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

“陸峰。”

陸峰眨眨眼,渾身卻動彈不得。他想看清眼前的畫麵,卻像是盲了一樣,麵對的隻有無盡的黑暗,隻在一片虛無感受到一絲長發撓地他鼻尖瘙癢,惹得他淚水翻湧,直想打噴嚏。

“媽媽,這個是什麽?”

陸峰聽見一聲稚嫩的孩童呼喚,是誰在說話?

“這個叫作香包,你把它拿好,以後隻要聞見它的味道,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女人的聲音聽上去疲憊不堪,對比孩童清亮的嗓音,宛若一隻步入秋日的夏蟬,已經漸漸沒了聲響。

“家?”小孩問道:“可我們就在家啊。”

孩子的疑問換來的是女人的沉默,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陸峰幾乎都要放棄的時候,一聲啜泣從黑暗中響起,從微小漸漸升騰,一點一點地變得嘹亮起來,直到陸峰感覺自己的耳朵裏塞滿了女人的哭聲,它們直鑽大腦,任憑陸峰如何想要甩開都掙脫不掉。

“這裏不是家。”女人從哭聲中在嗓子眼裏擠出來這麽一句話。

“這裏不是我的家!”她的聲音也漸漸從溫柔開始變得淒厲,孤立無援的哭聲開始有了攻擊性,如果說先前它像流水,那麽在女人喊出最後把一句話時,流水開始沸騰,化作了岩漿,陸峰隻感到,那哭聲正在灼燒著自己,在無形中漫出濃濃的白煙,嗆得人喘不過去。

“砰——”一聲巨響,將女人的哭聲碾碎,陸峰的耳朵霎時間變得清淨下來。

“我是又做夢了嗎?”陸峰想著,可是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看見任何畫麵,人的五感會在其中之一被封鎖的時候激發另外感知的敏銳,陸峰的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就變得無比透亮起來。

他聽見了細碎的腳步,一個無比輕盈地落在地麵上,一個略顯沉重明顯身軀要龐大許多,他們似乎在自己的身邊繞了一圈又一圈。

“師傅,這不是沈老板嗎?”一個年輕男人說道。

隻聽那沉重的腳步漸遠,似乎走向了左邊的角落,又是一陣窸窣,那個被叫做師傅的男人發話了。

“先把他們帶回去。”

“是。”

一道略微灼人的溫度突然襲上了陸峰的胳膊,陸峰覺得如果自己現在能夠動彈,一定會被嚇得一跳,然而那灼人的雙手的主人觸碰到陸峰的一刻,也被陸峰的寒冷所驚訝,低呼了一聲。

陸峰能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肢體已經變得有些僵硬,不知道是因為冷庫的原因還是他無數次瀕臨死亡的緣故,在被那人背在身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好像一具屍體。

踏出冷庫,明顯感覺到了溫度的差異,陸峰在黑暗中感受到自己被放在了一輛車上,沒過幾分鍾,身旁再次傳來砰的一聲,聽那動靜,想來是一個身形龐大的人也被扔在了自己的身旁,同樣冰冷僵硬的手給了陸峰答案,躺在他身邊的正是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李克儉。

身下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車輛開始了移動,那對師徒說話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鐵皮再次傳來,所幸陸峰耳尖,將對話內容聽的一清二楚。

“師傅,咱們接林老板這一單做善後,要不要告訴他冷庫裏的事情?”

“我們隻負責處理雇主的事情,其他的不要插手。”

“那我們把他們仨帶走幹嘛?這要是讓林老板知道……”

“他如果知道,他們仨就不會活著了,行了,少廢話,先回穀嶺街再說。”

“噢,知道了。”

回穀嶺街?!陸峰心中暗喜,不知從何時開始,在外人眼裏魚龍混雜的穀嶺街此時此刻卻像是一個能夠令他無比安心的歸所。如果把這一趟奇旅看作是殺怪升級,那麽兜兜轉轉了一大圈,穀嶺街就像是新手村,能夠讓陸峰短暫地療養與休息。

聽這對師徒的對話,至少他們對自己這一行人並無惡意,而且似乎也是穀嶺街出來的人。陸峰鬆了口氣,這一次終於可以放心,緊繃的神經隨之鬆懈,困意和倦意再次襲來,陸峰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了飄離,直到五感也漸漸關閉,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陸峰醒來時,睜眼看見的人就是沈之清。

她已經重新打好了手上的綁帶,坐在臨窗的沙發上和一個男人嬉笑著交談,陸峰緩緩從**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身上的傷口已經被重新包紮。他疑惑地看著周圍的環境,沈之清和那男人聊得正歡壓根沒有注意到自己這裏,倒是突然傳來的一聲呼嚕嚇了陸峰一大跳。他猛地轉過頭,看見的是依舊呼呼大睡的李克儉。

李克儉此刻的模樣顯得格外滑稽,斷掉的那一條腿用一根長長的布條吊著掛在半空,他自己倒是大大咧咧地敞開雙手,呼呼大睡,那呼嚕更是別提有多響。剛經曆過一場生死,陸峰看著李克儉這沒心沒肺的模樣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他轉了轉眼珠,想到了一個捉弄人的主意,說時遲那時快,陸峰伸手捏住了李克儉的鼻子,李克儉大張著嘴,或許是感受到呼吸受阻,流通的氣息轉變了方向,從他的嘴裏噴出來一股濁氣,直直撲在陸峰的臉上。

