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切為性命

羊年二月,他當了一次會試同考官,沒有了當年主試山東的豪興,他現在已看透了科舉考試的弊病,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充滿“假如我是宰相”的幻想了。

十月,他升為文選司員外郎。次年,即猴年他又升了半格,成了考功司郎中。這些都是外在的,他真正的收獲是收了一批同誌。在他的門徒後來編的《同誌考》的記錄中,這一年入門弟子有十七八個,當然還是不完全統計。

自龍年(1508年)龍場悟道以來,這三四年間,他真切為性命,不再汲汲於走主流文化之支離外馳的官道。他想辦法給全民灌注充實的道德意誌——走培養自由意誌這條路,而不是走知識積累的路。

像試驗新藥一樣,他在自己身上試驗成功,便把它拿出來向全世界推廣。而且,他切身體驗過——就是把自身變成儒學詞典,也未必能擁有儒學的真精華、真骨血。

他養足了定力與活力——不動如山地定,動如脫兔地活。定,是把握住了儒學精髓的從容鎮定;動,是有了萬變不離其宗的把握之後的機動靈活。當下具足,易知易能,隨分用力。真正有了這種實力,才能瀟灑而不走板。他也自感可以隨心所欲不逾矩——既自得於心又絕非小小的自以為是了。

他那買盡千秋兒女心的《傳習錄》中的高見開始噴射。後人眼中的王陽明,作為百世之師的王陽明,其實是從現在才開始。前麵的都隻是鋪墊,隻是成長曲,顯示了“陽明從哪裏來”而已。

名人不出名時就像鷹比雞飛得還低時,一旦出名後就比雞加倍地飛得高了。

他終於時來運轉,仕途上也有了拾級而上的勢頭。猴年年底,他轉升南京太仆寺少卿,用他自己的話說也算“資位稍崇”了,這是轉著升,比蹲著不動強多了。

徐愛由祁州知州調升為南京工部員外郎,跟他同船南下,他倆都要在上任前回山陰,徐則是看看他的老丈人。王華退休之後,便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們身上。他早已頗能認同陽明的做法了,對徐愛也是期望甚殷。

陽明自赴龍場驛途中折回山陰看他奶奶之後,還沒有回來過。天然的親情、自然的山水,對他是最有吸引力的。此人一生“自然”,認為凡自然的都真實感人,外加的東西總有幾分不自然。唯有這種“自然主義”心性的人才可能倡導簡易直接之道,並認為這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真正“學術”。

陽明身體不好,徐愛則更差,路途漫長,倆人能乘船時盡量乘舟船。反正,倆人這次算是過癮地深談了幾天。水路平緩,又隔絕了與俗世俗務的聯係,完全可以從容寧靜地坐而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