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燁……姬燁!!”

殿內光線愈發暗,我隨手就扯過手邊案上的一盞燈,燈燭劈啪作響,飛出的黑煙也異常地嗆人,但並不重要,我隻借著光亮瞪大眼睛去看。

彼時,他麵上已無血色,氣息不順,眉頭緊皺。

他方才分明沒有這樣……

他剛才還好好的,好好和我說著話,還問我姬晏怎麽樣了,他怎麽會……他方才還抱過我呢……

抱我?

是因為……

“姬燁,你把藥拿走了?你拿走了是嗎?”一個念頭猛地衝入我的腦袋,像尖刀撕穿腦髓般狠厲,我發覺自己一瞬就要昏死過去,但仍撐著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快……我們……我們明明可以有別的辦法的……我們時間再長一點就可以有別的辦法……我們就都能活下去的!你……”

我失措,看著姬燁胸口劇烈的起伏,怔了半晌才探手摸索進袖中,衣袂寬大,可無論再怎麽找,其中除了短刀的殼子,摸不到半個木製東西。

“為什麽……姬燁你為什麽啊!”我大概猜出來他什麽時候摸走東西的,又不敢相信,“怪不得你在我進來的時候抱我,你把那盒子偷了是不是……你把它吃下去了是不是?!……可是為什麽呀?!為什麽要這麽……”

“王……王後,合鈺公主!”

他再次擁住了我,一把將我死死擁在了懷裏,一聲直接把我的話打斷了。

他將我牢牢鎖在他臂中,力度之大,大到我整個人手臂都發麻,油燈也拿不住,“啪”地一聲滾到了地上。

這一次擁抱,比先前的時間更長,更沉重。

二人相擁,貼的死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長在一起,融化消失了一樣,與周圍的黑暗幽塞顯得格格不入。

我方止住哭眼淚又落下來,落到姬燁胸前衣服上,和著他的血,將他衣服濕得透徹,他卻不在乎,手上的力也絲毫不減。

“合鈺公主……”

直到他的聲音徐徐傳來時,不知是藥性發作他沒有了力氣,還是他終於要放開我了,我發覺束縛小了些,就要掙紮脫身,好在他並未阻攔,就順勢放開了我。

“我好像沒有幾次這樣喊過你呢……”他嘴角淌血更多了,但臉上神色卻更溫和起來,他手臂搭著我的肩膀,眉心稍展,“公主可還記得……我第一次這樣喊,是什麽時候嗎?”

他這話,沒什麽憑據,沒什麽依從,全像是他一時興起,聽的我如墜雲山霧罩,不知道再說什麽,隻呆呆地回他:“是……是在吳國吧。”

“是了……應該是呢。”他不再抱我,此刻身形竟漸漸癱軟,就要轟然搶地,我一驚,立刻向前攬了一把,他便立即摔在了我的肩上,沒跌倒,“那時候……公主還未出閣呢,時間過得真快呢,那時候,我還隻是太子,也沒有現在這麽多的事故……說起來……那時候真好啊……咳咳咳……但以後,那樣好的時候,怕是再沒有了……我也,再也見不到你了……”

有氣無力,時斷時續,像孩童背書一樣。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姬燁……姬燁!”心口又一陣沉悶欲絕,我突然打斷他,強將他的身子順勢挪坐到冰涼的地上,自己也一下跪到他身側,扶住他,“你不要死……不要……我們還有阿晏,還有未出世的孩子,你不能丟下我,丟下我們……呃……”

姬燁頭驀地靠到我的肩上,我立即一抖,卻聽他猛地咳嗽起來,咳聲越來越大,同時好像有些東西,淅淅瀝瀝落到了我的後背上……

是血,越來越多的血,打在我的衣衫上,浸濕,浸沒,浸透,溫溫熱熱的。

“你這時候來……我就知道怎麽回事,那些諸侯……手段了得,我在位期間也……也時常著了道,他們怎麽可能如此……輕易放你進來,怎麽可能……”姬燁說著,袖下掏出件東西來,我下意識接過來,發現正是那木盒子。

“斷魂散這東西……半個時辰內即亡,藥量越足,斃命越快……”他兀自道,“他們讓你拿這個……隻是要用你的手了結我,利用你而已……因為外界傳言裏你……已經被我賜死了……所以,你千萬……不要自責……”

“我……我……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偷……姬燁我來找你,是想問你……可是你為什麽要手那麽快,那毒藥你為什麽要這麽快就吃……我們本可以有別的法子的……”

他的血淋漓個不停,每一絲滲透下來,觸到我背上寸寸肌膚,像刀子雨,剔骨剜心。

這時候,我再說不出任何或絕望或悲慟的話,隻是哭,邊說,邊狠狠抓著手中那空盒子哭。

“這是最好的法子啦……自古來,城破……國君亡,理所應當啊……”姬燁附在我耳邊微弱喘息,“而且,這也是,你救我的……最好方式……”

話及此,他手忽而動了動,摁在我的手臂上,我恍惚著,麻木轉過頭,而後將他身子緩緩扶正,抬眼看他。

他正佝僂著身體,也盡力抬頭,讓我看到他昏色光線下蒼白的臉:“玉璽,在正殿床下的暗格裏,雲舒知道……”

他說完,眼睛瑩瑩閃閃的,映著地上殘火,似堙絕地處飛過的風,我看著,愣著,卻覺兜頭蓋麵冰寒刺骨,腦中空白一片,漸漸淚都不流了。

就這麽目不轉睛,看著他忽地勾唇一笑,而後直直湊到了我的嘴邊。

自己沒抗拒,身子已經僵住了,任由他就徑自摟了我的頭。下一刻,兩唇相及,有血腥味氤氳開來,地上燈燭陡然熄滅,黑暗中,旖旎堪堪**漾開來,柔軟又溫暖……

這一吻,綿延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