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前。

“我回了啊,今天就不和你們熬了。”陸峰的室友老三向其他連排坐著開黑的兄弟們打過招呼,拿起衣服作勢要走。

“幹嘛去啊,不是說好今晚五黑到天亮。”陸峰摘下頭戴耳機,一把拉住老三的胳膊。還不等老三回話,右手邊座位的室友小旭便搭腔道:“人家女神今天從外地過來見他一麵,行了老三快去吧,別耽誤了你正經事。”說著話,擺擺手,在一片男人們的揶揄聲裏,老三回罵幾句玩笑話便走了。

老三的那個女神網友陸峰是有印象的,聽說是和老三在一個交友app上相識,兩個人聊了大半年,發來的照片老三給他們哥幾個看過,沒有大長腿也沒有A4腰,更別提跟那能惹得大夥欲火焚身的第二性征壓根沾不上邊,相對比小旭關注的那些女主播們真是天差地壤。

偏偏就老三把她當個寶,熱衷於給別人打分的小旭,私下便給了那個素未謀麵的女生起了一個“三分女神”的稱號。寢室其他幾個人跟著起哄,這個外號沒多久便傳到了老三的耳朵裏,在宿舍擼起袖子就要和小旭動手。寢室內大夥攔下了這場打鬥,有人在好言相勸沒必要為這種事壞了兄弟情誼,而有人則調侃著老三這是遇見真愛了。

真愛?陸峰嗤之以鼻,在票子房子車子麵前,什麽都沒有的你,拿什麽和那些女的談真愛?陸峰想起了他的初戀,和他一樣來自山村的阿慧。

陸峰的前半人生歲月都是伴隨著黃土度過,自小的記憶裏便是那延綿不絕的風沙和走不盡的蜿蜒溝壑。老天爺沒有給這片土地帶來甘霖,留在這裏的是無盡的貧瘠。

陸峰的祖祖輩輩都駐紮在這片土地上,這裏的村落傍山而居,窯洞順著山勢鱗次櫛比,村子裏的居民多少都沾親帶故,而唯一的外來人,就是那些說不上來頭的新娘。

父親是村裏出了名的孝子,爺爺走得早,奶奶在大饑荒時代一個人拉扯起了父親和二伯,父親作為家裏的長子十幾歲便身體力行地挑起了整個家庭的擔子,用在縣裏掙來的錢為家裏購置了第一匹毛驢。毛驢的到來給這個窮困潦倒的家帶來了生機,父親靠著它在坡上做起了趕腳的營生,也從村裏的親友那裏說上了媳婦。

據說是父親嬸子的遠方親戚,城裏來的大學生,還會講英文咧!在那個教育和經濟都閉塞的年代,家裏最知識淵博的二伯也不過才讀完了初中就出去當兵了。然而對於父親來講,會講英文並不比會割稻草高尚到哪兒去。他給了嬸子一筆可觀的彩禮,迎娶了他的新娘。

父親的新娘豔羨了村裏一幹青壯。結婚當日,貼著大紅喜字的窯洞外擠滿了趕來一睹新娘尊容的人。

他們說,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人。

有人說,她是不思凡的妖精。

有人說,她是不入世的觀音。

沒有人好奇這片被雨水遺忘的土地,怎麽會生養出像雪一樣的女人。因為在場的每一位都心知肚明:她本就不屬於這裏。

如何讓觀音入世,令妖精思凡?

