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瓶影城”位於南都大道東端,2號地鐵線的終點站,一棟三十多層寫字樓的頂層。它看起來更像是一間會議室,而不是影院或演唱廳。

坐在地鐵裏,肖可語剛打開手機,便接到一個來電。她以為是黎政安排協助的同事,卻不是。分局長派她獨自來南都,本以為隻是接收一個郵件,有當地警方的配合,不算違規。後來,黎政讓她回去,郵件另派人追查。她第一次違背了黎政的指令,決定一邊獨自調查,一邊等待漢洲的同事趕來。

這才一天時間,同事應該還在路上!她在心裏安慰自己。

又是一個陌生號碼,跟以前的陌生號碼不一樣,但她知道,肯定是關於丁楊與蒙蘭蘭的壞消息。果不其然,一個軟綿綿的聲音說:“丁楊跟蒙蘭蘭進了噴噴香飯館,正吃得歡……”

肖可語不得不承認,自己既渴望又惱怒這個電話。她的心思被別人摸得熟透——情緒頓時落到了水底。她真想給黎政或者胡誌遠打個電話,讓他們幫著管教管教丁楊。呃,隻能是黎政。別讓她總是聽到關於丁楊跟蒙蘭蘭的消息——盡管她知道那人一定別有用心。

還有,她該向黎政匯報一下壞消息——已經沒希望找到項鏈了。在這個上千萬人的南都,即使同事趕來又能怎樣呢?她真的已經盡力了。

但是,望著那群粉紅頭發的少年推搡著擁向大樓時,肖可語不知道她的職業操守是否允許自己放棄。她盯著那個戴著骷髏耳環的少年,歎了口氣。

這樣一個晚上,她還能去哪兒呢?肖可語一邊咒罵著自己的運氣,一邊擠進擁簇的人群。

“讓開,別擋我的路!”一個粉紅腦袋的男孩粗暴地擠過來,看到肖可語,有意照著她的左肋就是一肘子。

“歐洲人嗎?”有人猛地拉了一把男孩,幾乎把他摔了出去。不過,這可救了那男孩,不然肖可語是不會放過他的。

“哇,愛豆啊?”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抬頭盯著她。

肖可語強忍著惡心,隻願電梯早點到頂,但電梯門打開,卻見走廊裏黑乎乎一片。一群人擁出去,走廊延伸到一個巨大的房間,房間裏散發出酒精的氣味。眼前這一幕十分離奇,仿佛是在夢裏——跌入《西遊記》的一個深邃山洞,四周擁簇著成百上千個蜘蛛精。

人群跳得十分瘋狂,就像翻滾海浪裏的一叢叢海草。前方有一個低矮的舞台,擁擠著發狂的少年,像發生著一場群毆。

牆壁上掛著小汽車般大小的揚聲器,播放出極為震撼的音樂,甚至連最瘋狂的舞者也不敢接近劇烈震動的低音喇叭。

肖可語雙手堵著耳朵,在人群中不停地搜索,她滿眼都是粉紅、粉白色頭發的腦袋。他們的身體都瘋狂地扭動著,她根本看不清他們耳朵上戴著什麽飾物。但是,如果她走進人群,她的腳一定會被踩來踩去。

“怎麽辦?”肖可語咕噥著。她沿著牆上噴有各種圖案的走廊離開了舞廳。

走廊後麵連著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左邊連向一個站著保安的房間,那裏是即將召開演唱會的影院,右邊是一個巨大的露台,擠滿了粉紅頭發的少年,也是三五成群地瘋狂跳著,隻是這裏沒有揚聲器,初夏的天空在她的頭頂上展開,嘈雜的聲音慢慢消失。

肖可語毫無顧忌地走過去,走進人群。在這裏,她顯得特立獨行,吸引了所有好奇的目光。但她不再在乎,一屁股坐進離她最近的一張椅子。從昨天趕到南都,跟黎政通過一次電話,直至現在,她似乎已經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肖可語將旁邊桌上的食物包裝垃圾和啤酒瓶清理幹淨,兩手架在桌麵上,將腦袋靠在手臂上。好好休息一下吧,她想。

但她想得太美妙了!

