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婆,咋樣了,是兒子嗎?”屋外傳來一聲男人焦灼的呐喊。

“去,告訴你虎子哥,還是個女娃娃。他是要留還是怎麽著。”這個被叫做陳阿婆的中年女人招呼著身旁的年輕女人。

你的眼前是一片混沌,隻聽見那些莫名嘈雜的對話。渾身的黏膩感讓你覺得不舒服極了,你想要大聲呼喊,發出的卻是嘹亮的哭聲。這時屋外沉默了一陣的男聲再次響起,隻是這次焦灼變成了頹然:“不要了……不要了。”

“陳阿婆……別……求求你,讓我看看她。”屋內又傳了一聲微弱的阻攔,聲音的主人似乎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一般虛弱無力。

你感覺到自己被一塊棉布包裹著,被人抱進了懷裏。這時你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意識被困在了這一副陌生的女嬰的體內。你使勁地攥緊拳頭,想讓自己從這具身體束縛著的窘迫裏掙紮起來,卻發現自己隻能做無力地輕抖。

“還是別看了,看了就舍不得了。”年輕女人有些不忍,柔聲對臥在床榻的女子勸慰著。

“阿蓮,你們前麵已經有兩個女兒了,這孩子緣薄,現在放她去投胎也許還能趕上輪回,下輩子變成男娃娃,再和你續上緣分。”陳阿婆說著,將你高高舉起,“孩子,別怨你爹,隻能怨你投錯了胎,沒有男娃的命吧。”

言罷,你被狠狠地摔落在地,第一下,五髒六腑都好似移了位,你的哭聲未止,又再度被抱了起來舉過頭頂。第二下,你的聲響減弱,疼痛感加劇。終於在第三下,你重重落地,化作一片沉寂。意識昏迷之前,耳邊充斥著臥床女子絕望的嘶吼。

陸峰從躺椅上驚醒,坐起身來大喘著氣,夢中的疼痛感還在蔓延,四肢止不住地微顫。一旁的阿惠顯然被陸峰的這幅模樣嚇住,呆滯半晌,才反應過來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水漬,“你還好嗎,老板。”

“做了個噩夢。”陸峰回想起剛剛夢境中被摔落時的失重感,實在太真實了,此刻連呼吸都牽扯著疼痛。阿惠知趣地閉口不言,隻是沉默著將手放上陸峰的肩頸,輕柔地捏揉起來,動作慢到好像唯恐驚擾眼前這個男人的沉思。

陸峰的愁緒得到了抒發,人也逐漸放鬆下來,一個噩夢而已,它就算再真實一個不可理喻的夢,看向身旁婀娜曼妙的身軀,陸峰俯身上去。笑話,什麽年代了,剛出生的嬰兒被活生生摔死這種事情也隻可能在夢裏出現了,怎麽可能發生自己的身上。

從穀嶺街11號出來的時候,天光破曉,整座城市都處在一片霧茫茫中,陸峰收緊衣服來抵禦冬日淩晨的露水,沿著不遠處的光亮尋到一家早餐攤,老板穿梭在熱騰騰的煙霧中忙前忙後陸峰點了碗餛鈍找了個靠近攤位老板的空桌坐下。這時桌對麵坐下一個中年男人,與早餐攤的老板攀談起來。

“虎子,弟妹快生了吧?這時候還不回老家陪媳婦啊。”

“快了!這時候多掙點錢,開春了給俺娃和娃他娘置辦點好東西。”

“你家那兩個小丫頭呢。”

“在屋裏頭照顧她娘和弟弟呢。”

“喲,這還沒生呢就知道是兒子啦。”

“俺們鄰村半仙說的,肚子裏這個一定是個男娃。”

陸峰越聽越脊背發涼。早餐攤老板的聲音分明和夢裏一直在屋外的男人一模一樣,又想到夢裏自己的可怕遭遇。這時兩碗熱騰騰的餛鈍端上了桌,早餐攤老板手搓著圍裙,對著陸峰和對麵的老主顧說了聲慢用。陸峰鬼使神差地將他叫住,緩緩開口道:“如果是……女兒呢。不是,我的意思是女兒……也挺好的。”

那個叫作虎子的男人聽見這話瞬間拉下臉來,氣氛一時變得尷尬極了,這時坐在桌對麵的男人打起了圓場:“是啊是啊,女兒也是寶,再生個兒子,剛好湊成一個‘好’子。”等到早餐攤老板去其他桌忙活,桌對麵男人壓聲對陸峰說道:“你也別怪他,他這一輩子就盼著有個兒子。他媳婦三四十歲了,還挺著個大肚子呢。上一回還沒足月呢結果沒保住,這回好不容易又懷上了,不容易啊!”

