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英拉開門,劫後餘生般將方輝抱在懷裏。
隨即又像是突然反應過來,連忙要將方輝推出門外,卻比他先一步推開,閃身進了屋內。
看著滿屋的狼藉,和驚恐萬狀的李克儉和沈之清,又瞥見母親手上的那把刀,方輝眼角一紅,對著屋內不明情況的兩人說道:“你是警察?”他指了指李克儉。
李克儉有些詫異,費力想要搞清楚現在是什麽情況,還是遲鈍地點了點頭。
“那你是誰?”他又指了指抱著受傷的手臂的沈之清。
李克儉搶先一步回答:“她是我老婆。”
“你還想騙我兒子!”受人蒙蔽的被利用感再度浮上心頭,王桂英有些惱怒。
沈之清知道繼續瞞下去也沒什麽意義了,倒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或許還能從這對母子手中找出既能保全性命,又能保全繼續沿著線索調查兆豐的第三條路。
“我們是通過一個夢找來這裏的,夢裏你打算騙保,所以殺害了你的母親。”
“夢?”方輝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情緒的變化,繼續問道:“說說看,夢裏的我,是怎麽殺的人。”
沈之清將陸峰的夢境講給了在場的人聽,王桂英聽完隻感到荒誕不已,然而方輝的臉上卻出現異樣的神色。
“輝輝,你別聽他們瞎說,家裏的事你別操心,媽媽都會幫你處理好的,你聽我的話,先出去躲一段時間……”
“我確實打算殺了你。”方輝甩開王桂英伸來的手,隨即他走進自己的房間,翻出來一疊投保的保單。“殺了你,製造成墜樓的假象,我就可以拿到這筆錢,賠給鄰居奶奶十萬,賠給爸當年車上的那個女學生的家裏十萬,剩下的錢再賠給王麗茹的母親和鄭漣的養父母,然後我再跳樓,這樣我們就一家團圓了……”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扇在了方輝的臉上。王桂英怒不可遏,將手上的保單統統撕碎,方輝沉默不語,蹲下身將它們又一一撿起。
“他們說的對,我確確實實想殺了你。我們犯下的錯已經足夠多了,媽,我受不了了。”
“為什麽?”王桂英紅腫著雙眼質問道:“我替你掃清了一些障礙,你不高興嗎?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那些被我們殺掉的人,他們是無辜的。”
“你沒有殺人!”王桂英怒吼道:“殺人的是我,你記住了,你從來都沒有殺過人。我的輝輝是天底下最聽話最乖的小孩,他不會殺人……”
王桂英捧著方輝此刻早已淚流滿麵的臉,親昵地摩挲著,這幅場景任由誰看了都不禁渾身發麻。因為愛孩子而去殺人,這份愛太過於偏激也太過於可怖。
方輝像是被刺激到一般,猛地推開了身前的王桂英。王桂英重重跌在了地上,原本纏繞在手上的刀也隨之掉落,李克儉瞅準機會,趁著王桂英不注意暗暗靠近,想要將那把刀握在自己的手裏。
然而卻沒想到原本失神的王桂英卻敏銳地猶如在陰溝內的老鼠見了光,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產生強烈的應激反應,就在李克儉準備伸手拿過掉落在地麵的刀時,王桂英身形靈敏地從地上爬起,搶先一步從李克儉的手前摸走了那把刀,並在電光火石之間,惡狠狠地朝著李克儉的左腿紮了下去。
“啊!”伴隨著李克儉的慘叫和鮮血濺出,王桂英露出了詭譎的笑臉,下一秒就被反應過來的方輝和沈之清撲倒,死死壓製住了她的雙手。
“放開我!放開我!方輝!你幫著外人欺負媽媽!”王桂英顯然已經陷入了癲狂的狀態,方輝從被王桂英踹倒的茶幾底座下,翻出了一劑針管,對著她胳膊上的靜脈注射了進去。
沈之清看著方輝熟門熟路的動作,以及隨著針管內的白色藥劑的推入,掙紮的動作漸漸平緩的王桂英,滿心的疑慮與困惑迸發。
看著王桂英的身軀逐漸癱軟,方輝鬆開了母親的手臂坐在地上喘起了粗氣。
“你是警察,為什麽還要幫我?”方輝問道。
李克儉顯然沒反應過來,腿上傷口的疼痛,讓他來不及思考方輝話語裏的含義:“誰幫你了。”
“你們千方百斤接近我媽隻為了來阻止我殺人,不是為了幫我嗎?那個姓姚的擺明了就跟你們不是一夥的,不然你們完全在搶過我手機證據確鑿的那一刻,就把我抓起來。”
“你說對了一半。”沈之清留心到王桂英此刻已經眼神迷離,口水順著嘴角詭異的微笑止不住地滑落,對著方輝說道:“你給她打的,是當年你們從王麗茹那裏搶回來的箱子裏的東西嗎?”
李克儉反應過來沈之清的話外之音,王桂英的反常和癲狂也有了合理的解釋,都怪他之前太過於以貌取人,壓根兒就沒想過一個外表老實本分的家庭主婦,背地裏會是一個濫藥的癮君子!