給她一腳鐐銬,賜她一副枷鎖。

相對比和藹的父親,陸峰不喜歡母親甚至到了厭惡的地步。記憶裏的她,長時間不加打理的頭發如野草般肆意生長,沾滿了泥汙穢物的襖裙長年散發著惡臭。

最可怕的是她那對汙濁的眼,藏著陸峰無法理解的陰翳。自打有記憶裏,她便總是瘋瘋癲癲,一瘸一拐地在村子裏打轉,她最喜歡村東頭的那棵枯樹。

據說那枯樹曾經是一顆千年古樹,受盡了風吹雨打依舊枝繁葉茂,樹幹粗壯到需要三四個人環繞,到了夏天能給樹下十幾號人帶來茂密清沛的陰涼。

古樹二十多年前遭受了一場雷擊,將它的樹幹生生劈開了一個大空洞,從那以後了無生機,古樹便成了枯樹。

村裏人都說是古樹成了精要為禍了,老天爺這才降下了懲罰。那些乘涼的人們自那以後便嫌它晦氣,見了總要繞著走。唯有母親,像隻飛鳥終日在它的附近盤旋。

母親喜歡躲在那個已然成了空洞的樹幹裏,對著這棵活了一千多年才死去的枯樹,念叨著人們聽不懂的話語。有時在樹幹中睡著忘記了回家,父親便會提著掃帚趕來,母親被打得蜷縮在洞內不敢動彈,父親見狀往往會變得愈發生氣,手上揮舞的力度愈重,母親的哭聲也愈加響亮。

樹洞像是一個天然擴音器,恨不得將母親的哭聲傳到了天上,傳到一千年前。

然而母親還是癡傻地依戀著枯樹。村裏有些搗蛋的孩子,會故意在樹洞內拉屎拉尿,母親恍若不知,依舊在臭氣熏天的洞內對著幹癟的樹皮和潮濕的泥土自說自話。而在外麵沾染了糞便的母親回了家,依舊免不了父親的一頓責打。

“傻子的孩子”,陸峰頂著這個名號,度過了整個童年。“傻子”其實村裏不隻母親一個,那些癡傻的女人們生下的孩子,被村裏人統稱為“傻子的孩子”,阿慧也是其中之一。

老實忙碌的父親,癡傻瘋癲沒有自理能力的母親,這樣的特殊家庭,讓他們在村裏免不了遭受其他孩子的欺辱。也許是覺得同病相憐,陸峰和同班同學阿慧走到了一起,阿慧的母親在生下阿慧的弟弟後就死了,陸峰對她沒有什麽印象,隻是覺得她一定是個美人。

阿慧的父親是村裏出了名的背羅鍋,換成今天的話,也就是駝背。加上相貌醜陋,人到四十了都還沒有尋到媳婦。阿慧的奶奶為了兒子的親事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才將阿慧的母親娶了回來,沒想到還是個傻子。然而阿慧並沒有遺傳到她父親的醜陋和母親的癡傻,相反的,她生長的像是沙漠開出的那一朵花,然而懷璧其罪,象齒焚身, 優越的美貌與這片貧瘠的土地是極為格格不入的,出生在這樣貧困的家庭其實更像是一種天譴。阿慧的父親早早便為阿慧尋好了親事,是鄰村一個農戶家的傻兒子,大阿慧十歲。收下禮金的當天,就將阿慧關在了屋裏,不許她再去上學。那一年,阿慧和陸峰十五歲。

陸峰在學校聽聞了阿慧父親嫁女的消息,徒步從學校走回了村裏,攀在阿慧屋外的柵欄上衝裏麵叫喊著:“我們不是說好一起去鎮上高中,再一起考到城市去,不要留在這山裏!”

阿慧聞聲從屋內走了出來,腫脹的眼睛說明她這幾日以來的心酸苦楚,她揉揉眼睛,啞著嗓音對陸峰說道:“我爸不讓我讀書了,可我不想嫁人。他不聽,還打我,說我不嫁弟弟以後就娶不上媳婦。”

陸峰一時間語塞,婚娶是村裏的大事,哪怕你窮到飯都吃不起了,都不能不娶媳婦。這些年來,村裏人娶老婆的代價越來越高,再也不是一頭小毛驢就能娶上媳婦的年代了。阿慧父親其實說得對,沒有錢,她那個年幼的弟弟未來就隻能眼饞別人成家。

然而凡事無絕對,陸峰想起來小姑,那個自出生以來就被奶奶送出去的小姑。據說收養她的那戶人家對她很好,她年紀輕輕便去了城裏打工,早早地就買上了城裏的房子,奶奶病重的時候想要與小姑相認,卻直到臨死前都沒有見到小女兒的一麵。小姑怨恨奶奶自小將她送養,到奶奶死後都咽不下這一口氣。這是上一輩人的糾葛,陸峰也是聽長輩們私下議論才知道自己原來有一個住在城裏的小姑。