耳邊又響起了夢中那個臥床女人聲嘶力竭的絕望,看著眼前的餛鈍也頓時沒了胃口。

回到宿舍後,其他幾人也剛熬完通宵,屋內鼾聲四起,陸峰翻身而上,躺進了自己的被窩,輾轉反側之際,瞥見老三空空****的床鋪。他又想起阿慧了。

室友們吵吵鬧鬧地回到了宿舍,他們四個剛從網吧包完夜回來,打著哈欠一個個回到了自己的**。小旭不慌不忙地吃著早餐,詢問著陸峰要不要嚐嚐。

“老三還沒回來嗎?”陸峰搖搖頭向小旭表示自己已經吃過了,對他問道。

小旭吸溜著米線,湯汁不合時宜地滴落在他的T恤上,罵了一聲髒話,將T恤脫下扔到一旁,回應著陸峰:“那有那麽快,人家老三奮戰一晚,這會兒指不定在養精蓄銳準備第二場大戰呢。哎你說,老三那個女朋友看著也不咋樣啊,怎麽就把他迷得人五人六的,我看啊,還不如我姐呢!”

鄰鋪的室友鄭瑋還沒睡下,聽見小旭這話,伸出個頭衝他笑著打趣道:“你這話再傳到老三耳朵裏,再挨打我們可不攔著了。”

“嘁,實話還不讓人說了!也就老三那個山豬吃不了細糠的會當真,瑋哥你是高富帥,你又不缺女人,什麽時候給老三介紹幾個唄!”

“我那可是正經談戀愛,和你們不一樣。”鄭瑋將頭縮了回去,懶洋洋地說著,“還有說了八百遍,別再叫我瑋哥了!”

鄭瑋家裏有錢,富裕程度在整個大學都屈指可數。據說他爸有一座礦山,然而鄭瑋嫌他爸老土,才特意選了這個離家遠的大學。說是上學其實也不過就是交個學費床位費,課從來沒見他去上過,不是在宿舍裏打遊戲就是又約了新女友,也是,人家有一個礦山等著繼承呢,和咱們這種貧下中農有什麽可比性。

陸峰收拾了一會兒要用的書籍,看準了時間準備出門。小旭叫住了他:“又去上早八啊,那個老頭又不點名,你看係裏有幾個去上的,也就隻有你這種好好學生了。”說著將米線盒子遞到陸峰的手上,“下去的時候幫我扔一下唄,陸老師。”

陸峰嘴上罵著小旭,還是幫他扔掉了垃圾。來到教室,正如小旭所說,階梯教室裏空**的隻有寥寥幾人,陸峰選定了自己往日的位置坐下,不過一會兒上課鈴響,專業課的老師便進了門。

這是一門相對枯燥無趣的課程,老師是個年過半百的禿頂小老頭,總是懶洋洋地到來又懶洋洋地離去,講課的聲音平緩沒有起伏,讓人聽起來像是在催眠。隨著課程的時間過半,陸峰眼前的數字開始變得飄忽不定,屁股下的座椅變得鬆軟,止不住地往下陷。

“孩子,別怨你爹,隻能怨你投錯了胎,沒有男娃的命吧。”

身下一空,瞬間的失重感讓陸峰驚叫出聲,寂靜的教室裏被這一聲動靜打破,留下眾人麵麵相覷。

“同學,你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嗎?”老師看著驚魂未定的陸峰,詢問道。

陸峰環視四周,教室內同學們或多或少正拿著異樣的眼光看向自己,看來是不小心睡著了。陸峰定了定魂,對老師說道:“沒事,不好意思老師。”抬頭的瞬間,看見原本站著那個禿頂小老頭的位置變成了一個麵不模糊不清的中年婦女。

