?”大成不喜歡這種感覺,有關於他和妻子的記憶正在被眼前的男人一點點窺覦,尤其是他時不時便會流露出安萍的痕跡,那是鮮活生靈的安萍才會在自己麵前展露的印記。
可是安萍她已經死了,死了十年。
“成昆,你是不是對於我擁有安萍的記憶碎片這件事心有芥蒂?”陸峰一眼看穿了大成的疑慮,“不過也正常,亡妻的意識突然出現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腦內,換做是誰都會覺得膈應吧。”
陸峰雖嘴上說著喪氣的話,卻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成,像是蜘蛛信步來到獵物跟前,饒有興趣地凝望著他的表情變化。
被人戳穿了心思的大成當下有些羞愧,明明是自己主動請求陸峰他們來幫自己忙的,怎麽這個時候又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一般, 開始計較起來。安萍不會希望看到自己這幅模樣,若是她在身邊,一定會責備自己無禮霸蠻。
大成衝著陸峰投以抱歉的目光,陸峰了然,再開口就將話題翻篇了過去。他也有自己的脾氣,做那些夢本就對自己是一件耗費心力又傷神的事情,更糟糕的是自己的行為習慣和意識似乎都在被夢中的那些女人一點點蠶食,有些時候明明清醒著,卻以為自己仍處在夢境中,連脾性也與八個月前做第一個夢開始大有不同。麵對成昆的腹誹,心中湧現的不滿一部分是出於自己的情緒,另一方麵或許也是出於安萍的意識。
“說起來也挺有意思的,剛才是一場好夢,那是安萍記憶中記載著你們的婚禮。”陸峰找了個舒適的角度,將自己深陷進了沙發的靠背中,同樣也陷入的還有他的回憶:
“從我的夢裏,你可以聽一聽從她的角度闡述的故事。”
十年前。
“安萍!別吃了別吃了,誰給她的餅啊!”
你聽見聲音,囫圇地將剛剛好不容易偷閑讓好友帶的油餅咽下肚,閨蜜芳姐已經怒目著朝你走來。你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衝著芳姐撒嬌道:“芳姐,我一大早起來化妝,到現在什麽都沒吃呢,餓得難受。”
“哪個新娘子不是這樣過來的!就你貪吃,吃什麽不好還非要吃油餅,你看看,糊得滿嘴油,剛畫好的口紅又花了。”
“哪裏有!”你舉起手背下意識地要往嘴上抹去,被芳姐一把攔下。
“打住!哎喲我的姑奶奶,都是要嫁人的人了,怎麽還這麽毛毛躁躁的。”芳姐扯過一張的濕巾,在食指上繞了繞,一隻手捧起你的下巴,包裹著濕巾的手指輕輕地在你的唇間擦拭著,一邊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到底看上那個木楞小子什麽了,但是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咱們今天就風風光光漂漂亮亮的,千萬不能叫人家覺得咱們好欺負。”
想到成昆此刻應該也在窘迫地迎受著親朋好友的‘折磨’,你不由得嘿嘿一笑:“大成不會欺負我的。”
“你懂個什麽。”芳姐將濕紙巾從食指上撤了下來,在你的腦門上彈了一下。“你爸媽走得早,又沒個兄弟姐妹,腦袋又一根筋,別人說什麽你都信。你跟姓成的那小子才認識多久就決定嫁給他了,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都不清楚,你叫我怎麽放心。”
“我不是還有姐姐你嘛~”你環住芳姐的腰,輕輕擺了擺衝她撒著嬌,“大成是個好人,至少這一點我是很清楚的!”
“蠢丫頭,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了。”芳姐任由著你的撒野,歎了口氣,從她的眼神中你看出來她的讓步。
你將頭靠在她的頸間,環過芳姐腰的兩隻手疊在了一起,你用手指摸索著無名指,再不過多久,那個空**的指根就會被戒指填滿,你用隻有你和芳姐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祝福我就好了,姐姐。我會幸福的。”
賓客們如約而至,你隔著酒店外廊與大廳的這道門,就已經感受到裏麵的熱鬧與喧囂。本以為和成昆的婚禮隻是你們二人相熟的親友幾幾,怎料到成昆竟然不知什麽時候改了主意,要將婚禮大辦,收到邀約前來的賓客全是你陌生的麵孔。和成昆站在酒店門口迎客時,人頭攢動的景象讓習慣了獨處的你有些束手無措。好在成昆察覺到了你的緊張,握上了你冰涼的那隻手。
“我手很冰。”你低聲提醒道。
“沒關係。”成昆頭微微朝你這邊傾斜,臉上仍然掛著迎客的標準笑容:“我緊張的表現就是手心發熱,正好給你暖手了。”
你被他逗笑,明知他是在故意胡扯,隻是為了調和你的緊張的情緒。得到他的安慰你也放鬆了許多。
“你覺不覺得我們倆很像門童。”成昆輕輕晃了晃你的手,前後搖擺出一個微小的幅度。
“結婚都是要這樣嗎?我臉都要笑僵了。”你衝著又一對登門道喜的來賓微笑點頭示意,一邊從牙縫中擠出聲音對成昆說著。
“我也是第一次結婚,要不等我第二次的時候我再幫你問問?”