“你去城裏打工吧。”陸峰把小姑的故事講給了阿慧聽,“我聽說在城裏能掙很多錢,你弟弟就不怕娶不到老婆了,你也不用被你爸嫁給那個傻子了。我會讀書讀出去,等我上了大學,我就去找你。”

自那天之後,陸峰不知道阿慧是怎麽說服了她的父親,但最終他還是退回了鄰村給的禮金,讓阿慧坐上前往南方務工的大巴。分別那日,阿慧將她最珍貴的手鏈留給陸峰,那是她小時候記憶裏,媽媽還清醒的時候唯一留給她的東西。同年陸峰如願考上了鎮上的高中,完成了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幾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陸峰和阿慧一直保持著書信的聯絡,那個時候陸峰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周一去鎮上的郵局取回阿慧的來信。直到十八歲那一年,連寄出的幾封信都已未能聯係到收件人的理由被退回。然而時值高三,正是學習最關鍵的時刻,阿慧的突然斷聯並沒有引起陸峰的過多留意,或許是她換工作了吧,陸峰這樣想著。總之挺過高三,隻要考上了城裏的大學,就可以去找她當麵問個明白了。

陸峰如願地完成了走出大山的最後一步,他的大學和阿慧所在的城市相隔了兩千多公裏,大一那年,他遠赴千裏坐了20個小時的硬座,找到阿慧曾在過往書信中給他留下的地址時,結果卻被告知阿慧已經不在這裏很久了。陸峰根據著阿慧給好友留下的新地址,在陌生的城市裏一路摸索來到老城區裏一個不起眼的發廊。一眼就看見穿著暴露的阿慧坐在屋內,正百無聊賴地塗著腳趾甲,曖昧的燈光勾勒出阿慧小腿的光澤,豔麗的妝容下再尋不見阿慧當年的一絲痕跡。

陸峰在門外久久佇立,僵直的軀體動彈不得,“帥哥,來按摩嗎?”身後的一聲嬌嗔打破了寂靜。屋內的少女聞聲抬頭,正對上陸峰的視線,驚愕之下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剛剛出聲的女人已然躍過陸峰進了屋內,做這一行最懂的就是察言觀色,看著對視的二人,說道:“阿慧,你朋友啊?”

阿慧轉過頭繼續塗指甲的動作,冷言道:“不認識。”那凜冽的目光刺得陸峰生疼,一時之間,恥辱、怨恨、惱羞成怒充斥著陸峰的感官。眼前的這個女人太陌生了,陌生的讓他最終選擇了以落荒而逃的姿態離開。

陸峰買了連夜回程的車票,坐在綠皮列車上,對麵坐著一對依偎的情侶。心煩意亂,陸峰想起和阿慧相伴的童年,兩個在村裏不受人待見的怪胎,兩個‘傻子的孩子’,本就應該緊密聯結在一起,相守相依。如果不是自己的提議,她早就嫁給鄰村的那個傻兒子,做一輩子的農婦,又怎麽會有機會見識到外麵光怪陸離的新世界。

記憶裏的阿慧,溫嫻明朗,幹淨得像隻可愛的羊羔,在陸峰灰暗的前半生如同迷霧中閃爍著的星光,皎潔又純粹。在來往的書信中,也總是聽著阿慧講述她們工廠的趣事,她因為能幹被提拔為流水線的小組長,每個月的工資大部分寄回家中貼補,日常開銷能省則省,攢下來的小部分錢有時還會買些東西寄到陸峰的學校。

阿慧是那麽賢惠溫柔,她本就生得美麗,然而在她的賢德品性麵前,美貌實在相形見絀。陸峰一直堅信著,隻要自己走出大山,就可以和阿慧永遠擺脫童年的陰影。哪怕當年麵對忽然而至的斷聯,陸峰也不以為意,因為他知道阿慧做事有自己的準則,他的阿慧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阿慧,是舉世混濁我獨清的阿慧。