“孩子,別怨你爹,隻能怨你投錯了胎,沒有男娃的命吧。”

夢魘一般的聲音再次響起,陸峰看不清中年婦女的臉,卻仍感覺到她的眼神中盡是憐憫。

四周的環境又變回了那個陳舊的房間, 身上傳來了熟悉的黏膩感,耳畔盡是嘈雜的對話和哭聲。

‘怎麽會!我明明還在教室!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陸峰嘶吼著,無奈自己的意識被困頓在嬰兒的軀體內,從自己的口中正在發出止不住的嬰兒哭啼。

“陳阿婆……別……求求你,讓我看看她。”

“阿蓮,你們前麵已經有兩個女兒了,這孩子緣薄,現在放她去投胎也許還能趕上輪回,下輩子變成男娃娃,再和你續上緣分。”

不要啊不要啊,陸峰想要奮力推開環抱著自己的那雙手,掙紮之中再次感覺到自己正被高高舉起。

‘不要啊!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是陸峰,我在教室裏上課,我不是你的孩子!!’嬰兒哭聲越來越大,沒有人聽見這其中夾雜著一個二十歲年輕男子的啜泣。

“孩子,別怨你爹,隻能怨你投錯了胎,沒有男娃的命吧。”

中年婦女開口了,陸峰再次體會到全身骨頭內髒被摔個稀碎的感覺。他能感覺到某個器官正在被斷裂的骨刺戳穿,血水在體內肆意奔湧,頭骨後方被砸出了一個坑洞,從裏麵流淌出熱騰的白色腦花。

我又要死了嗎?陸峰想著,全身的肢體癱軟著,那鋪天蓋地的疼痛感將他吞噬,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再發出一點聲音,隨著最後一次被舉起,陸峰聽見了床榻上那個虛弱的女人絕望的哭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陸峰再睜眼時,發現自己在座位上站立著,老師對陸峰突然的起立有些詫異,詢問道:“同學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陸峰環顧四周,確認了自己身處何地,搖了搖頭又坐回了座位。

原來是做了一個夢中夢,他盯著講台上繼續講課的老師,生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又變成了那個看不清臉的中年婦女。

“你怎麽了?”一個身影坐到了右側的座位上,是隔壁寢室的同學:“我看你剛剛聽著課就慢慢趴桌子上了,聽說你們寢室昨晚出去包夜了,沒休息好吧又來上早八, 我尋思老頭上課又催眠肯定會睡著的。結果你剛剛突然一下大叫著站了起來,給我們嚇一跳!”

原來剛剛是睡著了,可是怎麽會做同一個夢呢?陸峰不願再回想夢中的經曆,倒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腑生疼,夢中那被骨頭刺破內髒的疼痛感延伸到了現實中來。

告別了同學,課後陸峰回到了寢室。室友們早已呼聲大起,陸峰躺回自己的**,點開了往日常用的論壇,猶豫半晌,最終還是點開了編輯的頁麵。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輸入著。

——如標題所示!我在昨天晚上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夢裏我聽見有人嫌棄我是個女嬰,結果剛一生出來我就被摔死了!沒想到今天我還在做著同一個夢……

點擊了發送,陸峰將手機放在胸口,不一會兒消息提醒震動了起來,帖子得到了最新的回複,裏麵盡是一些不著調的話語,居然還有人想蹭這種做夢的能力。他們什麽都不懂!陸峰覺得氣鬱極了,那種身體不受自己控製的無力感,發不出求救的嘶吼,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人殺死,一次又一次重複感受著那些衝擊帶來的摧殘肉體的疼痛感,他們根本什麽都不懂!

一次、兩次、三次,被人高高舉起再重重墜下,直至徹底失去意識,身體上的疼痛仍在持續蔓延,鼻腔內滿是源於自己體內的血腥氣息。

咚——從來沒有人告訴過陸峰,原來人肉與地麵碰撞的聲音,像極了蜷縮在枯樹裏時母親均勻的呼吸,是這麽的沉寂,這麽的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