“滾開,這是我的座位。”

這個經濟高度發達的城市難道變得如此粗鄙嗎?肖可語把腦袋從胳膊上抬起來。一個身材粗壯的少年低頭怒視著她。他未長完全的臉上,滿是紅色的疙瘩。

“好吧,你請坐。”肖可語實在沒有心思跟人吵架。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想走?我的東西呢?我的啤酒,我的副食,哪裏去了?”少年咆哮道。他的兩隻耳朵上掛著大大的吊環。

肖可語指了指地上的啤酒瓶和空紙盒。“沒什麽東西。”

“誰讓你他媽的扔掉的!”

“對不起。”肖可語說著,轉身要走。

少年擋住她的去路。“賠我!”

肖可語確信自己沒聽錯,不覺好笑起來。“你在開玩笑吧?”她比他要整整高出五公分,重量基本上也差不多。

“我他媽的像是在開玩笑嗎?”

肖可語沒有吭聲。

“快點!”少年粗聲地喊。

肖可語試著繞過他,但少年跳起來,再次攔住她的去路。“想走,沒這麽便宜!”

坐著的、跳舞的、賞景的一齊圍過來看這場好戲。

“你喝醉了,小夥子。”肖可語靜靜地說。

“數體教!”少年大發雷霆,身體顫動著,直往肖可語衝撞過來。

肖可語已經忍無可忍,她是來找項鏈的,現在卻在跟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少年吵架。眼看少年的身子就要撞來,她二話不說,一把將少年抓在手裏,兩手用勁,少年就升到了空中,再一頓挫,屁股摔到桌子上。

“聽著,黃毛小子,給我長點記性。否則我就把兩個圈圈從你的耳朵上扯下來,塞進你的嘴裏。”

少年的臉頓時煞白。

肖可語繼續一手把他按在桌子上,一手拾起一個啤酒瓶。“你不覺得應該說些什麽嗎?”

少年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肖可語站著不動。她突然想起少年剛才說過他每天晚上都來這兒。她猜想這個少年可能會幫上她的忙。“告訴我,”肖可語說,“你叫什麽名字?”

“黑泡。”他咬牙說,“你想告訴我父母嗎?”

周圍發出一陣哄然大笑。少年說的顯然是搞笑話。

肖可語可不管他說什麽,也不管他名字是真是假,追著問道:“你告訴我一些事,我就放過你。”

少年被弄糊塗了。周圍的少年,狂笑不止。

黑泡從桌上滑落下來,對肖可語譏笑道:“你他媽的到底想幹什麽?”

肖可語想了片刻。“我在找一個人。”

“我沒見過人。”

一個服務員推著小賣車過來。肖可語掏出錢買了兩瓶啤酒,遞給黑泡一瓶。少年大為震驚,立即咬開瓶蓋,大喝了一口,警惕地看著肖可語。“你要擴列嗎,美女?”

肖可語露出微笑。“我要找一個女孩。”

黑泡發出一聲尖笑。“你要找女兒?這身打扮一進來就把女兒嚇跑了吧!”肖可語皺了皺眉。“她不是我女兒。我隻是想跟她說幾句話。也許你能幫我找到她。”

黑泡放下啤酒。“你是警察?”

肖可語搖搖頭。

少年的眼睛眯了起來。“看起來像個警察。”

“我是不是警察不重要,你隻要盡力幫我就行。”

少年譏笑道:“幫你可以啊,可是要人出力是要付費的。”

“沒問題。”肖可語說,放下手裏的瓶子,掏出一百元。

少年第一次露出笑容。“成交。”

“好的,”肖可語低聲對少年說:“我覺得我要找的那個女孩就在這裏。她留著跟你們一樣的粉紅頭發,左耳垂上掛著一個骷髏。”

黑泡哼聲道:“粉紅頭發不足奇,那是宗少周年紀念色,每個人都染著。”

“她左邊的耳朵上掛著一個頭骨耳環,像骷髏。人長得挺美。”

一種似曾相識的表情掠過黑泡的臉。肖可語看到了,心裏頓生希望。但是黑泡的表情很快變得嚴肅起來。他“砰”地抓起肖可語放下的瓶子,欺身到肖可語麵前。

“你是她什麽人,老實說,不然你會有好戲看了!”

肖可語麵不改色。可十幾米外的黑暗走廊裏,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暗暗地扣起一粒石子,一旦啤酒瓶往肖可語頭上招呼,他就將那顆石子射向少年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