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非是不講道理的家長,他本以為予安搬出,在外麵受些苦,多少會更懂一些事,但是沒想到予安竟然變本加厲,特別是不久前杜秘書告訴他,予安已經擅自從學校辦理了退學,還從妻子留下來的基金中取出了一筆錢不知用在何處。

如今甚至不知悔改,繼續傷害寧寧,他一時氣上頭,對予安太過失望,才會打出那一巴掌。

其實他原本以為予安會躲過去的。

鹿予安卻抬起頭,看著鹿正青,血珠順著他的下頜一滴滴掉落,他卻沒有伸出手去擦,而是平靜的,不帶有任何情緒的說“不是我。”

“是鹿與寧自己滑——”

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鹿正青粗暴打斷,在他的眼裏,和落在水裏惴惴不安的滿臉慘白的寧寧比起來,站在一旁鹿予安那簡單解釋,更像輕描淡的推脫之詞,連態度都稱不上真誠。

他心中那一點點愧疚,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予安和寧寧年紀相仿,但因為從小心髒病加上過敏性哮喘,寧寧一直沒有予安健康。

虛弱坐在水池裏的渾身是水的寧寧和旁邊站著冷漠的予安,他心中的天平已經傾斜。

何況予安做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

鹿正青的目光如有實質的落在鹿予安身上,他的眼神是頗具壓迫力的。

在公司裏,哪怕經過半生風雨的高層們,眼神交匯時也會不由退縮,可予安迎著他眼神卻幹淨純碎,甚至與深色的瞳孔遇上時候,他心中微動,下意識避開那雙眼睛,將目光落在予安的肩背上。

鹿正青這才發現,予安和記憶中皮實的樣子大不相同。

現在的他瘦得過分,衣服空****的掛在身上,甚至看起來比他身邊的寧寧更加消瘦。

予安這是怎麽了?他忍不住想到。

“爸爸。”

可下一秒鹿與寧突然出聲,打斷了鹿正青一閃而過的思緒。

鹿與寧扶著望北的手臂,咬著牙掙紮著站起來,雖然冰冷的池水浸透了他大半的衣服,他卻還是乖巧的先朝哥哥和爸爸安撫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然後才看向鹿予安。

他其實並沒有看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不小心,但他很聰明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什麽,不能在激化矛盾,他隻不過略微一遲疑就堅定道:“是我自己滑下去的,和二哥沒什麽關係。”

隻是那片刻的遲疑,讓這句話頓時顯得底氣不足,明明是解釋的話,聽起來像是被迫的要幫人遮掩什麽。

鹿正青又怎麽會看不懂這片刻遲疑,神色幾乎立刻就沉下來追問:“寧寧你是自己滑下去的?那你怎麽會站在水池邊?又是怎麽不小心的?”

鹿與寧向來單純,哪裏來得及編好,隻能慌張躲開鹿正青的視線,張了張嘴支支吾吾:“我——”

半天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但這對鹿正青而言卻夠了。

真相如何,幾乎不言而喻。

每當這個時候,鹿正青都會反思他對鹿予安教育的失敗,他錯失予安成長最關鍵的幾年,導致予安性格狹隘自私,他用了四年的時間,也沒有糾正過來。

他目光又重新落在鹿予安身上,眼神銳利的如同一把刀子。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

少年卻倔強的將被打斷的話說完:“是鹿與寧自己滑下去的。”

如果是其他人,鹿予安甚至是不屑解釋的。他們誤會又有什麽關係。

但隻有鹿正青和鹿望北這兩個與他血脈相連的人是例外。

可是他的話剛剛說出來,就仿佛一根引線點燃炸藥。

鹿正青壓低滿是怒火聲音急促打斷:“鹿與寧,鹿與寧,你知不知道他是你的弟弟,不是陌生人,你回來已經四年了,難道在你心中寧寧就隻是一個鹿與寧嗎?”

他看著鹿予安懷裏抱著的畫軸無名火起,伸手將畫軸扔在水裏怒斥道:“什麽畫這麽重要?讓你連自己的弟弟都不去扶?”

