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過窗外的榆樹,晨光透過落地窗溫柔的揮灑少年臉上,他白皙的臉頰仿佛蒙上淡淡的金紗。

清瘦沉睡少年突然胸膛劇烈的起伏急促喘息,慘白的臉上滑下一滴滴冷汗,忽然一下猛地從**彈起。

鹿予安單手撐著身體,身體伏在床邊,大口的急促的喘息。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蝶翼般的睫毛顫動,少年疑惑的打量周圍陌生又熟悉環境,很快就認出來。這裏是他在鹿家曾經的房間,也是鹿與寧以後的畫室。

一些記憶突兀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已經死了,原來他隻是一本萬人迷小說之中襯托主角的配角,故事中的主角是鹿與寧,整本小說中,善良聰慧的鹿與寧更是人見人愛,是無數人心中的白月光,最後和天之驕子相愛相知,打敗一眾反派,在家人的祝福中幸福安穩共度一生。

而他就是劇情前段的反派炮灰,不但恬不知恥不自量力憑借血緣搶占鹿與寧得位置,還惡毒欺壓鹿與寧,是的人人厭惡而不自知的萬人嫌。

他最後也得到應有的報應,一個人孤獨狼狽的死去,甚至連他死的消息幾個月後才被鹿家知道。

當然最後是善良的鹿與寧不計前嫌,將他的遺物帶回鹿家。眾人知道他的死訊不過唏噓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感歎稱讚鹿與寧的心胸寬廣而已。

而他這個萬人嫌竟然重生了?這有什麽意義?

再重新做一次鹿家的跳梁小醜嗎?

鹿予安勾起唇角諷刺一笑,他眉目本來就張揚,比之前更加多了幾分肆意,他拉開淺藍色的窗簾,推開窗戶,風吹過他的臉頰,將窗戶邊書桌上的畫稿被風吹的嘩嘩的作響,也將榆樹香氣送到他的鼻尖。

跳出了前世的一葉障目,其實很多事情都早有預料,隻是他不肯相信。

就比如他窗前的榆樹是他出生的時候鹿正青種下的,和他一起長大,他小時候會蹦蹦跳跳繞著榆樹枝幹,和樹比著身高上,粗糙的樹幹上麵有他五歲前成長的每一道劃痕。

等到他回來鹿家時,這棵樹已經長到二樓的窗戶那麽高,樹幹上的劃痕,已經被鹿與寧的身高取代。

這其實也是算是他和鹿與寧共同的房間。他的房間是二樓最好的房間,從他還沒有出生就早早的規劃好。

但是,等他回到鹿家的時候,這個房間已經是鹿與寧的。

他下落不明石沉大海的那幾年。媽媽觸物傷情,病情一度惡化,為了走出去這一段傷痛,鹿正青做主,將他東西全部放在地下室。

然後鹿與寧被接到鹿家,體弱多病的鹿與寧吸引了他們絕大多數注意力,鹿與寧的乖巧懂事,也抹去了他們心中的傷痕。

身體不好的鹿與寧順利成章的搬進這間最好的臥室。

從那以後,他在這個家中最後一絲痕跡被抹去。

鹿家再也沒有一個驕傲任性的小少爺鹿予安,隻有乖巧可愛的鹿與寧。

算算那個時候,他剛剛被轉手賣掉到犯罪團夥手裏,他從不肯乖乖叫那些買主爸爸媽媽,他向來一身硬骨頭,又從來不知道什麽虛與委蛇,而狠狠吃了一番苦頭。

本就年幼的他在糟糕的處境下記憶也開始模糊,原本連貫的記憶也變成了模糊的碎片。他害怕有一天會徹底忘記自己是誰,每當堅持不住的時候就一遍遍回憶記憶中的榆樹,想著他漂亮的小房間,想著他最愛的小獅子玩偶。

所以當他回到鹿家的時候,鹿正青將他行李放到與記憶中完全不同的房間時,他幾乎立刻就知道這不是他曾經的房間。

鹿正青要帶他去為他重新布置的房間。他不合時宜的對著所有人說,他要鹿與寧的房間。

拿回自己的東西,有錯嗎?

