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婚禮的後半程。芳姐的話一直回**在你的腦海裏。
要怎麽和他開口呢?不過就算是開門見山衝到他的麵前,依照成昆的性子八成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還是靜觀其變吧。
收尾的流程進行得匆匆忙忙,你的情緒由於之前的事受到了一定的影響,轉頭看向成昆,卻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一些微表情和小動作更讓你覺得他正在焦灼著什麽,似乎在期盼婚禮早點結束。
送走宴會賓客你長舒了一口氣,聽說過結婚不容易,卻沒想到會是這麽累人。放鬆下來後你便開始全心思考成昆的事。
“好累啊今天。”你不動聲色,依然擺出常日裏的姿態。
“一會兒你先回去休息。”成昆放在你後腦勺上的手輕輕順了順你的長發。
“你不回去嗎?”
“我還有事要處理,還有幾個朋友要招待呢,走不開。”
“那你少喝點酒,早點回來。”
“好~”成昆在你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你乖順地低頭笑著,眼中卻是一片清朗。一直以來你其實並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樣懵懂無知,相反地,你對於別人情緒的感知其實極為敏感。
成昆的吻中,情意是真切的。
他有事瞞著你,不想讓你知道,也是真切的。
你留了個心,和成昆告別之後並沒有直接離開酒店,換好了常服等候在酒店外廊的拐角。果然沒過多久就看見他急匆匆地疾步走過外廊從側門進入了庭院。
你緩步跟上,調節著自己的呼吸,這一刻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希不希望這一切都隻是一場烏龍。或許成昆對你的有所隱瞞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然而就在下一秒,透過庭院與外廊的那扇玻璃門,你清晰地看見成昆背對著門框,一雙女人的手穿過他的兩臂空隙環抱,其中一隻手上握著一樣物件,一隻手還在輕輕拍打在他的背上。女人的嘴裏還在念念有詞,口型看上去像是正在道謝,一本正經的,毫無諂媚矯揉的作態。
而女人那張臉你清楚地記得,正是在敬酒環節那個角落的桌子裏,端坐在西裝男右手邊的女人。
你鎮靜地推開了玻璃門,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響,成昆鬆開了懷中的女人回頭看了過來,見來人是你,當即愣在了原地。
那個女人也不慌不忙,你留意到她將握著那個不明物件的手背在了身後,她昂著頭,細長的脖頸線條在庭院陽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朝你看過來的眼神中,沒有任何被當場抓包的淩亂和不堪。她的這份坦**瞬間就打消了你的疑慮,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是想象中出軌小三的戲碼,她的存在沒有這麽低級。
“安萍……你還沒回去嗎?”成昆結巴著,卻仍擠出一個笑臉,隻是在此刻看上去是那麽的尷尬。
“我怕你忘帶鑰匙。”你邁過庭院的石階,走到成昆的身邊,朝著那名女子示意道:“這位是?”
“她是……她是……”
“秦舒,秦朝的秦,舒適的舒。”那女人揚聲打斷了成昆的猶豫不決,伸出了那隻空閑的手,“我是成昆之前的同事。”
“原來還有女生做搬屍工呀?”你微笑著握上了那女人的手,觸及之感如同冰雕,讓你心下一驚。
“我們都隸屬殯儀館,我是遺體化妝師。”也許是感覺到你握手的動作一滯,誤以為你在忌憚她的職業,秦舒補充道:“安小姐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
“東西拿到了我就不多做打擾了。”秦舒鬆開了你的手,衝著你和成昆笑道:“祝二位新婚快樂。我還有事,先走了。”
秦舒從你們身邊經過後,將手裏的那物件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包裏。她走後,庭院隻剩下你和成昆四目相對。
“你別誤會……”
“你拿給她什麽東西啊?”你沒有接過他的話茬,反提問道。
“隻是工作上的最後交接,真的沒什麽。”
“成昆,我問你。”你強迫他與你直視,正色道:“你有沒有對不起我。”
“感情上我發誓絕對沒有。安萍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但你相信我,真的沒有。隻是有一些事我目前還不能和你說。”
“是工作上的嗎?”