鹿予安沒有防備下,被父親奪過畫軸,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幾個月來修補好的畫被水完全打濕,哪怕他沒有絲毫猶豫就踏進水裏,把畫軸撿起來卻也已經晚了。

大半已經被毀了,他唯一能夠為媽媽做的事情最終還是沒有辦到。

“你狹隘自私,寧寧對你在三忍讓,從來不想和你爭搶什麽,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他——”

他將這些年的話全部說出口。

鹿予安抬頭看向鹿正青,他神情愣愣的甚至帶著一些茫然,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覺得心裏一陣陣刀刮一般的痛。

原來在他們眼中自己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可他隻是想要拿回自己的東西?原來這樣也有錯嗎?

但是解釋的話卻說不出來。

難道告訴他們,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鹿家金錢地位?他們又會信嗎?

鹿予安轉頭看向鹿望北。

不同於鹿正青的威嚴,鹿望北總是像哥哥一樣支持著他。

可是這一次,鹿望北看著他的眼神,卻陌生的像是從不認識他,鹿望北冷漠的看著他:“本來以為哄著你,你會收斂一些,對寧寧好一些。”

“本性難移。杜秘書說你前幾天去了公司,你是從他那裏知道寧寧的心髒手術?想要他錯過好不容易等來的移植機會?”

“你非要害死我身邊所有人嗎?”

“哥哥——”鹿予安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鹿望北。什麽手術?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也沒有去過公司。

他還沒有說完,鹿望北卻露出了從未見過的厭惡神情:“別叫我哥哥,我不配——”

他聲音停頓,像是忍受夠了什麽極其厭惡的東西,鹿望北眼神中竟然還有一些釋然,他輕笑一聲,冰冷的轉頭看向鹿予安一字一句:“你害死媽媽還不夠嗎?”

鹿予安腳步猛然停住,琥珀色的雙眸不可置信的看向哥哥。

害死媽媽?

鹿望北聲音平靜卻徹骨的冷漠:“如果不是為了生你,媽媽怎麽會難產,如果不是你任性你亂跑?媽媽又怎麽會早早去世?”鹿望北有記憶開始就一直不喜歡這個弟弟,為了他的出生,媽媽身體大不如前,個性任性嬌氣,在家裏霸道又不講道理。

他也並非第一次偷偷瞞著大人跑去水裏玩,每次他偷偷出去,被責罵的都是做哥哥的自己。

每次被找回來,他們都重複過一萬遍不能一個人偷偷玩水,可一點用都沒有。

鹿望北清楚的記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和朋友約好,但鹿予安偏偏鬧著要去公園,他沒有辦法,隻能依著他,陪著他和媽媽去河堤旁邊的公園。

他甚至記得予安和媽媽出事的那一片水域是有欄杆和警示牌的,可是從小被寵壞了的鹿予安又怎麽會乖乖聽大人的話?最終鹿予安的任性毀掉了這個家。

而他也從那天以後再也沒有慶祝過任何一個生日。

鹿予安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覺得他淹死了。但唯獨媽媽不信,打撈的那幾天,媽媽一天比一天憔悴。

後來下遊有人說見過他,甚至拿出他了隨身的玉佛,信誓旦旦的說這個孩子被人救走了,媽媽又開始發了瘋的尋找。

寧寧沒有來之前,臥室裏臥床不起媽媽日漸憔悴的麵容。爸爸緊皺著幾乎從未舒展的眉,年幼那些晦暗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記憶,全部湧入鹿望北腦海中。

這個家庭的悲劇全部來自於這個弟弟。

在成長的漫長歲月中,鹿望北都曾反複想過——

鹿予安為什麽不幹脆淹死。

要是他沒有這個弟弟,寧寧才是他的弟弟,他們家一定會不一樣。

鹿望北說完之後,幾人之間驚人的沉默。

這種沉默並非是不知如何應對的尷尬,更像是大家默契保持的虛偽戳破後無聲的默認。

鹿正青半晌之後才說出連苛責都不算一句輕喝:“望北。”

簡單一句話,一切都已經說明。

原來是這樣。

鹿予安卻突然彎起嘴角,看著眼前血緣親人他終於明白,長久困擾他一切的問題終於有了原因。為什麽他們愛鹿與寧勝過愛他。

他以為是自己不夠優秀,自己讓他們太失望。

原來他們一直都在怪他,也從來沒有愛過他,從來沒有又何談被人搶走呢?