鹿予安是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的,但是鹿正青和鹿望北並不這麽覺得。

他還記得當時鹿家人神情的錯愕。

他向來不會看人臉色,硬生生的戳破表麵的和平,讓一切都變得難堪起來。

最後當然是鹿與寧紅著著臉說,他應該搬出來的。

那時他內心還是有一絲拿回自己東西的開心。卻忽視了鹿正青和鹿望北眼中的愧疚和不滿。

鹿予安以為血緣是連接他們的紐帶,他的爸爸和哥哥理所應當的想他愛著他們一樣的愛他,但是他卻不知道沒有陪伴的血緣什麽都不算。

他以為他小時候錯過的都將會得到,後來他才發覺。大家都在往前走,守在原地的隻有自己。

最後一次看到這個房間,已經被改成鹿與寧的畫室,因為影響采光,窗前的榆樹已經被砍掉。再也找不到記憶中一次次痕跡。

所以一切都早有預示,隻是他不願意去相信。

隻不過這一次,他不在渴望鹿家父子,鹿予安想到這兩人心裏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有一些厭倦。

他們厭惡他,就讓他們厭惡好了。他不在意。

這一次,他不再為他們而活。

直到一陣陣風吹在鹿予安臉頰上,鹿予安摸了摸泛紅的臉頰,這才發現自己軟綿綿的沒有力氣,喉嚨也疼的難受,試圖發聲的嗓子都像是刀割一般。

應該是發燒了。

他撐起身體,從床邊書桌的抽屜裏翻了翻,果然抽屜裏還有些藥片。

藥片顏色各不相同,但是都是吃剩下的,翹起的錫紙包裝上甚至看不清生產日期。

鹿予安看也沒看,隨意拿起書桌上玻璃杯,用小半杯不知什麽時候剩下的涼水,一股腦的將藥片吃下去。

藥片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冰涼的水確實緩解他灼痛的喉嚨。

每年換季的時候鹿予安身體都要發燒,那些人是不會管他死活的,他靠自己硬生生的熬過去,好在這種發燒一般來得快,走的也快,一兩天就會好。

他記憶中唯一一次去醫院,是有次發燒後被李方嘉打了一頓,病的特別重,鄰居李老頭把迷迷糊糊的他送到社區小診所,醫生開了一些藥,吃了藥才慢慢好起來。

他後來為了報答老頭子,就把附近砸老頭的院子的小混混揍了一頓。

李老頭孤苦伶仃嘴硬心軟,是個水平不太行的畫家,自己也過得緊巴巴的,從那以後總是時不時偷偷把他叫到自己家,給他一些在小孩間稱得上不錯的零食,拿一些當著寶貝的畫譜給他看,甚至還讓他拿著毛筆去畫。

漸漸的他也能上手了。

那段時間稱得上是他少數過得不錯的日子,他甚至在心裏已經決定,他會給李老頭養老。

畢竟以老頭子畫畫的水平,靠賣畫,隻能被餓死。附近的賣畫材的老板總是把老頭子的水墨畫價格壓得特別低。

可惜他回鹿家的幾個月前,老頭子過世了。

他記性不錯,老頭子帶他去過一次診所,他就記住那些藥的包裝,後來生病的時候就會去買那些藥。

這些病對不對症,他不在乎,大部分常見病的藥來回就是這些。隻要沒有死,總會好的。

被老頭子發現這件事後,氣得吹胡子瞪眼,總罵他少爺命,又愛生病又不會照顧自己。

他其實並不想這樣的,可是因為他小時候被照顧的很好。以至於哪怕在長達十多年都沒有任何人會照顧他,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照顧自己,就連生病都是後知後覺。

他從窗邊書桌左邊抽屜翻了翻,抽屜裏大多還是各種畫稿,其實除了李老頭教過他畫畫以外,媽媽也教過他。

他記得小時候,每當媽媽在畫室畫畫時,他就會踮起腳趴在媽媽旁邊的桌案上,安靜辨認著赭石、朱砂、群綠、螺紫那些媽媽教過他的顏料。有時媽媽發現了他,就會一手執畫筆,一手溫柔攬他入懷,指著潑彩水墨畫重彩的一角柔聲教導:“我的安安,看這,這是翠藍,記住,靛水二色分深淺,翠藍、水藍從中出。”而他則會咯咯笑著,埋入媽媽的臂彎裏害羞:“知道啦。”

他也記得仲夏悶熱的夜晚,他趴在老頭子小院的石桌上描著畫譜,陣陣蟬鳴中,老頭子滿頭大汗的坐在藤椅上揮著破舊的蒲扇,嘴裏罵著少爺命,認命給他扇來摻著梔香的縷縷清風。

老頭子說過,畫布雖小,承載的卻是畫者眼中的世界,每一筆水墨,都是畫者情感的表達。李老頭教他丹青的第一課,就讓他去辨別畫中的各種情緒。透過宣紙,別人能看到畫者心中的世界,所以畫者內心永遠不孤獨。而他希望鹿予安永遠不孤獨。

