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鍾,梅陽分局刑偵會議室依然燈火通明。

剛從市局趕回來的黎政坐在主席位上,胡誌遠正在匯報盜竊案的偵查情況。曾全、丁楊、蘇南、孫倩倩和幾個派出所所長坐在黎政對麵。這時距離電腦硬盤失竊案發生不到三個小時。

丁楊製作了簡單的現場視頻幻燈片,以圖像的形式直觀地介紹給黎政看。接著,雁麓派出所所長匯報了搜查梅亞飛倉庫的情況。

不用過多解釋,黎政就知道梅亞飛有參與盜竊案的重大嫌疑。

“現場沒有找到指紋,”胡誌遠說,“不過很明顯,竊賊很謹慎,全程戴了手套,甚至捂了頭套。從幾個有監控的現場看,盜竊者並非一人,但著裝模式、蒙麵工具一樣,準備工作和幕後指使應該出自一人。”

“蒙麵工具是否找到相關特征,是否遺留紗線之類?”黎政問。

“沒有發現。”曾全答道。

“這麽多個現場,”黎政說,“有沒有出現梅亞飛的身影,你們認識他的……”

“監控視頻我都看過,”丁楊說,“沒有看到梅亞飛的身影,但不排除他在沒有監控的地方出現,因為他對這些公司都很熟悉。係列案件事前策劃十分縝密,線路清楚,分工明確。盜賊手法嫻熟,最多的一個人盜竊了四家,甚至進了第五家的門,但不知是接了電話,還是另有所謀,進門後迅速退了出去。我們檢查了那家公司的電腦硬盤,裏麵沒有同類數據……當然,到底盜賊在找什麽數據,我們目前沒有最後的結論。”

胡誌遠補充道:“丁楊這麽說比較客觀。目前,已知失盜公司十二家,除了在梅亞飛倉庫裏找到一塊硬盤,被認定是老年病醫院的失竊物外,其他的不知去向。為什麽醫院硬盤扔在倉庫裏,其他硬盤又去了哪裏?這些問題需抓到梅亞飛,才能解答。”

“針對梅亞飛,還有沒有其他證據?”黎政的語氣帶著懷疑的意味。

“純從盜竊來說,就是那個硬盤證據。”丁楊答道,“但涉及命案及假冒偽劣醫療器械舉報,他有很大嫌疑,比如回收改裝廢舊器械再賣出、黑入研究所竊取技術、編製移動程序涉嫌電話誘購等等,這些都足以證實他有製造假冒偽劣產品的嫌疑。”

黎政咳了一聲:“這些都隻能說明他涉嫌製造假冒偽劣產品。”

“他的產品可能混入康馨醫療器械裏,搞亂購銷公司的數據,我們的偵查已經接近了這些數據,他自然會覺得保存數據的硬盤對他構成了威脅……”胡誌遠回答。

“這個猜測有點跨界。”黎政打斷他的話。

但胡誌遠並不這麽認為,他遲疑地說:“我倒覺得把命案、盜竊案及製造假冒偽劣醫療器械都勾連了起來。”

“沒錯!”孫倩倩說,“聯係起來想,似乎就是他一個人幹的。”

黎政垂下頭,斜眼看著丁楊:“倉庫裏撿回的硬盤呢?”

“我查驗過,全都格式化了。”蘇南回答。

“有沒有恢複的可能?”曾全問,“也許能從中發現相關線索,特別是盜賊為什麽盜竊那個東西,或者為什麽出現在梅亞飛倉庫裏?”

眾人望向丁楊,丁楊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

“還有其他證據嗎?”黎政問。

“硬盤正在恢複中,”丁楊說,“還有,我在剿殺‘寄生蟲’時,追蹤定位到發送‘寄生蟲’的人可能就是梅亞飛。結合前期偵查累積的情況,我個人覺得專案組的判斷證據確鑿,可以先從梅亞飛下手,行動起來。”

眾人快速交換眼色,但無人提出異議。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胡誌遠說,“有記者出現在係列盜竊案現場,我請他們暫時保密,不要公布,讓我們趁盜賊還不知道梅亞飛倉庫硬盤被發現之前尋找線索。但我懷疑,這一切能否保密,因為沒有一個記者能把住自己的嘴。”

“說不定明天梅亞飛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媒體上,”蘇南說,“我建議現在就給電視台和報社打電話,讓他們封鎖消息。”

“那不等於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孫倩倩說。

“不用打了。”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手機裏已經有係列盜竊案的消息,沒有指名道姓,但提到與醫療器械及命案的關係。”

眾人紛紛回頭。強超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看在丁楊眼裏,強超的臉色已不像將他從網吧裏揪過來時那樣蒼白。