方輝有些詫異,顯然是沒想到沈之清他們竟然會知道這麽多,卻還是搖了搖頭:“時間太久了,那箱東西留不到現在。”
“也就是說,有人給你們提供新的貨源。”
方輝的沉默預示了背後的答案,沈之清決定換個方向進行攻勢:“你想我們幫你?”
“嗯!”方輝果斷地應道:“我很後悔和他們扯上關係,但是太遲了,他們利用我媽的毒癮監視操控著我,我逃不掉,所以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殺了我媽然後再自殺。”
“他們是兆豐嗎?”
方輝頗為驚詫地重重看了沈之清兩眼,這一次帶著欣賞和信賴:“看來,你們知道的比我想象的還多。”
“不瞞你說,我們就是為了兆豐而來。你和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關係。”
“桃花磚係列的製作研發,我有參與。”
沈之清恍然大悟,是了。作為一個遠近聞名的神童,方輝這些年來年年高考年年不中,並不是因為流言蜚語中所說的讀書讀傻了,相反的,他是早已找到了工作。而兆豐最需要的往往也是像他這種被社會邊緣化,永遠不會被人察覺到異常的存在。王桂英一直以來對兒子的維護也不是出於單純的護犢心切,而是實實在在地,在為自己兒子的事業感到驕傲。
“這是很核心的位置。”沈之清言外之意,方輝的地位和待遇在兆豐中想來應該不低,這樣的人能真心實意背叛組織嗎?
方輝自嘲地笑了笑:“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如果我真有那麽厲害,也不至於被人監視,還害得媽媽染上毒癮,需要用我製作出來的東西來維持生活。”
“那殺人俱樂部,是怎麽回事?”李克儉問道。
方輝猶豫半晌,沒有回答,就在李克儉想要繼續追問時,王桂英又有了反應,隻見她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在淩亂的客廳內開始了舞蹈。
明明沒有任何音樂,她卻仿佛接收到了遠古傳來的呼喚,隨之翩翩起舞。
“你們會幫我嗎?”方輝看著母親嗑藥後的癲狂,對著二人問道。
“怎麽幫?”不是為什麽,而是詢問怎麽做,在沈之清說出這個回答時,便表示她已經答應了方輝的請求。
“依照原計劃,幫我殺了我媽。”
李克儉坐不住了,他厲聲喝道:“你瘋了!”
沈之清卻一把壓下了李克儉,繼續對著方輝問道,話語中冷靜又沉穩:“非死不可嗎?”
方輝點點頭:“她活不下來,沒有我,還有他們。”
“你說的他們是指趙家慧?兆豐就是派她一直在監督你嗎?”
“我不知道你說的趙家慧是誰,但或許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她很漂亮,從外表看就像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大學生,但和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男人,個子很高很壯。他們是我的上線,每次也都是他們接我去的公司。”
“我不明白。”方輝的坦誠給了沈之清直言不諱的勇氣:“如果你媽是作為一個掌控你的把柄,他們為什麽要她死?畢竟沒了這個把柄,你或許也不會再為他們做事。”
沈之清也掌管過好幾人的團隊,她很清楚馭人之道裏,趕盡殺絕是大忌。
“因為他們已經不需要我了。”方輝聳了聳肩:“兆豐打算斷了這條線。”
沈之清和李克儉這下都愣在了原地,什麽意思,維持了兆豐幾十年運作的毒品產業鏈,他們說斷就要斷了?要知道,這背後的利潤,才是兆豐運營到今日隻手遮天的根基!
“所以,我和我媽早晚都會死在他們的手裏。當然他們還是給了我一個選擇,那就是讓我自己解決,我本來是打算這麽做的,但是見到了你們,我不甘心。我為兆豐盡心盡力快十年,我看著我媽受盡折磨快十年,他們要我們生就生,要我們死就死,是時候該給個了斷了。”
“可是,那也沒必要現在殺了你的媽媽啊。”李克儉想不通,即便王桂英是個十惡不赦的連環殺人犯,但罪犯也有罪犯的人權,這是他在隊裏這麽多年堅持的原則。殺人償命。用的是法律,而不是私刑,否則自己又和那些草芥人命的凶徒有什麽區別呢?
“殺人俱樂部的事情瞞不下來了,姓姚的帶人來第一件事就會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把我抓起來立功。我媽勢必會為了保下我坦白一切,這其中太多涉及到兆豐的事情不能被外人知道,溪湖安寧了太久,這麽大的案子人人都會想要抓著立功的機會超上爬,沒有人會顧及到背後的利益關係,兆豐這麽多年相安無事,勢力之廣不是你我能想象的。很難講這背後與上麵的人會不會牽扯到什麽利益關係。想讓秘密不為人知太簡單了,到那時候,你覺得死的會隻是一兩個人的事情嗎?”
