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一箱海洛因,你從哪裏帶回來的?”
“海/洛/因?”王桂英怔怔地呆望著方輝,重複著那個對他們來講都過於陌生的音節。她常年在家,忙裏忙外,生活上唯一的消遣就是看電視,尤其是每天中午飯後12點半的那一檔今日說法節目,有關於毒品的新聞王桂英經常能在各大重型案件裏看見,但那隻是存在於電視上的東西,不該出現在他們的家裏。
她是懂法的,聽說巴掌大的毒品就足以讓好幾個人判處死刑,那麽這一箱呢?又夠她和方輝死上幾回?
想到這裏,連王桂英自己都覺得好笑,明明已經有三條人命死在自己的手裏,此刻她居然在害怕被這一箱來路不明的毒品牽連入獄。隨後她又反應過來,真正讓她感到害怕的,是把無辜的兒子牽扯進來。
王桂英陰沉著臉,一把將方輝拽了起來,連推帶搡地要將兒子推出家門。
“媽,你幹什麽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然而王桂英低估了兒子的力氣,他已經不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連摔一跤都要讓她擔心許久的幼童,彼時已經十八歲的方輝雖然個頭不算健碩,但站在瘦小的王桂英麵前,無論是體力還是身型,依舊占有極大的優勢。
他兩手緊緊巴住門框,任憑王桂英再怎麽使力也始終無法移動他絲毫。王桂英也是強起勁來,越是受到阻礙,越是想要將眼前的男人推開,接連幾日積壓的情緒在此刻爆發,自己明明一心都是為了這個家好,為什麽總是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她開始怨恨自己在丈夫和孩子的麵前總是表現的過於溫順,以至於不管是過去還是此時此刻,在他們麵前自己始終不受重視,沒有任何權威。
看見不願意聽話的兒子,王桂英怒氣攻心,悲憤交加,從最開始的推搡逐漸演變成了捶打,直到她惡狠狠地在兒子臉上扇了一巴掌,情緒才得到短暫的喘息空檔。
方輝被這一巴掌扇懵了,捂著臉木楞地看著憤怒的母親,此刻出現在她臉上的是他十八年來從未見過的凶狠。
“媽……”
方輝剛剛開口,就被王桂英猛地朝著身後一推,連退幾步,緊接著還沒等他做出反應,身前的房門就被王桂英重重關上。方輝連忙握住門把手,想要拉開房門,卻沒想到此刻王桂英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門外,與他較力。
“媽!你開門啊!”方輝聽見門鎖反扣的聲響,焦急地拍打著房門,然而屋內隻傳來王桂英的一聲怒吼。
“滾回學校去!”
方輝愣了,在他的記憶裏,母親溫柔到甚至可以被稱作是懦弱的程度,別說打罵孩子了,就連大聲嗬斥都不曾有過幾次,這到底是怎麽了。
他坐在門前,幾番嚐試迂回,乞求母親可以打開家門,好好和他解釋一下,這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父親的離世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卻清楚的很。他寫有謀殺計劃的草稿不翼而飛,起初他還擔心是母親收拾房間的時候無意將那些當作普通的草稿紙處理了,幾番試探卻沒從母親身上看出異樣。然而就在他懸著的心剛放下沒多久,卻在一次逃課跑來父親那間住所監視他的動向時,意外撞見了母親從父親所在的公寓樓裏出來。
沒過多久,他就突然接到了父親車禍去世的消息。他曾聽處理事故的交警提過一嘴,父親是在紅綠燈的路口出得事故,車像是失靈了一樣衝出了紅燈的等候區,直直地撞上了正要拐彎的半掛車。強大的衝擊力讓父親和他車上的那個女人當場喪命,因為事故判定為父親全責,所以最終他們家在那個半掛司機手裏也拿不到多少錢。有人提議讓母親車輛和屍體鑒定,或許能找到一些對他們有利的證據,繼續上訴,至少能多拿點錢。
母親拒絕了,並不像大家所傳言的那樣,說她是一個寬宏大度的蠢人。
方輝非常強烈地感受到的,是母親身上的不在乎。
她壓根兒就不在乎父親的死,甚至還有急迫地,希望能讓父親的死帶來的後續,盡快平息,就好像她在隱瞞掩蓋什麽一樣,生怕拖久一點,就會被人察覺發現。
方輝不得不在意,他刻意地回避了內心的那一個答案:母親殺了父親。雖然自己之前也對殺人動過心思,但那終究隻是存在於書麵上的東西,否則他也不會籌謀許久,也遲遲不曾動手。母親卻比他果敢的多,也狠辣的多。一如當初處理那條被自己意外弄傷的瘸腿小狗一樣,自己隻是擔心被狗主人發現後責罵,母親竟然直接替他毀滅了唯一的證據。