“接著就會有人人肉搜索,並報料。”蘇南說。

“你在這裏幹什麽?”胡誌遠問。

強超撇了撇嘴,丁楊搶著答道:“我叫他來幫著恢複硬盤的。”

“有結果嗎?”曾全問。

黎政青了臉,說:“恢複硬盤的事,不必拿在這裏討論。”

強超愣了一下,丁楊揮揮手,讓他先回機房去。

會議室陷入靜默。

“醫院的李致不是認識梅亞飛嗎?”黎政望向丁楊。

“是的,但李致否認跟他的關係。”丁楊說,“這個李致就是研究所的主辦人,醫療保健器械最早的研究者,曾經申請過專利。”

“我查過他的研究檔案,據說他的研究成果跟康馨集團的產品十分相似,隻是他一直處於研究階段,但康馨很快就開發進入了市場。”胡誌遠說,“三年前,李致還對康馨的產品提出過質疑,並向上級申訴,後來不了了之。”

蘇南說:“據說,康馨可能抄襲了李致的研究論文。”

“這個查無實據。”胡誌遠說,“個別的猜測不要亂說。”胡誌遠曾經配合上級部門回應過對李致申訴的調查。

“丁楊,你的意思是梅亞飛黑入李致的電腦,盜取了他的技術,從而製造假冒偽劣產品?”黎政說,“對不對?”

丁楊點點頭。“從目前收集的證據來看,應該是這樣的。”

“我不想潑你們冷水,”黎政說,“可是我知道僅以這個嫌疑傳喚他,他絕對不會承認。但如果不抓他,網上的消息已經打草驚蛇。那就先拘他二十四小時吧,能不能把他捕起來,就看你們這段時間裏的作為。”

“明白,”丁楊看了看表,說。“二十四小時裏,我們能做的事不少。作為嫌疑人,在二十四小時內可能供出的事,也會多到令人意外。”

丁楊又按了一次門鈴,終於聽見門內傳來拖鞋的曳步聲。又過了一會,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門內伸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緩了一會,那張老臉終於亮了起來,因為她認出了丁楊。

“對不起,丁警官,亞飛他不在家。”梅老太太說,“這麽晚了,他也說不定去了哪個女人家裏,你恐怕等不到他。”

丁楊搖搖頭,不知道梅老太太是否看見他身後閃爍的警燈,那是蘇南堅持開著的。其他兩台警車已經熄火,刑警們對別墅完成了包圍。

“對不起,能讓我們進去看看嗎?”

“不早了,就我一個老人在家。”

“沒事的,我們就進去看看。”丁楊說著,孫倩倩嫣然一笑,亮出搜查證,強硬地伸腳邁進門縫裏,擠著梅老太太進入了室內。

“這麽晚了,他就沒說去哪兒嗎?”丁楊說,“我們找他有重要事情,如果他不在,我們也得看看他的臥室,這是公事需要,你知道的。”

她搖搖頭。她當然不知道,但她沒辦法阻止。“他可什麽都不會跟我說。還真得你們來教教他,在外麵做了什麽總不至於瞞著母親。”

丁楊道了聲謝,跟著孫倩倩一起擠進門。他們沿著碎石徑和台階,朝內室走去。但是,裏麵確實沒有人,裏外三層,他們搜了個遍,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用手電照到了。除非有暗道和地下暗室,但應該不可能。

另幾路刑警在律師事務所及李致的老年病醫院也沒找到梅亞飛,可能的女友家大門深鎖,漆黑一片,據說旅遊去了。跟幾個小組溝通後,丁楊退出了梅家別墅。

“把警燈關掉。”丁楊對蘇南說,“你帶幾個人在這裏守著,看他會不會回來。如果發現他逃跑,立即打電話給指揮中心,呼叫全市搜捕,明白嗎?”

回家路上,丁楊撥打漢洲移動通訊服務台,總機說技術部下班了,若要對梅亞飛的手機定位必須明天早上審批通過才行。丁楊掛上電話,煩躁地打開當地新聞台,收聽正在快速播報的新聞。

“目前,警方懷疑係列盜竊案跟一名律師有關,正在進行搜捕。這名男性律師現年二十八歲,是名流行的斜杠青年,並不認真做律師,卻涉嫌製造假冒偽劣產品。”

“豬玀。”丁楊沮喪不已,大踩油門,超越左線一輛灑水車。專案會議才過去半個小時,搜捕正在進行,消息卻已滿天飛。公安局或者執行搜捕的警車難道都被媒體安裝了竊聽器嗎?做什麽事直接就實況轉播了。