可是,當初是他們把他接回來鹿家的啊,不是他求著鹿家帶他回來的。

既然不想要他,為什麽要接他回來呢?又何必假惺惺的維持這四年的假象,給他不可能的期待呢。他並非是沒有愛就無法活下去的人。他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都是這樣活著,他們如果說清楚,他是不會糾纏的。

“這是什麽?”大概氣氛太過尷尬,鹿與寧從池水中撈起一張被打濕的紙,另外找話題,強行打斷,“這是——胃部印戒細胞癌——遠處多發轉移——”鹿與寧疑惑的念出來,報告上已經被打濕,能夠看到的字並不多,也看不到是什麽報告。

“這是誰的啊?”鹿與寧隻以為是工作人員掉在這裏的,雙眼憂心忡忡,為不認識的陌生人而擔憂,可他又看向鹿予安,想到一個可能,瞪大眼睛。

隻是他還沒有說出口,鹿望北就將那張紙輕飄飄的從鹿與寧手裏抽走,扔在地上,厭惡的說:“寧寧乖,別碰髒。”

“可是——”鹿與寧還想說什麽。

順著鹿與寧的目光,他近乎刻薄的打量鹿予安後嘲諷:“怎麽?難不成還是鹿予安的嗎?”他頓了頓,冷漠的說:“你又想出了什麽新花樣?開始裝病的了嗎?”

“哥哥——”他還沒有說完,鹿與寧扯住鹿望北的衣袖製止他,鹿與寧擔憂的看向鹿予安:“二哥——”剛剛二哥的狀態並不太好。

鹿予安抬眸看著鹿家父子三人。

他本來以為會痛苦,但是這一刻,他心中隻有淡淡的厭倦。

鹿予安斂目看著被鹿望北踩在腳底下的報告,他反而笑了一聲,眉眼之間沉鬱消散,他抬起低垂的眼眸,事不關己冷淡說:“不是。”

甚至連過多的交談都不願意。

他轉頭離開,突兀的動作讓鹿望北一愣。

鹿予安這種人不應該衝上來給他一拳,繼續無理取鬧一翻,而已經撕破好哥哥外殼的他,會將會多年深埋內心壓抑最惡毒的想法痛快的說出。

可是鹿予安什麽都沒有。

甚至剛剛那一刻,鹿予安看向他的眼神陌生的可怕,淺棕色瞳孔裏某種光芒似乎已經消失。

鹿望北心裏突然湧起無法言明的難受,**著的難受,酸澀異常。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父親,父親卻也茫然的著著鹿予安背影,幾乎沒有思考,下意識拿出慣用的威嚴,厲聲喊道:“鹿予安,你給我停下!”

可是鹿予安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

“你今天要是離開鹿家,就永遠不要再回來!”

可鹿予安甚至連腳步也沒停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裏。

鹿予安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到家的。

但是他很不爭氣的昏倒在山腳下,被不知姓名的好人送到了醫院。

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但足夠他安排好一些身後事,比如小橘貓的領養。

不知道為何,他的病情惡化的很快。

在最後那段時間,身邊負責他器官捐贈的護士再三向他確認,最後的時刻需不需要幫他找他的家人陪在身邊。

病房電視滾動播放的新聞裏,國畫青年傳承人——鹿與寧畫展開幕儀式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鹿予安用最後的力氣搖頭。

他們嫌惡他,那他也離開他們好了。

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他隱隱看見一個溫柔的女人在朝他揮手,就像畫裏一樣,穿著白色的旗袍。

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想著,他真正的家人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