老煙民不知道多少天沒有刷過牙的口腔堪比原子彈,陸峰幾乎有一秒大腦一片空白,覺得自己正在身陷泔水桶,沼氣池,比之前在冷庫的情形還要凶險萬分。

“啪。”陸峰一巴掌狠狠打在李克儉的臉上,李克儉的頭隨著朝另一側傾倒,霎時間泛紅的五個掌印喚醒了這個沉睡的男人,不遠處的沈之清和男人聽見聲響也朝李克儉和陸峰的方向看來。

李克儉摸了摸自己的臉,一臉迷茫地轉過頭看向陸峰:“你打我了?”

“沒有啊。”陸峰故作無辜,一雙眼瞪得比李克儉還要大。

“你就是打我了。”李克儉坐起身,直勾勾地頂著陸峰看。

陸峰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手心:“有隻蚊子,我把它打死了,你看。”

陸峰將自己的手掌露給李克儉看,就在李克儉格外專注地湊上前時,陸峰手心一轉,露出手背,其他手指彎曲緊貼手掌,隻留中指豎立。

“你個臭小子!”李克儉察覺被耍,抓起枕頭就朝嬉笑的陸峰砸了過去,陸峰也不甘示弱和他對打起來,沈之清和那個男人慢悠悠地走過來,看著陸峰和李克儉打鬧,無奈之中又感到有些愉悅。

“你倆玩夠了沒有。”沈之清開口道:“早知道你們這麽吵,就該把你們都留在冷庫自生自滅,還剩的老魏費這麽大功夫救你們回來。”

陸峰看向那個叫老魏的男人,沈之清雖然喊他老魏,可男人看上去卻隻比自己大不了不少。若不是打扮低調,換一身衣服走在大學校園裏指不定會被認作是讀研讀博的學長,總而言之,老魏這個稱號和他的外表可謂是格格不入。

“就是你救了我們啊。”李克儉倒是大方,朝著老魏伸出手:“多虧了你又撿回了一條命,不然我是不敢想象自己在冷庫裏被凍成冰棍兒的模樣,也太丟人了。”

老魏禮貌性地握住李克儉的手,笑道:“不是我,是你們自己救了自己。”

李克儉不明所以,沈之清略帶欣慰地看向陸峰,繼續補充道:“老魏說,他們來到冷庫的時候,發現冷庫的製冷係統上先是溫度失衡,所以他們打開了冷庫準備看看,結果沒想到就看見我們三個人躺在裏麵。”

“製冷失衡?”李克儉重複著這個用詞,看向陸峰,緊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麽,欣喜地推了推陸峰的肩膀:“還真讓你小子賭對了!”

原來,陸峰他們先前用衣服堵住風口的舉措,讓冷庫內機過載,製冷係統在內機發熱的情況下停止了運作,因此給陸峰三人延緩了充足的生機,三人在低溫的情況下陷入昏迷,也算是陰差陽錯地降低了自身的新陳代謝,在雙重的作用下,恰好等來了接到任務而趕到冷庫的老魏師徒,這不就救走了他們。身體回溫後意識漸漸蘇醒,這也就是為什麽陸峰會聽見師徒二人對話的原因,他的大腦本就比常人更加活躍,蘇醒的也就更快,在身體沒能恢複機能的時候,大腦已經開始了運作。

沈之清一隻手搭上了陸峰的肩膀,柔聲說道:“你又救了我們一命。”

陸峰有些木楞,他看看一臉欣慰的小姨,又看向同為戰友的李克儉,一直以來他都沉浸在無法改變夢中女人命運的無能和自卑裏,這個時候,沈之清告訴他,原來不用依靠做夢,他也可以救人一命。

“對了,你們剛才說任務,什麽任務,你又是什麽人?”李克儉不愧是老刑警出身,對於話語中的線索敏銳堪入獵犬,不會放過一絲一毫可疑的地方,而這也正是沈之清等人與他剛開始相處時最難以接受的地方,他總是把所有人都像對待犯人一樣刨根問底,即便沒有抱著惡意,但突然的一句問詢也會讓人感到不適。

陸峰想伸手攔下李克儉,搭住他的胳膊微微搖頭,畢竟人家好歹也算是咱們的恩人,你一上來就跟審犯人一樣,即便想知道線索,好歹也婉轉一點。然而李克儉卻絲毫沒有注意,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老魏,這也是他的職業習慣,人會在下意識的情況見自己的內心活動流露在表情之上。

然而李克儉在老魏的臉上,卻隻看到了波瀾不驚。

“我的任務是去幫人處理現場,有人殺了人,我負責打掃殺人痕跡,掩埋屍體,這就是我的工作。”

老魏說得坦**,好似在說我就是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樣簡單,卻把履曆頗深的李克儉也說得愣在原地,大張著嘴不知道要如何接話。

沈之清見眾人反應,歎了口氣補充道:“老魏是清道夫,當時燕子他男人找上門鬧事,和陸峰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咱們穀嶺街11號的現場,當初就是我打電話讓他幫忙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