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從**猛地坐起身來,一道光打在了他的病**,周遭卻是一片黑暗,隻有在正對著病床的方向,遠遠地有星星點點的光亮。

“啊!!!”陸峰宣泄著剛從夢境中醒來的壓抑情緒,身上的疼痛不再,他驚覺每一道傷口竟然都已經消失不見。

他試探地用腳觸地,卻是一陣刺骨的寒冷,除此之外,他看見地麵**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是水。

他兩腳踩在地上,適應了溫度後,開始朝著前方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見那束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陸峰再次站到了燈柱之下,他發現這裏還有一張一摸一樣的病床。

“怎麽回事?”陸峰回頭看了看自己來時的方向,他決定繼續向前走。

第一張床、第二張床、第三張床、直到走到第四章,陸峰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種死循環。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原本僅僅漫過腳底的水現在已經漫到了小腿膝蓋的位置。

陸峰朝著遠處的光柱再次奔跑起來,阻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跑到第八個燈柱時,陸峰的腳下一空。他徹底落入了無垠的水中。

陸峰生在水資源罕見的黃土高坡,自然是不會遊泳的,他感到水進入他的肺部開始肆虐,一點一點侵占了最後的氧氣。直到他徹底沒了力氣,隻能任由著自己的身體下墜,深入水底。

就在背部觸碰到地麵的那一刻,所有氧氣瞬間回到了陸峰的肺。那些要人性命的水再次變成了淺淺的一潭。陸峰無力地躺在地上,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思考。

突然耳邊傳來了女人的哭聲。

陸峰驚地坐起身來,大喊道:“是誰?誰在那!”

然後回應他隻有一陣又一陣延綿不絕的哭啼。陸峰靜下心來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發現竟然是來自於自己身下的淺灘。

他雙手撐地,趴在地麵上,一層層的漣漪突然發生了變化,它漸漸有了顏色,待平複後構成一組明亮的畫麵。

陸峰瞳孔緊縮,他認得水潭畫麵中的這個橫梁。那是他的老家,是那個貧困大山的祖屋。

“大娘!大娘!”

陸峰聽出來那是父親的聲音。

“咋樣啊?”

“落紅了……”父親的聲音聽上去開心極了。

一雙粗糙的手出現在畫麵之中,緊接著橫梁開始移動,不對,陸峰意識到這是自己正在移動。從視角上來看,似乎自己被放在了床頭,很快,中年女人的聲音就印證了他的想法。

“好閨女,來,洗把臉,從今兒起你就是我們陸家的好媳婦了,肚皮爭點氣,爭取啊。來年就給陸家添丁!”

一張娟美卻空洞的容顏出現在陸峰的視線裏,陸峰心跳也隨著那個女人的出現漏了一拍。

是你!

雖然比起記憶中的她要年輕許多,但是這一對眼睛,他永遠都不會認錯。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陸峰的母親,也是他夢中的第五個女人,沈之秋。

隨著沈之秋的出現,水潭的視角再次變成了第一視角的畫麵。

父親每晚每晚都會來到母親的房間,母親在反抗的過程中狠狠咬在了父親的肩膀上,一個響亮的耳光隨之也降臨在母親的左臉。

明明隻是看著畫麵,陸峰卻仿佛依舊能感受大左臉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

母親再次落了紅,第三次也是,第四次也是。

父親開始納悶兒了,生怕這個從城裏花大錢買回來的媳婦是不是有什麽疾病。他找來了村裏的土大夫,把過脈後大夫告訴他,母親有了。

父親沒有懷疑為什麽他們剛行房沒幾天就懷上了孩子。他隻覺得這媳婦買的可真值。

為了讓孩子平安出生,父親不再碰母親。隨著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母親的精神卻越來越差。幾個月來,母親沒有和父親說過一句話,起初父親以為自己買回來了一個啞巴。

一個漂亮的,能生的啞巴。

直到有一天,村裏又來了新人。是那個瘸腿老漢攢了一輩子的錢買回來的,父親去參加了婚禮,回來的時候還特意給母親帶回來了喜糖。

“他們說這是從縣城裏帶回來的,我特意多抓了點帶回來給你嚐嚐。你們城裏人就是矯情,吃個糖還要搞得這麽多包裝,一層又一層的吃起來有什麽意思。”說著,父親把那一層米紙扔到一旁。

看著手裏熟悉的大白兔,回憶湧上心頭,母親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掩麵痛哭了起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捂著肚子昏了過去。父親手忙腳亂,生怕肚子裏的孩子出現問題,連忙跑去叫了大夫回來。

老大夫聽說出了外診,來的是他那個在外麵讀大學,放了假回來幫忙幹農活的孫子。

“怎麽樣啊二狗子,沒傷到我兒子吧?”父親焦灼地問道。

“放心吧,沒什麽問題。就是情緒太激動,以後還是要讓孕婦好好休息,免得動了胎氣。”二狗子收起聽診器,父親屁顛屁顛地跑出去,非要給他倒一碗茶。

母親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麵孔。

“你是醫學生?”這是母親入村以來,第一次和別人開口。

二狗子不知道母親的情況,自然也沒當回事。

“哪個學校的?”

