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在一片煙霧迷茫中逐步行進著,明明方才自己還在計程車的後座,在和肖惠討論關於肖旭失蹤的事情。怎麽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又來到了這裏。
陸峰用手撥開飄散在眼前的白色顆粒,卻發現他們就像細小的獨立的,卻又極具黏結性的神秘生物一樣,上一秒隨著陸峰的動作散開,下一秒就會再次聚攏。曾經也在書上見過類似這樣形態存在的生物,那是生存在神農架隱秘叢林中一種叫做千腳蛇的東西。據說這種生物是由成千上萬個小蟲子組成,從遠處看就像是一條栩栩如生的灰蛇,當有人從中破壞,將它橫腰截斷,他們就會應聲碎裂開來,直到危機解除,再次匯攏。
而此刻陸峰感覺自己就身處在一條巨大無比的千腳蛇的隊列之中,他的行徑軌跡就是斬斷千腳蛇肢體的無形的刀,然而這條銀蛇之大,上至蒼穹下至大地,都是由他組成,陸峰如果怎麽走,也走不出它的擺控。
這種感覺讓陸峰開始有些著急了,他加快了腳步在迷蒙中奔跑起來,隨著運動量的加大,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身上的肌肉很快就傳來了不適和疲憊感,然而陸峰卻顧不上這些,他隻想離開這裏,想找到千腳蛇的盡頭,然而無論他怎麽跑,那白色煙霧就像是長在了他的身上一樣,走到哪跟到哪。
終於陸峰累了,他雙腳疲軟,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上。
極速的心跳讓氣血回升,直衝腦門,耳朵後的細小動脈和太陽穴你唱我和地跳著特有的頻率,陸峰趴在地上,觸手可及地竟然是毛茸茸的觸感。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從地上坐了起來,發現先前還堅硬冰冷的土地,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黃白相見的動物皮毛。
怎麽會這樣?
陸峰摸到了這皮毛下傳來的體溫,毛的材質算不上特別鬆軟,相反的個別還有些刺人,動物的本身龐大到看不清原貌,陸峰輕觸身下,感受著毛發散發出來的獨有味道。
是條狗。自己的身下,是一條巨大無比的狗。
然而很快陸峰就察覺到了不對,自天邊伸出來一隻大手,就像是小人書裏如來佛祖困壓孫悟空時的畫風一樣,它略顯緩慢卻壓迫感十足地朝著陸峰的頭頂上方而來。
“砰!”
陸峰猛然跳到一旁,趴在不遠處的毛發上,看著那張碩大無比的手掌,放在的自己原先站著的位置上,心有餘悸。
然而還不等陸峰鬆一口氣,那手掌又再次動了起來,它貼著毛皮的表麵開始滑動,生怕自己成為不長眼的手掌下的肉片,陸峰隻好再次拔腿奔跑起來,然而無論他跑到哪裏,那手掌就回沿著自己的奔跑軌跡而來,就像是陸峰的身上有了gps定位一樣精準。
跑不動了……死就死吧!
陸峰喘著粗氣,跪在地上。思考這究竟是什麽鬼地方,為什麽一切都是那麽的龐大。
“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一個聲音從虛無中傳來,飄進陸峰的耳朵裏,他一秒就認出了說話的主人正是安萍。
“我不知道起什麽,你有什麽主意嗎?”