“不正經,你想跟誰第二次去啊。”你故作惱火地輕甩開成昆的手,下一秒卻又被他握住又鬆開,手心內傳來了異樣的觸感,你低頭張開手掌,是一顆巧克力。
再次抬頭望向成昆,他正朝著你眨眼,一臉臭屁地賣弄道:“聽說有人上午吃油餅還被抓了個現行。呐,先補充點能量,一會兒我的新娘子要是在舞台上暈倒了,這麽漂亮的模樣就真的要留到我們金婚第二次辦婚禮的時候才能看見了。”
“先把這次挺過去吧!現在就想著金婚去了。”你嘴上不饒人,心中卻是如同黃油化開,軟糯甜膩倒成了一灘。
看著人數仍不見少的來賓,按理來說一個人的交際圈往往類型和階層都是固定的,隻是從那些來賓中你能看出,有光鮮亮麗的知識分子,也有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其中不少明擺著就不會是同一路人。交往過程中也不曾聽成昆提及他的朋友,你疑惑道:“隻是我沒想到你朋友居然這麽多。”
“嗯,工作需要,認識的人比較雜。”成昆的語氣中聽不出個情緒,你也就此作罷。
搬屍工,居然會認識這麽多人嗎?
這本就是一個常人都會避諱的行業,和成昆初相識的那一日自我介紹中,他也說到是因為不願與人打交道才選擇了這樣的工作。
從早上迎親的時候,喧鬧的場麵就已經讓你感到詫異不已,連作為伴娘的芳姐她們都受到了驚嚇。畢竟自己父母早亡,除了芳姐那幾個親近的姐妹,也沒再認識其他的朋友,小屋內突然被迎親隊伍擠得滿滿當當,你這才體會到什麽叫做門檻都被踏破。
直到今日,婚禮就像是一把鑰匙,第一次打開了那扇標記著“成昆的世界”的大門。
成昆的解釋是怕婚禮辦得冷清,讓別人覺得冷落了你,所以特意喊人來撐起場麵。
你欣然接納了這個說法,對於迎親過程中些許的不悅和矛盾也自我進行了化解。人嘛,鬧起來了總是有那麽幾個掌握不好分寸,過了度的,大喜的日子還有更多需要你去在意的地方。
好不容易挨到了婚禮的開始。你靜候在酒店的外廊,伴隨著內廳司儀的指令,你跟隨著音樂的韻動入場。
燈光打在你腳下鋪陳著白色沙地的廊道,你感覺自己像是正在赤腳走在月光侵泄的海灘,婚紗的裙擺在你的身後逶迤成了你二十四年來的人生。
兩側的賓客隱匿在黑暗中看不清麵容,眼前出現的是遙遙廊道的盡頭,成昆那副令人安心的笑臉。
減少了父母登場的工序,司儀的進程簡潔且快速,亦或是除了婚禮後的那件事外,這一部分根本沒有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你隻記得草草的宣誓和遊戲過程結束,你依照流程來到了後場,準備換上敬酒的服裝。
成昆卻在這個時候沒了蹤影。
“新郎官呢?”酒店的工作人員喊道,你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化妝鏡前。從鏡中看到身後人忙來忙去,你不忍出聲道:“我去找他吧。”
“你去什麽去啊,我去吧。”芳姐兩手按在了你的肩膀上,你對她微微笑示意。沒過一會兒就見成昆跟著她的腳步從屋外進來。芳姐陰沉著臉,見了你的麵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將成昆尋回後便自顧自地出去了。
成昆換好了衣服出來,你走到他的身邊便聞見了一陣強烈的煙草氣。
“不是說好了要戒煙嗎?”你蹙起眉頭,雖然極力控製著表情上的管理,卻仍然難免心有不滿。明明婚前答應好了自己要戒煙,怎麽這麽一溜煙兒的功夫他又跑去抽了起來。
“對不起呀,下次再也不了。”
“下次下次,總是說下次。”你鬆開了挽住他的胳膊,其實單純隻是抽煙的問題不至於讓你的情緒這般外露,隻是今天積攢的壓力太多,加上芳姐進門時那副難以言喻的表情讓你心下覺察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成昆感覺到你在生氣,卻也反常地不再對你解釋求好,你們並行著來到內廳,一桌又一桌地開始了敬酒。麵對著那一張張陌生的臉龐,你費力地提起精神應付著他們的客套。