“省醫科大的。”

母親一聽這是從省裏來的人,連忙坐起身來,給二狗子嚇了一跳,趕緊扶住母親的身子,

“嫂子當心些,你現在月份大了,可不能再這麽一驚一乍,免得傷了孩子。”

“你能不能幫我帶個信,我可以給你錢,很多錢。你回學校的時候幫我寄到梧桐路3號景秀小區,我求求你了,你念過書,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應該知道我不屬於這裏對不對?”

二狗子拉下了臉,退後一步,和母親瞬間拉開了距離:“嫂子,如果我這樣做,會被村裏人罵死的。我爺爺歲數大了,經不起折騰,我幫不了你。”

母親伸手想要攥住二狗子的衣角,卻撲了個空,她幹脆跪在了炕上,向二狗子磕起了頭:

“我求求你幫幫我,我可以給你在省城裏買房子,我可以讓你爺爺和你都到省城裏住去,你救救我吧,我求你了!”

“嫂子你別說了”二狗子吼道,正巧被拿著茶碗走進來的父親撞了個正著。

“怎麽了這是?”

“哥我走了。”

二狗子將背包跨在身上,匆匆告辭。等到二狗子走遠以後,父親將茶碗重重在桌上一放。

還沒等母親反應過來,他就掐住了母親的脖子,惡狠狠地說道:“你不是不會說話嗎?我才走一會兒你就跟男人勾搭上了,城裏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不知檢點,啊?說話啊!**蹄子!操!”

母親被掐得漲紅了臉,死死扣住父親的手,指甲在上麵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還到省城去買房子?你這麽有錢,怎麽不施舍我一點,你知不知道為了娶你,我大娘把棺材本都貼進去了。現在想跑?我告訴你,沒門兒,老老實實給我把孩子生下來,好好珍惜這段時光吧。把藥給我喝了。”說著,父親端過與茶碗一同端來的安胎中藥,捏著母親的兩頰就往裏灌。母親被嗆地直咳嗽,一把甩開父親的手。

“如果不是這個孩子,我在進村的那個晚上就先把你殺了,然後再自殺。”

父親沒有聽出母親話裏隱藏的信息,但他依舊勃然大怒,他認為這是對他權威的挑釁,一個好女人天生就該侍奉好丈夫和婆婆,母親嫁進來後,非但一天的清福都沒讓他這個當丈夫的享受過,還好吃好喝地供著她這個嬌貴的城裏胃。他不顧婚宴上別人的白眼也要給她帶回來城裏的喜糖,自己對這個惡女人還不夠好嗎?

父親狠狠地在母親臉上扇了一巴掌,將她打趴在炕上。又朝著母親紅腫的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後便離開了。今天村裏人娶親,照規矩壯丁們要喝一夜的喜酒。

母親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捏緊那顆大白兔糖。

到了夜晚,母親顫顫巍巍地下了床,她想打開房門,卻發現門在外麵被一把大鎖鎖住。她想到了主意,於是,她將那晚已經涼透的茶湯潑在了自己的**,佯裝肚子疼,坐在地上哀嚎。聽見了動靜的大娘果不其然給母親開了門。

“媽呀!閨女,這是咋了這是?”

“大娘……我羊水破了……”

“糟了糟了,大娘去叫人,你可千萬別動啊。咱們寶貝孫子可不能有事!”說著話,大娘就蹬著一雙小腳跑了出去。眼見大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母親扶著門框站了起來,朝著屋後荒山裏走去。

月光照亮了母親逃跑的山路,因為大著肚子的緣故,她走的極為緩慢,慢到並沒有跑出多遠,就被趕來尋人的父親他們追上。

“臭婆娘!你還敢跑!看我抓到你不打死你!”

母親聽見了父親在身後一路追趕的怒吼,腳下一慌,竟然崴了腳,重心不穩朝著左側的土坡摔了下去,一路連滾到坡底,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父親看見後也不由的慌張起來,一群人舉著火把來到了母親摔倒的地方。

隻見母親已經頭破血流,原本漂亮的臉蛋也被一根樹枝貫穿出一個大大的血口,更要命的是她的兩腿間正在朝外流著血。

幾個大男人把重傷後奄奄一息的母親送回了村裏,接生婆早已等候多時。

“哎呀媽呀!”來看熱鬧的一些膽子小的見到母親臉上的傷口紛紛捂住了眼睛,接生婆張羅著準備好熱水剪刀,便趕走了在場所有的男人。

父親守在屋外焦灼地原地打轉,連方才喝下去的喜酒也醒了大半。

接生婆的手法原始又粗暴,她用剪子剪開了子宮口,劇烈的疼痛讓母親從昏迷中蘇醒,緊接著就看見一個中年婦女將手伸進了自己的**。由內而外的疼痛幾乎差點讓母親再次暈厥,他感覺自己的魂被一根岌岌可危的魚線吊在了生死邊緣。