街道空空****。丁楊回頭看了一眼孫倩倩,詢問她要不要來點宵夜。她坐在那裏,似乎很憂心,唯有食物可以解憂。丁楊在一家僻靜的夜宵攤停下車。

夜宵攤客人不多,但空氣也不那麽清新宜人。丁楊把沉重而凝滯的空氣吸進肺裏,覺得它仿佛像棉花似的使人憋氣。孫倩倩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她柔聲說:“你比我原來的搭檔強,竟然沒有情緒失控。”

丁楊莫名地搖搖頭。剛才的搜查驚擾了梅老太太,確實讓他內心陷入道德上的困境,有關梅亞飛的犯罪嫌疑使他精神恍惚,受到一定的衝擊,但還不至於是毀滅性的打擊。“我為什麽要失控,一切不都好好的嗎?”他說。

“可一切都不在你的掌握之中。”孫倩倩低頭看著茶杯,“我……很抱歉,沒幫上你的忙。”

“你一直在幫我的忙。”丁楊說,看著她彎下的纖細頸部、盤起的頭發和擱在桌上的小手。他看她的眼光轉變了,“我不會崩潰,我相信匍匐是為了躺贏。”

她露出欣賞的眼神。“你真的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他們很少練習如何失控吧。”

孫倩倩點點頭,依然看著茶杯,茶杯上印有移動通訊的標誌。“你是個控製狂,丁楊,難道你就不會情緒失控嗎?”

“一般不崩潰,但崩潰一定很精彩。”

她抬起雙眼,丁楊覺得她的眼瞳一定是射出了強烈的光芒,才使得眼白散放出銀色微光。

他摸出一支煙點上,說:“其實我沒受過什麽訓練,隻是少年時期常常被嚇壞而已,所以慢慢地學會了控製情緒。”

她露出一絲微笑作為響應。

已是深夜十二點多鍾,分局專案組卻前所未有的混亂。係列盜竊案在本地發布消息後,很快登上了騰訊、熱點新聞,緊接著視媒、紙媒各路記者都來了。記者有責任讓社會大眾知道如此嚴重、令人震驚,而且能促進媒體點擊量、收視率的案情。

丁楊在前坪停好車,不知情的記者以為他是哪路領導,立即圍過來,看到他麵孔陌生,又紛紛散去。他一邊通過門禁往樓上走,一邊低頭看著那群被門禁攔住的記者。他們就像追腥的貓,在那裏以探聽消息的名義彼此商量、彼此愚弄。

“有什麽獨家消息嗎?”

“今晚會舉行新聞發布會嗎?”

“梅亞飛是不是已經逃走,轉走財產了呢?他的財產應該很可觀吧。”

記者蹲守新聞的敬業刻苦精神絲毫不亞於刑警,出來一趟,一定得撈到什麽吸人眼球的消息回去才行。

丁楊手機響了,是封翎打來的。“我的微信留言你看到嗎?”他問。

“沒時間看,到處亂哄哄的,我又不是八臂哪吒。”丁楊說,“我懂你的意思,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當然可以,”封翎說,“不過,是關於梅亞飛的,我看到新聞了,雖然沒點他的名,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有個情況我想告訴你。”

丁楊將手機貼上另一隻耳朵:“你說吧,現在記者在到處竄,我建議有什麽想法不要跟記者說,不利於調查。”

“梅亞飛前兩年總跟我聯係,問我康馨醫療器械的技術問題,特別是智能方麵的附屬裝置技術,他在這方麵好像很在行。去年早些時候,還跟我打聽留學的事,要了我好幾個國外熟人的電話。可熟人跟我講起他,卻並沒有談論學術問題,而是了解國外的社會組織。以前,我也沒想太多。但聯係到今晚的事,我突然覺得他非常危險。”

“有這事?”丁楊說著,伸手進口袋裏,摸出了一支水筆和幾張餐巾紙,“他跟你哪些朋友聯係過,了解哪方麵的社會組織?”

“名字和聯係方式,我都發在你微信裏,具體情況你可以問他們。”

丁楊放下筆:“那好,還有其他事嗎?”

“沒了,道聽途說的事我也不好說。總之,你可要小心,他不像看起來那麽老實。”

“你知道他還有其他落腳點嗎?”

