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輝沒有殺人。”沈之清發現王桂英的眼神迷離,神態呆滯,儼然已經被這句話帶入了回憶。而這份回憶中蘊含的信息,她難窺其中,隻是第六感在告訴自己。王桂英背後的故事,絕非是一次**殺人就能解釋清楚的複雜。她感覺此刻自己仿佛漂泊在一片充斥著黑暗的海域。可怕的不是來自於黑暗深處的未知,令她感到毛骨悚然萬分恐懼的,是此刻正隱藏在平靜的海麵下,那伺機而動,已經不知道蟄伏了多久的怪物。
王桂英,就是那個怪物。
沈之清此刻背對著李克儉,腳步停在了距離王桂英估摸一米的距離,三十分鍾前,這一步之遙還是兩個女人親密的見證,然而此時此刻,卻變成了沈之清在王桂英麵前的保命之本。
她將手背在身後,朝李克儉勾了勾四指。
“叫我過去?”李克儉心想,有些不明所以。腳下卻已經跟著想法悄步試探著前進。他一麵屏住呼吸觀察著王桂英的神態,一麵留意腳下的動靜,以免自己變成恐怖電影裏常見的炮灰路人甲,在危險的麵前毫無智商地發出動靜,暴露自己的動機。
就是這麽一個晃神的功夫,李克儉再一次抬頭,正對上沈之清充滿怒氣和質疑的目光,仿佛能聽見女人的聲音在痛罵著自己。
“你是蠢貨嗎!?我讓你把東西遞給我!”李克儉從沈之清的眼神中領悟到了隱藏的信息。
“什麽東西?”李克儉歪著頭,瞪大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表達著自己的心聲。
隻見沈之清翻了翻白眼,鼻孔也跟著擴大收縮,仿佛一口渾濁的怨氣盤在胸口,久久不能暢意抒發。沈之清放棄了,她收回手,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掛機的王桂英身上。
她還是太高估了自己和李克儉之間的默契,說起來也不過是幾日的相處罷了,從一開始就格外不對付的兩個人,怎麽可能僅僅因為屢次陷入險境,就油然萌生出前所未有的心靈感應。
沈之清捋了捋思路,不細想還沒不知道,一細想自己自從和李克儉打交道的那日起,做什麽時候都格外坎坷不平,險象環生,這一次要不是自己機靈,恐怕也難逃一死,說起來,李克儉這人簡直就是一個走到哪哪倒黴的喪門星。等這次平安度過,一定要去廟裏好好拜拜,去去晦氣,最好啊,再把李克儉抓到廟裏從頭到尾感受一下佛光普照,否則照這樣的節奏下去,就算她沈之清有九條命,也不夠李克儉花的!
“桂英,現在唯一能指證方輝犯罪的證據就是他手機裏的那張死者照片,還有俱樂部的賬號,警察一定會對這兩個下手,他們做事狠決,為達到目的,什麽嚴刑逼供的手段都使得出來。方輝逃的了一時,但逃不過一世,如果被警察他們抓到,很難不會屈打成招,我也是一個母親,我能理解你。我們都不希望看見自己的孩子蒙冤的,對嗎?”
沈之清將背在身後的手掌心下壓,示意李克儉停止一切的動作,接下來,她要用自己的巧舌如簧,穩固住身前的這頭凶獸。
王桂英聽了沈之清的話,覺得言之有理,緩緩放下了手中高舉的砍刀,示意沈之清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想要輝輝平安,現在最關鍵的,就是拿出證據。輝輝沒有殺人的證據。”沈之清說道。
“我要怎麽證明?”王桂英不解道,知情的人都已經死了,屍體也落在了警察的手裏,說起來也真是諷刺,她隻知道殺人,卻不知道要怎麽證明自己殺過人這件事情。
沈之清見王桂英的態度鬆懈,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攻勢方向沒錯,接下來隻需要一步步攻陷王桂英的心理防線,或許不僅能從屠刀下救回自己和李克儉的命,還能順勢從王桂英這裏得到更多有關於兆豐的信息。
畢竟,一個家庭主婦怎麽會和那樣神秘的犯罪組織結合在一起,聰慧如沈之清,也想不明白這其中的聯係。
“要不,我們就從鄭漣開始吧,那個在公園泥潭裏被發現屍體的女孩,你還記得嗎?和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或許我能幫你找到證明方輝無罪的信息。”
王桂英看著沈之清神色篤定,目光堅毅。說句實話,在兒子的事情敗露之前,她是真心實意把沈之清當作一生摯友來看待的,這個女人擁有了和她完全不同的人生。
幸福的家庭,忠實的丈夫,體麵的外形,以及強大堅韌的內心。這一切都是王桂英不曾擁有而冀望一生的東西。
或許在另一個平行時空,她們真的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原來那個臭婊子,名字叫鄭漣啊。年紀輕輕就是一個**,她死了活該。”
王桂英脫口而出的謾罵讓李克儉和沈之清都是意想不到的震驚。
“為什麽這樣說?”沈之清強壓下心中的不快,耐心地詢問道。
王桂英仿佛又聽到了那個女孩臨死前的叫囂,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她自己錯在了哪裏,她和丈夫一樣,辜負了自己和方輝,都是需要得到審判的人。
“輝輝很喜歡她,喜歡到甚至願意聽她的話傷害自己。如果不是我先一步發現那個賤女人的真麵目,或許輝輝就活不到現在了,在公園裏被發現的那具屍體就會變成我的兒子。”王桂英想到這裏,胸口傳來了強烈的陣痛,那是一種沉悶的無法言明的痛苦,是用刮鱗的刀片一點一點剜去心髒的疼痛。