成昆沒有回答,隻是沉默著垂下了眼。
“我之前隻是以為自己多想,即便察覺到古怪也都是用你的工作性質特殊來安慰自己。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壞心眼的人,可是成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根本看不透你。你的交際圈,你的生活,甚至是你展露在我麵前的模樣,都隻是你想讓我看見的。那我看不見的那些呢?你又是誰?”
“如果你是在介意秦舒的事,我可以解釋!我們真的沒有什麽。”
“我其實根本不在乎,我看見她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我隻是在意一點,你究竟在對我隱瞞什麽?”
“我不能說。但是你相信我,我這麽做都是為了我們好。”
為了我們好?成昆的這句話一出口,你自嘲地笑出了聲:“也許我不該那麽理想化,既然這樣,我覺得我們還是需要給對方一些時間來互相了解,真正地了解。”
“你要和我分手?!我們今天才結婚,你現在就因為這件事要和我分開?你不覺得你有些小題大做了嗎?我說了我可以解釋,我不能說的事情為什麽你一定要讓我說,你根本不懂會有什麽後果!安萍,不要無理取鬧了,我們回家慢慢說不好嗎?”成昆的情緒開始變得激動,連聲量都高了不少。
“是你不懂,你到現在都還在以為我是為了女人的事情在和你鬧脾氣。我對你沒有任何隱瞞,我把你帶到我的生活裏,明知道我那些朋友們不怎麽看好你卻依然在她們麵前極力為你辯解和討好。可是你呢,我有真正進入過你的生活嗎?”
“我們倆在一起不就是新生活嘛!為什麽一定在意之前的事,過去都已經過去了,我工作也辭了,以後和他們也不會再有聯絡了。他們也答應我了今天的婚禮是最後一次,從此我和他們就不會再有任何瓜葛了!我是一個全新的人,我們可以擁有全新的生活啊。”
你敏銳地察覺到了成昆話語中的漏洞,厲聲問道:“什麽叫作他們答應了你今天的婚禮是最後一次?婚禮原來不是你策劃的?迎親的隊伍,混亂的來賓,你到底認不認識?”
成昆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言,一時語塞。他的這幅模樣,更讓你感到心寒。
“成昆,你把我們的婚禮當成什麽了?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你對眼前的男人失望透頂,這份信任的崩塌摧毀了你認識他以來全部的認知。他愛你嗎?又是出於什麽目的愛著你?亦或是說,連愛你的這個意識,都是由第三人操控著。除此之外你更感受到一份空前絕後的憤怒和背叛感,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配合著他進行著角色扮演的戲份。婚禮尚且如此,那麽從一開始的相遇呢,也是計劃好的嗎?
“安萍……我是真的愛……”
你躲開了成昆欲意伸來的手,他的親近落了空,嘴上的話也戛然而止。你為他精心挑選的婚服還套在他的身上,精致的發型上還粘著婚慶禮花的亮片,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
眼前的心上人,你的新郎,此刻卻陌生的讓你不願再多看一眼。
“我是一個活人,我有尊嚴有感情,我的心髒會跳,我的頭腦會思考。我不是你工作上可以隨意搬弄處置的冰冷屍體。”你再度邁上庭院的石階,對著身後的男人繼續說道:“等你想明白了過去,我們再討論將來吧。”
穀嶺街。
陸峰饒有興趣地看著陷入沉思的大成,說道:“怎麽樣,這個故事你還滿意嗎?”
“安萍她……”大成張了張嘴,半晌才從喉間發出來喑啞的呼喚,“那個時候一定很難過吧。”
“嗯,難過得快要不行了,在你麵前也是一直在忍著不流眼淚,因為覺得丟臉。”
“我讓她太失望了。”成昆的肩膀瑟縮著,原本高大的男人在此刻看上去變得孱弱不堪。
“所以你真的利用了她,這場婚禮根本就是一場戲,一個局?”阿慧在陸峰講述安萍故事的半途,便從外巷收拾好了殘局,回到了店內。無視了大成的致歉,還帶著情緒一屁股坐在陸峰的身旁,一同聆聽著這段十年前的往事回憶。
“嗯……”大成點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解釋道:“也不全是,不管你們願不願意相信,我是真的想和她結婚。隻是我想要與我的過去做割舍,而他們提出的條件就是這場婚禮,我需要演好這場戲,我才能……我才能……”
阿慧皺起眉頭,太不公平了!聯想到安萍在婚禮前那副滿心期待的幸福模樣,在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假象的那一刻,該有多麽的心碎與崩潰。她為安萍感到不平,同時也對大成先前口口聲聲對亡妻的深情難卻產生了懷疑,至少從陸峰目前夢境回憶中可以知道,安萍在婚禮後確實和成昆提出了分開的意見。那麽她與成昆之後的發展,會不會也根本不像成昆說的那樣和諧美滿。
而陸峰卻留意到了大成話裏的信息,接上他的話茬說道:“你才能什麽?”