這一次說話的,是那個叫做成昆的男人,一道靈光從陸峰的眼前閃過。
不是所有的事情變大了。陸峰從地上站了起來,腳踩著身下皮肉的觸感,抬頭望著無盡的天空,那白茫茫的天被一道又一道有規律的黑線分成了一塊又一塊兒。
是自己變小了。陸峰驚覺,自己正身處在那隻小奶狗的身上,而天空依舊還是診室的天花板,至於那雙碩大的手,不用想也知道,來自於懷抱著成昆的那個男人。
“它是從台風裏救出來的,就叫它小毛吧。”空中傳來了安萍的笑聲。
這名字和台風有任何關係嗎?陸峰不由得吐槽,然而下一秒成昆就和他發出了一樣的提問。
“沒有關係啊,一定要這個世界有關係嗎?”安萍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理直氣壯。
知道了自己身處何地後,陸峰懸著的心不由得放下,這還是他做夢以來,第一次擁有這樣的視角和觀感,確認了沒有危險之後,這無疑對他來說是一種非常新奇的體驗,畢竟人這一輩子估計也不太可能會有機會站在一隻小狗的身上,去仰望這個碩大無垠的世界。
腳下的突然傳來一陣微顫抖動,是抱著小奶狗的成昆笑出了聲。
“沒關係。”成昆說:“萬事萬物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是隻身而來孑然而去,一切的關係到最後都會變成沒關係。”
陸峰不理解隻是起個名字而已,成昆為什麽會說出這樣沉重的話題,同樣的不理解的還有安萍。
“我先走了,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成昆說。
“六點。”
“好,那就六點,不見不散。”
身下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是成昆邁開了腳步,對於微小到可以在奶狗身上立足的陸峰來說,這原本可以忽略不計的晃動卻在此刻變成了滅頂之災。雙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落腳點,跌跌撞撞地就像是發生了地震一樣,還是特大級的那種,所幸是沒有那些額外的建築,還不至於坍塌將自己壓在底下,然而即便是如此,也不見得情況有好到哪兒去。
隨著成昆打開門的瞬間單手托出奶狗的身子,陸峰突然發生了滯空,上下空間的落差讓他雙腳離地,懸在了半空。
“啊!”陸峰叫著,不僅僅是因為地心引力的作用正在將他拉回地麵,除此之外還有強烈的失重感,就像是坐上了海盜船的最後一排,往下落時心髒和手腳都忍不住揪作一團。陸峰本以為自己可以安然落地,可是這一掉,便像是墜入無敵空洞。
陸峰手忙腳亂在半空中想要抓住什麽,然而除了那些白色的顆粒,他什麽都沒有抓到。又一次的,他看見那些被他打散的煙霧在他的眼前匯成一團,千腳蛇再次出現了,這一次它變得更加具現化,陸峰甚至從那層白蒙蒙的煙霧中看見了蛇頭,它的眼睛正閃爍著駭人的銀光,一條白色的信子像是一把利劍穿透雲霄衝自己直直而來。
陸峰下意識用雙手擋在眼前,尖叫著,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安萍你作死啊,大半夜的叫什麽,把我嚇一跳!”
陸峰睜開眼,看見原本巨大無比的天花板變成了麵積不過半平方的尺寸,眼前的雙手纖細,左手腕上的玉鐲正昭示著這副身體的主人,正是安萍。
陸峰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做夢了,他再一次的來到了安萍的夢裏,以第一視角,第一觀感,他躲在安萍的身體裏,正在偷窺她過往的人生。
方才說話的人是馮娟,自從知道你的男朋友的工作來自殯儀館之後,她就沒有再給過你任何好臉色。其實你也能理解,自從和成昆在一起後會麵臨的這些你都是早早就考量過的,所以對於她所表現出來的反感,你對此並沒有放在心上,隻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地靠近,而原本你所擁有的也正在潛移默化地轉變。
“不好意思啊,做了個噩夢。”你聽見自己對馮娟道歉。
她冷哼一聲,作為對你的回應,翻身上下床,自顧自地拉著宿舍裏和她最為要好的胡姑娘朝著宿舍的門外走去,胡姑娘一如既往地朝著你投來抱歉的目光,每次馮娟做出了不好的行徑,她總會用這樣的方式來緩解你的心情,雖然你們平日裏並沒有太多獨處的時間,但宿舍裏能有胡姑娘這樣一個和誰都不會起衝突,又似乎和誰都關係還不錯的中和劑,也是個值得讓人稱讚幸運的事。
“平日裏成天和殯儀館的人接觸,自己身上也染了晦氣吧,活該她做噩夢,她也真是奇葩,怎麽能忍受自己的男朋友成天和死人打交道,我現在多看她一眼都覺得心煩,你說有什麽辦法能讓她主動離開咱們宿舍嗎?我馬上就要考研了,可別影響到我……”
馮娟的聲音並不算小,即便是在走廊上走遠,也依舊能傳到宿舍裏來,顯然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
你歎了口氣,翻身下床,站在鏡子前梳理著頭發,翻蓋手機傳來了熟悉的電子鈴聲,你接起一看,是成昆打來的電話。
“喂?你下班了嗎?”你看了看手表,現在是周一的下午三點,通常這個時候是絕對聯係不上成昆的,他居然在平日裏最忙的時候給你打來電話,實屬罕見。
成昆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嗯,下班了,你今天有課嗎?我接你見個朋友。”
“朋友?”你來了興趣,畢竟自從你們確認男女朋友關係已經有了三四個月的時間,你可從來沒有聽過成昆提起他有什麽朋友,更別說見上一麵了。“我一會兒結束估計要五點多,你來接我嗎?”
“好。”成昆答應得相當果斷,隨後突然掛斷了電話。
你看著手機,確認了你們之間的通話是突然戛然而止的,無奈地撇了撇嘴,你知道成昆古怪,這三個多月的相處,早已不像初次在寵物醫院相遇時那樣溫情,然而自從初見開始,成昆就是個讓你忍不住想要探究的謎,未知的東西總是擁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或許這也正是讓你在這段關係中甘之若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