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向沈之清講述夢中的發生的一切。沈之清聽得入神,呆坐在病**,滿目頹然。

“我有個疑問。”李克儉插話道。“你這夢怎麽和以前的不一樣?”

陸峰怔住,他知道李克儉的意思,前麵的四個夢,無一例外都涉及到一個問題,那就是生死。陸峰的夢是圍繞著死者展開的夢,是有關於未來的夢,推演也好,構想也罷,他們已經驗證了葉蕭的理論,陸峰說白了是一個可以通過敏銳感知來模擬事件發生的“程序”代碼。

那麽沈之秋在夢中的出現是因為什麽呢。陸峰想要思考出一個答案,但是他的大腦太累了,甚至還沒有從母親的悲痛中走出來,他多希望這一切都隻是存在於夢中的悲劇,沈之秋光輝的人生從未被黑暗染指,她可以嫁給心愛的男人,組建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生下一個兒子後再獲得一份理想的工作,她有疼愛依賴的家人,有未來,有夢想,一切的一切美好都有可能在她的身上發生。而唯獨不應該被鐵鏈拴在大山的牛圈,躲在被屎尿浸泡的樹洞裏哭訴失去的人生。

陸峰麵對沈之清,後知後覺地感到愧疚,為自己的出生,也為母親的遭遇。

“而且陸峰我告訴你,你小子這夢也太不靠譜了,你知不知道我和沈之清差點被你害死!”李克儉一想到在王桂英家的遭遇,誰能想到一個慣以柔弱老實示人的中年大媽,揮起菜刀的狠勁連他這個身經百煉的前刑警隊長都險些招架不住。

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王桂英完全就屬於又橫又愣又不要命的!

陸峰倍感不解,向李克儉詢問他昏迷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李克儉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沈之清的手。當時李克儉向王桂英說明了方輝的情況,王桂英的失神和沉默落在二人眼裏不過就是一個母親突臨噩耗的正常表現。

“畢竟哪個母親不是愛自己兒子愛得要死,突然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心狠手辣蛇蠍心腸的殺人犯,不受打擊那才奇怪了。”李克儉的直腸子注定了他說話總是不討人喜,陸峰小心翼翼地斜眼看向一旁的沈之清,悄悄觀察她的神色,畢竟讓眾人掉入這場漩渦的開端,就是圍繞著沈之清的兒子——徐浩洋的死而展開的。陸峰猶然記得當時沈之清知道徐浩洋死訊時的淡定,如果不是有親子關係的認證,他從旁人的角度絕對不會相信一個母親居然會對兒子的平生淡漠到這種程度,而且從表現上來看似乎他們也早已失聯多年。

徐浩洋長年就在穀嶺街內混跡街頭,才會一步步走向罪惡的深淵,作為手握了穀嶺街地下消息網的沈之清不可能不知道徐浩洋背後在幹的勾當。她沒有阻止他,亦或者說是。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那麽如果是自己的母親沈之秋呢,也會這樣嗎?

李克儉接下來的話卻打斷了徐浩洋的思路。

“殺人的根本不是方輝!陸峰,你這個夢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

“什麽意思?”陸峰誤以為是自己的晃神漏聽了什麽細節,朝沈之清投去解惑的目光。沈之清也從姐姐的故事中漸漸緩過神來,看著兩個男人大眼瞪小眼,歎了口氣,將在王桂英家中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

王桂英鎖上了房門,眼神突變,李克儉多年刑警的經驗讓他敏銳察覺到那個女人此刻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和凶險。

“王桂英,你想幹什麽?”李克儉厲聲喝道。

王桂英垂著頭不說話,她在臨門放置雨傘的儲物桶裏摸了又摸,在沈之清和李克儉震驚的目光中,拿出了一把半臂長的殺豬刀。刀麵呈深褐色,汙跡斑駁,陳年的血漬沁透早已看不出它本來的顏色。刀尖卷了邊,然而刀刃卻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想來一定是常被拿來打磨才會呈現這樣鋒利的刺芒。更為詭異的是,王桂英手握刀柄的底座,坑坑窪窪凹凸不平,似乎是被撞擊過什麽重物,總而言之,眼前的握刀女人,來者不善。

沈之清想要穩住女人的情緒,她柔聲道,一麵暗暗給李克儉遞去防身的武器,一把小巧精致的家庭水果刀。李克儉接過刀,摸明白了形狀後瞪大了眼朝沈之清使眼色,大意是說:“她拿那麽大尺寸的,你就給我一個這?真是孫子打老子,翻了天了。”

沈之清自然沒有閑情理會李克儉的不滿,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但顯然王桂英此刻已經失去了理智,而她能做的,就是盡量把那個老實女人的良知呼喚回來。

“桂英,你先坐過來我們好好聊聊,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麽誤會,他們那些臭男人懂什麽?但是你不是把我當好朋友嗎?心裏有什麽冤屈和不滿,你講給我聽不就好了,咱們先把刀放下,免得傷了你自己。”