這是走一步想十步的計劃。沈之清不由得感慨,方輝確實沒有辜負他神童的稱號,通過對利欲熏心的人性捕捉,以及係列事件的背後影響,方輝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蝴蝶煽動翅膀可能會影響到遠洋彼岸的海嘯,那麽今時今日,王桂英闡述的每一個罪行,都極有可能導致數不勝數的好事者為之喪命。
“以殺止殺。”方輝緩緩說道:“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李克儉沉默了,畢竟這短短數日,幾條生命的流逝近在眼前,從最開始的徐浩洋開始,看守所裏死人不是小事,最終草草以猝死定論顯然已經將背後的隱秘關係昭然若揭,隻是沒有人敢繼續過問。再之後就是薛金旺,光明正大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假扮省裏幹部,以及那把部隊軍用級別的狙擊槍,當真和背後的人沒有任何關聯,鬼才信呢!王局知情,但就連是他也不敢說。
還有張越,他死的冤枉,死的無辜。人命在那些人的眼裏就像是被暴雨打落的樹葉,是大自然的法則規律。
王桂英身上的背負的,遠遠不止是幾條命案那麽簡單,一旦牽扯到兆豐,那就不隻是認罪受罰就能輕鬆度過的難關。想到這裏,李克儉也猶豫了,自己雖然提了離職,但畢竟老刑警的精神尚存,特殊事件特殊對待,但這顯然已經觸碰了他的底線原則,難道自己真的要做知法犯法的事嗎?
“我讚同你的想法,,但是很抱歉,我們幫不了你。”
李克儉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之清,原以為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畢竟她向來都理智到可怕,隻要能夠達到目的,就連是親兒子的命她也可以視若無睹。如果她拒絕了方輝,顯然就等於親手放過深入調查兆豐的機會。
方輝對於沈之清的答案倒是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隻是漠然地點點頭,起身將躁動不已的王桂英緊緊抱住,在耳畔衝他低語了幾聲後,便走出了房門。
直到方輝走了半晌,李克儉才反應過來,怔怔地看向沈之清:“所以,我們是又一次把犯人給放走了嗎?”
沈之清捂著胳膊坐到了李克儉的身旁,替他查看傷勢,王桂英的手勁不小,索性紮下去的傷口沒有傷到骨頭,而是紮紮實實地落在了小腿脂肪上:“你如果不想放,他走得了嗎?”
言外之意,放走方輝並不是因為二人的遲鈍,而是默許。
李克儉笑了,他的心思總是逃不過沈之清的眼睛,他做不到幫助方輝殺害自己的母親,但同樣的,也做不到對未來可能會陷入危情的生命置之不理。他看著依舊意識迷離,沉浸在自己世界當中的王桂英,歎了口氣。
走一步看一步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他就親自找王局,先把王桂英關到戒毒所裏,來逃避不知情者的問詢,或許還有機會盡可能地減少消息的流通。
樓道裏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腳步聲,李克儉知道,是援兵到了。緊接著沒過幾秒,房門被應聲撞開,姚警官帶著幾個派出所的同事衝了進來。那架勢好似老式港劇裏飛虎隊,一件小小的民房,生生讓他們鬧出巨大的動靜,連一向沉穩的沈之清也被嚇的叫出了聲。
還沒等李克儉開口招呼,隻見姚警官一臉緊張地掏出了配槍。李克儉心中暗道不妙,配槍那可都是上過膛的!哪裏是隨便就能掏出來的!更何況在場的並沒有威脅……
就這樣想著,李克儉回過頭正巧撞見麵色凝重的王桂英,顯然她也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驅散了大半的迷離。隻見她再次緩緩舉起了那把還殘留著李克儉的血的刀,步步朝著陽台倒退,而另一邊姚警官等人步步向前緊逼。
“停下!停下!”李克儉叫喊著,費力地想從地上起來,然而腿上傳來的疼痛限製了他的行動,緊接著隻見王桂英身形靈敏地一條腿跨過了陽台的窗欄,衝著沈之清的方向,含糊其辭地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語,便沒有任何猶豫地從五樓的窗戶墜了下去。
“王桂英!”李克儉伸著手,隻看見那道身影從自己的指頭間像蝴蝶一般飛出窗外,隨之而來的是重物落地的聲響。姚警官等人匆匆下樓,沒過一會兒又來了幾個醫療人員,替李克儉和沈之清做了簡單的傷口處理,直到被人搬上了救護車,李克儉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到了醫院,好巧不巧,他發現隔壁的病床正是處於沉睡的陸峰。醫護人員被沈之清用借口驅趕出門外,室內獨獨留下他們三人,李克儉這才開口詢問。
“王桂英是自殺嗎?”
沈之清看著一旁病**毫無知覺的陸峰,沉思片刻:“應該是吧,或許方輝和她說了什麽。”
“她為什麽……”說到這李克儉住了嘴,此時此刻在繼續追究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人已經死了,他們被迫地走上了一條方輝布置好的路線。
“她跳下去前衝你說了什麽?”李克儉問。
“人民公園。”沈之清答道:“她讓我們去找一個拿著鑰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