接生婆一邊推著母親的肚子,一邊手伸在子宮道裏朝外拉著孩子。而母親臉上和頭上的傷口卻無人在乎,她此刻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個殺雞取卵的容器,沒人在乎她的安危,也沒人在乎她的情感。終於隨著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這才停止了對母親的折磨。

母親想要伸手抱抱孩子,卻最終在力竭和疼痛的雙重交織下昏了過去。

陸峰怔怔地看著水中的畫麵在這裏停止,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在自己所在的位置。

是子宮。

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前的短暫居所,前半生,他活在母親是個傻子的陰影裏,從未了解過有關於母親的過去。

父親在他的記憶中總是對他疼愛有加,寧願自己吃饅頭也要給他買一份肉包子,陸峰這才明白,父親的愛並不是因為陸峰這個人的存在,父親愛的,不過是陸家流下的血脈。

然而他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被他視為驕傲的獨子陸峰,從還在母親沈之秋的肚子裏孕育生命的時候,和他母親一樣,都不屬於這裏。

母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瘋的?夢境沒有給他答案。或許是在高速路上被人販子輪番淩辱,亦或是被賣到陸家後扇在臉上的那一巴掌,亦或許是在為了護住他而早摔倒的時候隻顧著肚子,卻全然讓自己的臉暴露在危險之中,又或許是在生了陸峰後,母親再沒有了不挨打的權力。

童年記憶裏那個被母親視若珍寶的香包,成了母親唯一的牽掛,那香包裏的味道,也成了陸峰的牽掛。所以才會在多年後,再次在沈之清的店裏聞見那股香氣時,陸峰會毫不猶疑地選擇走了進去。就這樣走上了永遠無法回頭的道路。

水再次一點一點漲了起來,陸峰這次沒有掙紮,也沒有絲毫的害怕。

直到水漫過了他的身子,蓋過了他的鼻子。他像個嬰兒蜷縮在水中,他感受到氧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抽離。他仔細聆聽,仿佛還能聽見母親強有力的心跳和呼吸,他抱緊自己,感受著水溫,想象著以前在母親的肚子裏,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陸峰,醒醒!醫生,這睜著眼睛睡覺也太嚇人了,真的沒事嗎?”李克儉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突然被點亮。一道強光閃過,陸峰的眼前突然出現了醫院的天花板,緊接著是李克儉湊得極近的一張臉,近到他甚至可以看見李克儉右鼻孔伸出來的那一根長長的鼻毛。

“李隊,你今早是不是沒刷牙。”

陸峰冷不丁出聲,給李克儉嚇了一跳。

“你什麽時候醒的?!”整個病房都因為李克儉的音量皺著眉頭看了過來。

“幾秒鍾前吧。”

這一場夢可真長啊,長到他閱盡了母親每一個難忘的瞬間,從走向人生高光到跌入低穀。

長到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認識了這個世界。

“沈之清呢?”李克儉既然在這裏,那麽和他一起行動的沈之清呢?

陸峰突然想起了夢中突然梳理明白的關係,他改了口,不再跟著肖惠一起叫他小姨。因為此時他很清楚地知道,沈之清是他貨真價實的親小姨。

“你找我啊?”沈之清一手打著石膏,一手端著茶杯走了進來。

一場夢醒再見故人,陸峰的心中夾雜著沈之秋的思念與愁緒,一股如滔天洪水般的悲傷無聲地席卷而來,他扶著欄杆從**下來,在李克儉和沈之清迷茫的眼神中,顫顫巍巍地走到沈之清的跟前,緊接著抱了上去。

沈之清的動作依舊保持著舉著水杯的動作,對於陸峰突然流露出的親昵感到費解。李克儉倒是坐不住了,他想要站起來,卻無奈左腿受傷,隻能臥床。

沒辦法,他便用聲音表示了抗議:“陸峰你小子幹嘛呢,睡覺睡迷糊了?!”

“不會是夢裏出現我了吧。”沈之清倒是顯得從容地多,如果非要給陸峰的反常尋找一個理由,那就是隻能是他那個離奇的夢境體驗。她對著陸峰打趣,:“說說吧,這一次,夢裏的我是怎麽死的?”

陸峰鬆開了沈之清,看著那種夢中要成熟許多的麵孔,淚水終究還是決了堤。

“您……”他哽咽道,抽泣著,從未想過第一次從自己的嘴裏說出母親的名字竟然會這麽沉重,這麽難受。他深呼了幾口氣,才調整好自己的呼吸,鄭重其事,帶有使命感地喊出了三個字。

“您知道沈之秋嗎?”

沈之清一聽見沈之秋這三個字,感覺就好像又一個從很多很多年前發射的一根箭矢洞穿了他的心髒。

“你怎麽會知道她。”沈之清的聲音也隨著情緒不由自主地抖動。

“我夢見她了。”陸峰握住了沈之清的手,緊緊攥在手裏,作為兒子的愧疚和痛苦讓他瑟縮著肩再次哭出了聲。

“這一次我夢見的,是我的媽媽。在夢裏,她告訴我,她叫沈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