“你以為還可以騙得到我嗎?”王桂英冷言道,曾經掛在她臉上的慈善可親**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殺戮和恨意:“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來騙我,你和那些人一樣,隻不過是一心想要拆散我們母子,我的輝輝不是怪物,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害了他,就和你們一樣,看不起我們母子的人都該死。”

沈之清和李克儉怔在了原地,他們想要從王桂英的話裏獲取更多的信息,然而王桂英顯然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雙手握刀一個箭步衝了上來,李克儉將身旁的沈之清重重一推,自己側身躲過了王桂英的揮刀。刀刃嚴絲合縫地卡在了茶幾的木頭上,可見力度之大,若是砍上了人身,必定皮開肉綻。

李克儉畢竟是多年刑警出身,身手也是老練,借著王桂英一腳蹬在桌上,雙手緊握刀柄用力拔刀的空檔,他一手上前從背後勒住了王桂英的脖子,另一隻手想要反扭王桂英的手腕,通常情況下,犯人手上的利器都會隨著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而本能地脫手,隻要沒有了武器的威脅,製服一個凶犯的危險性就會大大降低,動起手來也不會再束手束腳。

然而令李克儉沒想到的是,一向被他視作家庭主婦出身的王桂英卻成為了他職業生涯裏第一個逃脫了擒拿手的人。

不對,不應該說是逃脫。

王桂英是以壁虎斷尾的決心和氣勢,讓李克儉心中生了畏。她緊握著刀柄,手腕的疼痛仿佛對她來講沒有任何影響,李克儉有力的臂膀鎖喉憋得她幾乎要斷了氣,她也沒有絲毫的動搖。

李克儉終究還是心軟,他隻是想製服她,而不是想要了女人的命啊。就在李克儉稍稍鬆開了手上的力道時,王桂英怒吼一聲拔出了卡在茶幾上的長刀,朝著身後的男人揮舞過來。

沈之清眼疾手快,連忙拉開了李克儉,左手臂卻不可避免地被長刀劃開了一道長達七厘米的傷口。李克儉見沈之清手上,也是氣急,朝著王桂英的肚子狠狠踹了過去。然而王桂英卻像是受過訓練一般,反應力比年輕人還要靈敏,她的刀剛剛橫劈過沈之清的手臂,便又順勢下砍,正正巧巧砍在了李克儉朝她踹來的那條腿上。

“你他媽的!”李克儉捂著腿跌坐在地上,震驚不已,衝著王桂英吼道:“王桂英你他媽的鬼上身了!”這根本不可能是一個家庭主婦應該有的身手!

王桂英被李克儉踹開後,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那把長刀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的手,她扯過原本鋪蓋在茶幾上的繡花布墊,將刀柄和自己的手緊緊纏繞在一起。正是這個動作讓沈之清心中一驚。

“她受過訓練。”沈之清的話是和李克儉說的。李克儉自然心知肚明,他這幾十年來,打過交道的人不少,布纏手是街頭混混們常見的手段,通常是用在鬥械過程中防止自己手中的武器脫落,陷入無法反擊的弱勢。然而對於一貫流轉於菜市場和家庭的王桂英來講,能了解到這種手法的途徑並不多,但也絕非無可能,除非她是什麽古惑仔電影的忠實粉絲。要麽就是,她之前在這件事上吃過虧,事後有人專程教過她。

李克儉感到有些後悔,來得匆忙,他倒是忘了對王桂英進行背景調查。隻是通過姚警官的描述來看,或許連被譽為溪湖百曉通的姚警官也對王桂英隱匿這另一麵一無所知。

王桂英再次舉著刀走過來,這一次腳步不似之前匆忙,倒是鏗鏘有力,顯然對於二人的負傷放下了心中的警惕。此刻手無寸鐵的李克儉和沈之清在他眼裏,不過就是待宰的羔羊,就和當初公園裏的那個女生一樣。

李克儉在沈之清的攙扶下站起身,受傷的那條腿傳來的劇烈疼痛還不知道傷勢如何,跑肯定是跑不掉了,現在能做的隻有死扛硬撐,溪湖分局距離這裏並不遠,或許姚警官很快就會帶著人馬趕到,隻要能撐到那個時候,或許他們二人還能在這個亡命徒的跟前留下一命。李克儉想要伸手將沈之清拉到自己身後,手剛展開卻落了空,沈之清居然正在一步步朝著舉刀的女人走去。

她瘋了!這不就是羊入虎口,死定的局麵!

“桂英,我現在說什麽你可能也不會信,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方輝現在已經被通緝了,你說她沒有殺人,那麽你就應該去成為他的證人,還他一個清白啊。”

王桂英聽到沈之清這樣說,果然停下了腳步。

“方輝沒有殺人,對不對?”沈之清知道自己抓到了重點,繼續試探道。

“他沒有。”王桂英一臉篤定,而篤定的背後隱藏的真相依然呼之欲出。

“我相信你,可是警察他們是要看證據的。你殺了我們也沒有用,除了進一步坐實輝輝殺人的事實以外,外麵那些人對你們的議論會更猛烈,你覺得輝輝那樣的孩子承受得了這樣的非議嗎?”