前世哪怕他最後的那段時間,也認真聽著老頭子的話,沒有停止過畫畫,所以直到最後,他也並不孤獨。

他會水墨丹青這件事,他從未刻意瞞著鹿正青和鹿望北,隻不過他們從來不在意,隻是把這個當做他想要和鹿與寧一較長短的小伎倆。

他確實很想和鹿與寧一較長短,但唯獨畫畫不是。

“咚咚咚——”敲門聲不過兩三聲,房門就被人外麵推開,仿佛一開始的敲門隻是為了告知,並不是征求裏麵的人準許。

來的那個人確實也不需要。

鹿正青滿臉疲憊推門而入,他眼下泛著青黑,身上穿著昨天的襯衣滿是褶皺。

他難得有這麽狼狽的時候,顯而易見昨夜大概折騰到很晚。

但可是這樣,他還是第一時間來找鹿予安。若是以前的鹿予安隻會受寵若驚,畢竟他知道鹿正青很忙。

鹿予安成長的過程中,是沒有什麽和這種威嚴的男性長輩相處經驗的。在和這樣的男性長輩接觸時,一開始他甚至局促的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他的養父是個無可救藥的癮君子酒鬼,每次回家,總是伴隨著難聞的劣質酒味和養母王茹茹痛苦啜泣。

而鹿正青完美的契合他對父親兩個字所有的想象。

若是從前的鹿予安,肯定會心疼鹿正青的情況,而現在的他隻是懶懶的靠在書桌上,將畫稿推到書桌的另一邊,隨意將藥片丟回道抽屜裏。

“哐當”一聲抽屜被合上。

他才平靜的抬起眼眸看著鹿正青,嗓音沙啞反問:“有事?”

重生一次,鹿予安明白能讓鹿正青這麽匆忙甚至顧不上自己的隻有鹿與寧。鹿正青是完美的父親,但隻不過不是他的。

被反問的鹿正青一愣,他看著眼前昨天才見過的二兒子,少年的臉頰因為睡得很久有些泛紅,總是是翹起的頭發,因為剛剛睡醒的睡覺的關係服帖垂在眼眸處,遮住了眉心的刀疤,甚至身上的戾氣都消散不說,就像是收斂爪牙的野獸,竟然有一絲乖巧,可是這種乖巧中卻有著疏離,少年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竟然感覺有些陌生,心裏隱隱有個聲音告訴他不對,可是他卻不知道是為什麽。

鹿正青很快將這些荒謬的感覺拋諸腦後,掩去眼中的疲憊,想起自己的目的,犀利的雙眼落在鹿予安身上,看清他每一絲神情的變化:“昨晚小寧哮喘突發,哮喘發病可大可小,哮喘藥對病人很重要,還好昨天運氣好李姨提前回來,要不然——”

他輕聲歎息一聲,目光卻始終牢牢盯在鹿予安身上。

鹿正青這麽一說,鹿予安一下子就想起來什麽事。

前世這個時候,他因為和學校的實習老師在後山打架,被鹿與寧發現叫了學校其他老師來,結果事情鬧大了,鹿正青一氣之下讓他請假在家認識自己的錯誤。

昨夜別墅裏的傭人放假,家裏隻有他和鹿與寧兩個。他們兩個向來是沒有什麽話,一回家就各自回到自己房間,他身體不舒服,早早休息了,可萬萬沒想到,鹿與寧哮喘突發,身邊的哮喘藥也找不到。

要不是傭人李姨提前回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睡得很熟。

直到第二天,才知道鹿與寧是在他門口昏倒的——鹿與寧向他求救了,整整趴在他門口敲了一分鍾,他卻沒有開門。

在其他人眼裏無疑是他差點害死鹿與寧。

可是他確實沒有聽見。他右耳聽力已經接近沒有,這件事他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左耳聽力完好生活沒有問題,所以也沒有人發現。

但他幾年前有很嚴重的偏頭痛,後來他發現左側睡可以緩解失眠,因為隻要他左側睡,他就幾乎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加上他昨天有些發燒。甚至連後麵鹿正青趕回家,家裏兵荒馬亂都沒有將他吵醒。

上一世發生這件事後,他幹巴巴的向鹿正青解釋,他什麽都沒有聽到。他知道自己的理由很不可信,畢竟他對鹿與寧早有敵意,而且自己這次被學校趕回家也算是鹿與寧捅出去的。

那麽大的動靜,他怎麽可能聽不到呢。

為了解釋,他甚至想過,他可以把他最不堪的秘密說出來——他是個聾子。

但他隻解釋了一句,爸爸就相信了他。

他還記得爸爸那時候的話,和現在一模一樣。

“哮喘病發可大可小,哮喘氣霧劑對鹿與寧很重要。”

“你和小寧都是鹿家的孩子,爸爸一樣愛你們。”

他很開心,畢竟這是爸爸第一次說愛他。

可是這次卻不再一樣。

鹿正青審視的目光下,他明白上一世他沒有看懂的東西。

哮喘病發可大可小,哮喘氣霧劑對鹿與寧很重要。

——所以你不該不知輕重的拿走了寧寧的氣霧劑。

你和寧寧都是鹿家的孩子,爸爸一樣愛你們

——所以你不能因為嫉妒眼睜睜的看著寧寧病發。

他說什麽其實無關緊要,鹿正青已經認定他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