當來到遠離舞台的一個角落時,你明顯感到成昆的腳步躊躇,肢體也變得僵硬。桌上坐著四男三女,比起其他桌上的狼藉,這裏的菜式和果盤都沒怎麽動。其中一個光頭的男人見到你們夫妻二人正朝著他們這桌走來,便提前站了起來,端起酒杯。其他幾人發現他的動靜,也都順著他的目光朝你們看來。
“昆哥,恭喜啊。”光頭男舉著酒杯,笑著說道。
成昆從身旁服務生的盤中接過一杯,兩手舉起,對著光頭男人示意。這時光頭男人卻發出了嗤笑聲:“昆哥,你以水代酒,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哎你別在人家大成的場子上找茬啊,人家是新郎官,喝醉了回去還怎麽辦正經事啊?犯得上在這和你拚酒?”沒等成昆作出反應,光頭男一旁的翹腿男人開了口,那個男人穿著花襯衫,發油厚厚地塗在腦袋尖,梳作一個偏分。
這樣的葷黃段子你今天聽了不少,卻仍然覺得刺耳難耐,強壓下心中的不適,你開言道:“大成呢是我叫他今天少喝點酒,來的都是大成的朋友,要是把哪位怠慢了那才是誤了事。真是對不住哇,這樣吧我替他喝。”說著,你將杯中的清水倒了個幹淨,又從桌上的酒瓶內往杯中灌著。
“嫂子豪氣啊。”偏分男也起身,舉起了酒杯對你說道:“我這杯酒敬你。”
這時,成昆壓住了你的手腕,從你的手中接過那杯酒,對著光頭男人和偏分男舉了兩下,一口悶了進去,說著將酒杯重重置在桌上,又倒上滿滿一杯,不少的酒液順著杯壁流在了金色的桌布上。
“這就沒意思了……”光頭男正要繼續發難,他左側那個端坐著一直不曾出聲的西裝男人開了口。
“阿季。”
光頭男立馬噤聲,偏分男也識趣地坐回了椅子上。
西裝男衝你作出一個和善的微笑:“我們都是大成的好友,今天大家高興,得意忘形了,弟妹別在意。”
“不會不會,能見到大成的朋友們我也高興。”
西裝男微笑著,轉過對著大成說道:“這裏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安心地扮你的新郎官吧。”
成昆點點頭,牽著你離開了這個角落,然而你的思緒就一直飄在身後。你清楚地感知到,有一道目光自你們離開後一直黏在你的背後。
敬酒到後半程時,你多留意了下角落的那個位置,才發現那裏已經空空如也,桌上的幾人也不知了去向。身旁的成昆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和其他來賓熱情地接待著,而你心中疑竇叢生,早已沒了那份自在的心境。
芳姐突然從身邊出現,耳語幾句。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言罷,你留下成昆一人,跟隨著芳姐走出了內廳。
“你說你看見成昆和一個女人摟抱?”芳姐正關上身後的門,你回過身對她問道。
“我找到成昆的時候隻看見了一個女人離開的背影,我一走進他的身邊就聞見了香水味,絕對是那個女人留下的,他說他抽根煙就回去。我猜就是為了蓋住那個女人的香水。”
你心中暗忖,嘴上還是為成昆開解:“也許隻是碰巧經過……”
“我剛剛可是又聞見了,等我再轉過頭就找不到她的身影了,但我肯定她一定是今天婚禮的賓客。別的我也不說了,安萍,你真的了解他嗎?你看看他朋友都是些什麽人……”很明顯芳姐仍在介意接親過程中的那些男人的粗魯。
“我知道了,我會留心的。”
成昆不是朝秦暮楚的人,至少從你和他的接觸來講,是可以確認這一點的。
可是芳姐說的對,你真的了解他嗎?一個不願與人打交道而選擇了搬運屍體工作的人,背後卻有著這麽複雜的交際圈。
成昆他,到底還對你隱瞞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