王桂英遲疑了,沈之清的話中意已經說的很明白了。她知道眼前的那個負傷男人是警察的身份,殺人的事顯然已經瞞不下去了,或許沈之清說的對,至少自己還可以保留住輝輝的清白。

王桂英回想著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習慣了用武力解決障礙的,大概是在輝輝十歲那年意外將鄰居家那個孤寡老人的小狗摔成了癱瘓後,手足無措地來尋求自己的幫助時。王桂英深諳鄰居老太太的脾氣古怪,若是被她發現自己寶貝小犬出事,勢必不會善罷甘休。輝輝年紀還小,他不懂事,性格又內向,經不起老人的非議和指責呀!

於是王桂英選擇將那隻癱瘓的小狗帶回家中,學著幼年在農村看大人們殺豬殺雞的本事,先是用開水將狗皮燙了個幹淨。王桂英清楚記得在開水倒下去的那一刻,那隻狗發出來的慘叫,腿雖然摔斷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它求救的決心。那聲音像是要穿透厚厚雲層,砸斷這老舊小區單薄的隔斷牆,傳進它主人因為年老而聽覺減弱的耳朵裏。

王桂英死死捂住了它的嘴巴,卻被小狗本能地狠狠咬了一口。齒痕留下了兩個傷口,鮮血直流。王桂英怒了,她叫兒子拿來了家裏平日裏用來殺魚的刀,狠狠地朝著小狗的脖子上砍了下去。第一下,卡在了脊椎骨上,第二下,斬斷了最後的皮肉。

狗頭從案板上掉落,滾在了方輝的腳旁,十歲的孩子被此情此景嚇地佇立在原地,不敢動彈,他看著母親接著揮舞著菜刀,就如同往日給他做菜一般熟練,讓他恍惚以為半個小時後就會有一盤新鮮的白斬雞端上桌麵。

很快,小狗的四肢分離,王桂英拔盡了狗毛,又燙了一遍開水,方便她將狗肉與狗皮分離。看著一桌的狼藉和滿地的血汙,這一下任憑是狗的主人來了,也再認不出自己愛犬曾經的模樣。

王桂英沒有說錯,方輝確實是個聽話的孩子,他沉默地聽從了母親的命令,將狗毛藏在了黑色的塑料袋裏,和生活垃圾一起扔到了樓下的垃圾站,在那裏他正巧遇上了在小區內尋狗的老人。

“輝輝,你看見我們家小美了嗎?平時它最愛跟著你玩了。”

方輝逃也似地離開了現場,留下老人孤零零的背影,望著垃圾桶裏的黑色塑料袋失神。

回到家中,王桂英又叫他一遍又遍地清洗著沾滿了血汙的抹布和拖把。方輝用了好多洗潔精,平日裏他幫著母親做家務,以為這潔淨透明的**可以洗滌世間的一切汙垢。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他洗了好多遍,一遍又一遍地揉搓,就連水池染上了散發著腥臭的暗紅色。

上了色的何止泳池,還有他原本幹淨的手,和今晨剛換上的校服。就連母親的臉上,也是星星點點的紅色陰暗。

他懷疑這紅色已經映入了他的眼球之中,他拚命地揉搓,祈盼能把這血汙從自己的身體裏剔除,然而一切都不過時無用功。

父親回來了,麵對屋內的狼藉,他冷漠又淡定,疲憊地將公文包扔到沙發上,便回了房間假寐,等待著母親做好飯菜端上桌。

“今天的肉怎麽柴巴巴的。”父親剔了肉,嗦著手指將那那指節長的脊椎骨扔到了桌麵上。

“買回來的兔子個頭太小了,下次我選個肥點的。”王桂英賢惠地將父親隨意吐落的骨頭用紙巾包了起來扔進垃圾桶,隨記又夾了一塊兒放進了方輝的碗裏:“吃呀輝輝,媽媽做的不好嗎?”

方輝艱難地拿起了筷子,腦子裏回**著母親的聲音。

媽媽做的不好嗎?

媽媽幫你解決了問題,做的不好嗎?

他夾起那塊兒狗肉,放進了自己的嘴裏。孜然等調味料蓋過了狗肉原本的腥膻。樓下傳來了哭號,桌上的三人沒有一人起身去窗邊圍看。

倒是方輝父親先開了口:“回來的時候聽說咱們隔壁李老太的狗丟了,輝輝你有見過嗎?就是平時總喜歡跟在你身後的那隻白色土狗。”

“沒……沒有。”方輝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嗯,狗這種東西,又髒又臭,屎拉的滿小區都是,要我說肯定是被那個看不過眼的人拿老鼠藥給弄死了,也是活該,誰叫她平時不多加看管。”父親幸災樂禍道,王桂英和方輝坐在一旁沉默不語。

那是一個平淡而又平凡的下午,可是有什麽東西卻在暗中悄悄發生了改變。

方輝內心的罪惡隨著一口口狗肉的落肚生了根,發了芽。

而王桂英的狠毒也隨著老人無助的哭號,在壓抑多年的心底深處,開始成型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