“不知道,近幾年他可神秘了。有時,他跟我打電話,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不像是在開闊的地方,倒像是在洞穴裏。”

“嗯,謝謝你,封翎。如果想起其他情況,請隨時打給我。”

“好,我很樂意……”

丁楊並未聽見封翎接下來說什麽,他已按下結束通話鍵,胡誌遠在招手讓他趕快進會議室去。除了派出去蹲守抓捕的幾組刑警,專案組的每位成員都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杯濃茶。那是今年新出的明前茶,熱氣裏冒出新鮮濃烈的茶香。

蘇南竟然比丁楊先進會議室——丁楊記得,他離開時讓蘇南帶刑警守著梅家別墅。蘇南神采飛揚,正在跟胡誌遠匯報他和梅亞飛母親的談話,梅老太太不斷重複說她什麽都不知道,亞飛不會出什麽事,其中一定有天大的誤會。

孫倩倩打過電話給律師事務所的周靖,她的說法也差不多。

“這些人先監視起來,梅亞飛再不出現,明天就把她們叫來訊問。”胡誌遠說,“目前,我們的迫切任務是尋找梅亞飛,我怕他會喪心病狂,接連殺人。”

這個觀點來自丁楊。幾個人聽了他的分析,覺得不無道理。“毀掉電腦數據之後,這個案子可能還剩下一個關鍵知情人,那就是原研究所所長、現在的醫生李致。”

“你認為李致是梅亞飛製假賣假的合夥人?”蘇南問,“他利用李致的技術,製造同類產品,假冒康馨集團的名義銷往市場?”

“這樣就說得通了,”曾全插嘴道,“這說明了假冒偽劣產品的技術為什麽如此近似康馨,為什麽出現如此多的電話銷售,產品從網上流通卻找不到基地。”

“目前我們隻知道一件事,”丁楊說,“那就是,梅亞飛已經失控了,如果他真的是作案人,那他已經現了原形,可能狗急跳牆。”

“問題是,”孫倩倩說,“既然已經現形,那他還有什麽必要殺人,殺掉同夥對他有什麽好處?他的當務之急應該是轉移財產。”

丁楊揉了揉脖子,說:“他的財產恐怕早就轉移出去,國內隻有他的少部分資產。”他轉向曾全,問:“曾教導,梅亞飛的通話記錄拿到了嗎?”

“拿到了,和相關知情人做過確認,打進打出的大部分是官司當事人,也有身邊的朋友、同學、同仁及政法機關的,包括封翎、江心洲和李致。不過,跟李致的通話很少。所以,我懷疑他還有一台沒有登記的手機。”

“那就請電信公司實施關聯查詢,查出他隱藏的號碼。”

胡誌遠點點頭。“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在座的都搖了搖頭。

“那就先回去休息。”胡誌遠說,“打疲勞戰,死扣暈腦袋不解決問題,不如好好休息,明天帶著清醒的頭腦來工作,更有效率。”

其他人盯著他。

“我不是開玩笑,”胡誌遠接著說,“滾吧,都給我回去!”

丁楊駕車送孫倩倩回家,她住公安公寓。丁楊熟門熟路地進了小區,停在十棟三單元樓下。“晚安。”他說,傾身向前望向孫倩倩所在樓層。他曾上去過。

“晚安。”她說著,卻不移動,“丁楊?”

他麵帶疑惑地看著她。

“剛才你說梅亞飛要殺的人可能是李致,我有懷疑,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怎麽啦?”他說。

“我們參加梅陽專案之前,肖繼中老人被害案是當自殺處理的,這說明凶手並不是臨時起意的行凶殺人。肖老知道得太多了,李致當然也是這樣,但知道梅亞飛很多事的不僅是他們,還有我們,特別是你。”

“什麽意思?”

“意思是說,假使梅亞飛真的要對知情人下手,那麽以係列盜竊案的手法,不會隻針對某一個人,可能同時出擊……”

“謝謝你的提醒。”

“聽我說,黎局在肖繼中被害後組成幾個調查小組,偵查小組隻有你陷入最深,其他小組一直沒有抓到線索,而去南都的可語消息全無,這不是好事情。你得有思想準備。”

“可語確實令人擔心。”

她聳聳肩。“不僅是她,我擔心你。”

“我沒關係。不過,這倒提醒了我,我馬上給胡隊打電話,讓他安排人保護你。”

“沒必要。”孫倩倩說,“我家裏有人。”說著,她家窗戶果然亮起了燈。

“是江心洲?”她默默地點點頭,下車往單元門走去。

丁楊駕車回家。天上一彎銀亮的鉤月,照亮了棚戶區的小巷。他聽從孫倩倩的話,回母親家住。但仍然睡得不太安穩,母親一定在隔壁聽到他在**翻來覆去。

他為噩夢侵擾,夢見自己被塞進一個針管裏,無論怎麽轉動都是冰壁,他必須通過某個針孔才能呼吸,才不會窒息。最後,針孔裏再也沒有空氣。他將針孔扭開,發現是一孔槍管……

醒來時,他的雙眼被厚厚的眼屎粘在一起,頭痛欲裂,嘴裏含著滿滿的一口粘液,苦如膽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