第一次見到鄭漣,是在輝輝24歲那年的冬天,也是他複讀的第六個學年。
王桂英以一場意外事故作為假象,殺掉了常年出軌的丈夫,這是她殺人生涯的第一枚勳章。然而就在她繼續扮演著受害家屬的身份,準備去領取丈夫留下的意外身亡的保險金時,卻被突然告知,受益人名單內,從來就沒有自己和兒子,而是另一個女人,當初她發現丈夫出軌的那名學生,王麗茹。
王麗茹在東窗事發沒多久後,就轉學離開了丈夫所在的高中,當王桂英順著打聽得來的信息找到王麗茹家時,她站在門口徘徊了許久。
她始終無法接受丈夫的保險金受益人為什麽會寫給一個毫不相幹的女人。
其實出軌這件事雖然很傷她的心,但是丈夫的頻繁出軌,一定程度上卻也緩解了王桂英的情緒。畢竟,丈夫能和不同的女人上床,至少可以證明那些女人和自己一樣,都是不被丈夫愛著的人。這讓王桂英感受到一種病態的平衡,她甚至產生了丈夫能雨露均沾多招惹一些女人的想法,因為被拋棄的女人名單不止王桂英一個名字,隻有這樣,她才不會感到孤單。
可是此時此刻,保險金受益人的名字,四四方方地用正楷書寫著王麗茹這三個字。
他連死都想到了,卻沒想到妻兒。
那個該死的男人,滿心滿腦,都藏著另一個他深愛的女人。
“請問,你找誰?”
一個稚嫩的女聲自身後響起,王桂英轉過身,看見一個年齡估摸著在十一二歲左右的少女身穿校服,兩手拽著書包帶,正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
“我找王麗茹。”王桂英結結巴巴道。
女孩點點頭,邁過最後一層台階,伸手越過王桂英的肩膀,敲響了緊閉的那道房門。
屋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過房門在屋內高聲道:“來了來了,跟你說了多少次,讓你帶鑰匙,以後再這樣我就不給你開門了。”
房門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地,在王桂英的麵前敞開了懷抱。王麗茹見到來人,一臉驚恐地呆滯在原地,一手舉著鍋鏟,一手還握在門把手上。
“王師母……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王桂英看著幾年沒見,已然變了模樣的王麗茹。素顏淨麵,少了少女的膠原蛋白,眼神和發絲中都流露出他們這些家庭婦女們常見的煙火氣。王麗茹還係著圍裙,或許是覺得讓王桂英一直站在門外像什麽樣子,便邀請了她進屋。
“我回房了。”背著書包的少女格外懂事,一進門便撇了下神態迥異的兩人回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了房門。
王麗茹一臉尷尬地給王桂英端來了水杯,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要如何開口。
倒是王桂英先打破了這樣的僵局:“聽說,自那以後你就沒讀書了?”
王麗茹低下頭,不敢直視王桂英的目光,右手輕輕將鬢邊的碎發挽到耳後:“嗯,我媽知道了,不許我再和老師見麵。”
“那也用不上在高考前放棄學業啊。”王桂英說到這裏,住了口。
當初就是她親自給王麗茹的母親發去了消息,並威脅自己手上掌握的有王麗茹的裸照,如果她們敢來學校鬧事,就要將她女兒的醜聞散步到整個學校。
王麗茹沒有接話,雙手緊握水杯,不知道為什麽,坐在王桂英的跟前總是讓她感到局促不安。
“你媽呢?家裏就你和那個小姑娘?”王桂英扯開了話題問道。
“我媽覺得我丟人,自從我退學以後,就和她的新老公去了另一個城市沒管我了。那個女孩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爸和她媽死的早,舉目無親,就隻剩下我們兩個相依為命。”
王桂英聽到這裏,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心底產生了一種王麗茹的現狀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推波助瀾的愧疚,然而這種念頭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畢竟如果不是王麗茹和丈夫出軌在先,又怎麽會有後麵發生的這一切。在這世上,你做任何一個決定,早晚都要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代價。這是成年人世界的鐵律法則,王麗茹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就該預料到的,怪不得她。
“我也就不和你繞彎子了。”王桂英將水杯放下,鄭重其事地看著王麗茹,說:“我今天來,是為了拿回屬於我和我兒子的錢。我老公前段時間因為一場車禍死了這件事你知道吧?”
王麗茹點點頭,王桂英的老公是一中有名的金牌教師,他的死在學生和家長的群體裏惹起了軒然大波,作為曾經的學生,和今日的家長,她不可能不知道這樣的重磅消息。隻是王桂英所說的,拿回錢是什麽意思呢?
“我老公的意外事故保險金,受益人寫著你的名字。我希望你能自願放棄,方輝今年高考,我隻是一個沒有任何收入來源的家庭主婦,我需要這筆錢來養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