他這才恍然大悟,從一開始,母親就是一個殺伐果斷的人。
今早,方輝在學校收到那個叫王麗茹的人寄來的文件袋時,心中就暗道不妙,他記得這個名字,他和王桂英一樣,忘不掉那個被父親以旅遊為借口送走,卻被他們中途折返捉奸在床的午後。當時那個出現在父親身旁的**女人,名字就叫王麗茹。
他打開了文件袋,看見裏麵的銀行卡和信件,這才知道了父親當年做了什麽樣的事情,也對母親這些年的隱忍愈發感同身受。他決定替母親瞞下那個男人的死亡真相,這筆錢足以支撐著他們度過一段平穩時光。於是帶著文件袋回到了家裏,卻沒想到之後會發生更讓他出乎意料的事情。
眼見拍門無果,方輝又擔心自己的動靜會惹來鄰裏的非議,此時此刻,最關鍵的還是要低調行事,一箱毒品不是件小事,如果再被人牽扯出父親死亡的疑點,那麽他們母子所要麵對,就不僅僅是分離這麽簡單的了。
方輝決定回學校去,或許晚些時候,母親會願意和他聊一聊背後的故事。
而另一邊,王桂英顯然沒有方輝這麽樂觀的心思,她死死盯著地上的那一箱毒品,思考著與王麗茹的關聯。所以當初她匆忙搬家離開,就是因為要帶走這些東西嗎?可王麗茹怎麽看,也不像是沾染毒品的癮君子模樣,再說了,這麽一大箱子,她一個人要吸到什麽時候去!除非……
王桂英想到鄭漣提到過,王麗茹總是帶著箱子早出晚歸,或許就是在給這一箱東西尋找賣家。丈夫的保險金隻有40萬,銀行卡裏剩下的十萬都是王麗茹的存款,這世道存錢比掙錢還難,她一個女孩子,不偷不搶,又帶著一個孩子,怎麽存下的十萬塊錢,或許她口中的“自己的工作”就與這一箱東西有關。
眼下,這東西就像是一個定時炸彈自然是不能留在家裏的。王桂英開始後悔自己居然沒有在現場將箱子打開檢查,否則也不會提著這麽危險的東西行走一路,若是中途被人發現,自己真是有口難言。
她又想到了水泥屋裏的那具女屍。距離她殺死王麗茹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臨走前,她有意給那個叫作鄭漣的小姑娘鬆了綁,她醒來後應該已經發現了案發現場,跑去找人求救了吧。或許再過不久,警方就會介入,最終以奸殺案定論,尋找一個永遠不可能存在的凶手。
王桂英將白色磚塊排列好,一共是20塊,整齊碼在了箱子裏。又找來了一個鎖扣將它重新封印。得找個合適的機會解決掉這一箱東西,王桂英想。
接連幾天相安無事,到了周末,兒子回來了。自從上次被自己趕出家門,她這一周都沒有和兒子聯係過,沒想到一回家,兒子竟然也默契對那天發生的事情絕口不提。
她突然想起了鄭漣,那個曾和她提起,希望這個周末可以讓她帶著那個所謂的“粱爽”一起去鄉下找她玩的女孩。王桂英後知後覺,作為在這個城市裏的唯一親人,鄭漣在王麗茹死後又要何去何從?
或許是出於對王麗茹的愧疚,亦或是王桂英最後僅存的一絲善良未泯,亦或是,她隻是單純給自己重回現場想找一個借口。
她取出了銀行卡裏屬於王麗茹的那十萬,在飯桌上,她假作不經意地和方輝說道:
“明天我要回一趟老家,見個朋友。”
“噢。”方輝自然知道王桂英在說謊,母親離開老家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和他提起過自己有什麽朋友,他不放心,於是開口道:“我和你一起。”
“我回去是辦事,你去幹什麽?”
“陪你辦事。”
“不準去!”王桂英將手中的碗重重摔在桌麵,簡直胡鬧!
方輝頓了頓,埋著頭回嗆:“你那箱東西,想到辦法處理了嗎?”
王桂英聽到這句話當場怔住,這幾天她忙著處理保險金的事情,根本沒有合適的機會去處理那被她藏在床底下的定時炸彈,她重新拿起碗,扒拉著空碗裏所剩無幾的飯粒。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隻需要專心讀書,媽媽會解決好所有的問題。”
方輝沒有回話,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感到有些氣結,母親總是這樣,自以為堅強地獨自承擔一切,自以為所做的一切是對他好的,實則不過是蠻橫地,毫不講理的自我感動。少年人的叛逆心在體內發酵,越是不讓他探知的領域,對他就愈發擁有吸引力。
你不讓我去,那我就偏不如你意。
王桂英此刻並不知道,重回現場的這一決定,將在未來改變他們母子二人的一生,在犯罪的道路上愈走愈遠,再也沒有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