她和世界上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樣。然而令陸峰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費盡了心思想要達成的結局卻隻落得一個星星墜入陰溝的下場。

阿慧背棄了自己,陸峰想著,不可原諒。他將生活中所有的不滿與怨憤都歸咎於那個暗紫色調燈光下白如凝脂的小腿的主人。

從那天開始,陸峰就開始著迷於流連穀嶺街。

穀嶺街是這片區域出了名的銷魂街,工地、學校、工廠,源源不斷的客源意味著這裏的生意興旺。站在各個巷口的女人們身著暴露,或是百無聊賴地抽煙談天或是和鄰巷的姐妹炫耀著新做的美甲,見到有人經過便柔聲招呼著,搔首弄姿的模樣往往總會引得過路人心潮澎湃。陸峰向來不喜歡這些庸脂俗粉,她們身上嗆鼻的香水就和她們的人一樣,低俗廉價,他要尋找的,是阿慧的影子。

走在巷內,陸峰鼻間飄來了一陣幽香,他便被這股香氣吸引,局促地站在門外往屋內探望著,一個豐腴的女人從屋內走了出來,招呼著他進門。鬼使神差中,陸峰尋著那香味進了門,進了店才知道,這裏之所以門可羅雀,實際是因為與其他的按摩店不同,這裏隻是按摩,並不做那一門生意。平日裏大多數人聽見這話就會轉頭就走,然而陸峰卻並不在意,因為他記得這個香味,像極了童年記憶深處裏,年幼時玩耍的來自母親的香包。

那是母親嫁來村裏時帶來的唯一的稀罕玩意。香包的氣味隨著時間和環境的影響也逐漸消散,隻有揉搓著內裏的香料,將鼻子緊緊貼近時才能再聞見它留下的一絲殘魂。陸峰沉迷於那個沁人心脾的香氣,能讓他忘記屋外的黃土與風沙,帶他來到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叢林,四周氤氳著晨露和草木的芬芳。自那以後陸峰變成了穀嶺街11號的常客,每月都要來上幾趟。不知不覺就過了兩年。

老三走了以後,陸峰也離開了網吧來到了穀嶺街,他有目的性地穿過那群像藤蔓一樣難纏的女人們,徑直走進了相熟的那條巷子,停在了藍色門牌標記著“穀嶺街11號”的門前。

原本坐在門口織毛線的女郎見著人來,熟練地起身將他引入一間點著玫紅色燈光的房間,店內隻有他一個顧客,卷簾門的拉下隔絕了屋內屋外兩個世界。

“老板按摩嗎?”女郎說著話,一邊用手試著水溫。

陸峰熟門熟路地在洗頭椅上躺下,闔眼享受著發間女郎輕柔的動作,說道:“以前沒有見過你。阿姐呢?”

“我這個月剛來,幫阿姐的忙。”女郎柔聲道,就好像一支羽毛輕撩著陸峰的耳廓。難怪她的動作顯得還有些青澀,應該是剛入行沒多久,陸峰睜開眼,女郎的發絲從耳邊下墜在一個剛好的弧度,昏暗曖昧的燈光點綴著她圓潤細膩的臉部輪廓,當下陸峰心頭便有些瘙癢難耐之感。

“你叫什麽名字?”,陸峰問道。

“阿惠,賢惠的惠。”

陸峰的眼神驟然冷卻,嗤笑一聲說道:“真是個做雞的好名字。”複閉上了眼,再不去看她。

阿惠手頭動作一滯,也再不言語,陸峰沒看見的是她嘴角那轉瞬即逝的無奈與自嘲。

阿惠的動作極輕,流經頭皮的合適水溫驅散了這幾日以來的疲勞。陸峰緊縮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困意襲來,陸峰的意識漸漸遊離,眼前迷迷蒙蒙間,望過去的盡是一片混沌。

耳畔突然傳來了刺耳的嬰兒啼哭,阿姐的店裏什麽時候有小孩子了?哭個不停,實在吵得讓人心煩,陸峰想要揚聲責罵,下一秒卻驚愕地發現:

嬰兒的啼哭,是從自己的嘴裏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