大成沉默著,似乎是在遲疑究竟要不要將十年前無法對安萍坦白的答案公開。
陸峰看到大成十年後在自己麵前仍處於糾葛的狀態,氣不打一處來,他知道是心底的安萍在生氣。不過比起十年前被蒙在鼓裏處於被動的安萍,十年後的陸峰掌握了更多的信息,這一次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手裏。他順應了心意,產生了一種報複性的暢快,對著大成說道,音量不高,卻字字珠璣,鏗鏘有力:
“隻要聽從安排演好最後這一場戲,你才能脫離兆豐,恢複自由身,不用再替他們做事,對吧?”
大成猛然抬頭,漲紅了臉,眼中滿是血絲,充盈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陸峰心情大好,連綿說道:
“我在講第二個夢的時候提到了兆豐,你根本沒有感到驚訝,甚至有意地避開這個關鍵的話題。因為你知道它的存在,而且你也曾經是內部人員,我說的沒錯吧?”
“我說過了,人在闡述故事的過程中往往都會以一種有利於自己的主觀視角,呈現給別人的都是你想讓別人知道的。你告訴我們你對安萍的情意綿稠,放不下她的死,這些我都相信。隻是除此之外你沒有告訴我們的還有一點,就是你懷疑她的死和兆豐有關。或許還有別的,隻是我現在還沒有發現,但可以確定的是兆豐自從穀嶺街清剿之後隱匿多年,你早已沒了他們的蹤跡,礙於過去的身份你又不能依靠警察,憑你自己的能力想要找到兆豐難於登天。”
“而這個時候我帶著安萍的回憶出現了。更讓你感到驚喜的是,我主動邀約你來到了穀嶺街11號,作為這裏曾經的原住民加上曾經為兆豐做事的經驗,你立馬意識到我與兆豐一定會有關聯。因為這裏曾經就是你的同事秦舒的據地。哦對了,有一點你可能也沒料到。”
“秦舒,她就是李佳的媽媽。”
“你是故意找上我的。”大成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峰,“你早知道我和兆豐的關係?”
“故意找上你是真。知道你和兆豐有關係倒是今天看了你的反應才確定的。我的戲也還不錯吧。”陸峰回想起這幾日來在大成網吧裏故作的頹唐,其實都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那你先前告訴我的那些故事又有多少真多少假?那些夢……”
“那些夢都是真的。加上安萍,八個月來,七個女人。”陸峰收起臉上玩味的笑容,正色道:“讓我逐漸發現了一個事實,也是夢的關鍵。”
“兆豐?”大成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沒錯。”陸峰擲地有聲:“她們的死,無一例外都是圍繞著兆豐。不久前我才真正想明白,我之所以能做這些夢,不僅僅是為了給我機會去挽救那些生命,從死亡預知到記憶碎片的轉變,更是因為在現實裏,我已經越來越接近兆豐了。這七個女人不是個例,在這七個女人之外,又有多少死於兆豐影響之下的人?兆豐就像是穀嶺街的那場大火,死亡和痛苦會永遠伴隨著火勢燎原,不滅,夢境就不會停歇。”
“你太自大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麵對什麽。”
“可你知道,不是嗎?我這場請君入甕的局,你明知有詐卻仍然心甘情願地跳進來,你應該能理解我這份自大的勇氣。”
“隻憑靠我們倆……”大成突然想起坐在一旁一直沒有出聲的阿慧,“我們仨……又能改變什麽呢?”
陸峰搖搖頭,支起了身子,昂首說道:“還有她們。”
大成看著陸峰用右手的食指輕點了幾下太陽穴的位置,他緩緩開口道:
“我夢裏那些,正在死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