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戲開演了,主角卻不見了,想想這是一副多麽尷尬又多麽滑稽的場麵啊!

王永福不見了,但批判大會還得繼續,不然這全公社幾千人的批判大會如何收場,幾千人的革命群眾如何麵對和解釋!

革委會的幾個主要領導人碰頭一商量,決定把主要被批判者由王永福改為閆清水,反正他倆都是走資派,批誰不是批。無非不過是誰先批誰後批,隻是個時間問題和順序問題。

看得出,對於這場批判會,決策者和執行者還是煞費苦心並精心組織了的。

會場上方懸掛著巨大的橫幅會標,上寫《臨江公社批判大會》。

會場四周武裝民兵站崗把守,隻準進不準出。

高音喇叭一遍遍地放著毛主席語錄歌:“凡是錯誤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應該進行批判,絕不能讓他們自由泛濫。”

偌大的主席台上,端坐著兩排革委會全體成員。

主席台的前麵,被揪出的一個個牛鬼蛇神們,彎腰聳肩戴著高帽掛著牌子,麵對台下的觀眾卻把屁股對著後麵的各位新權貴。

主席台的台腳下到群眾席間的一片空地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全公社“四類分子”,其中就有田繼承的母親。

當主持人宣布批判大會開始時,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站在主席台一角你一句我一句的領著群眾高呼口號,被打倒者從閆清水開始,一直到老袁。

首先發言的是公社革委會秘書,因為原來確定的幾個發言人,其被批判者是王永福,現在換成了閆清水,故怕他們一時思維轉不過來,照原有稿子念,鬧出什麽笑話來。而梁秘書就不一樣了,就是拿一張白紙,他也能念得聲情並茂,其無中生有的本事非他人能及。

待批判者義憤填膺地一一發完言後,批判大會進入第二個程序,那就是要揪出三個隱藏在革命陣營中的階級異己分子。

本來現場揪出這三人,是預先就安排好的。誰喊揪出誰,揪出誰後由那兩個民兵負責押進批鬥現場(和四類分子暫先待到一起),都事先交代得清清楚楚,安排得穩穩妥妥。可是千算萬算,唯獨沒有算到,此舉會引來誤判,有人以為想打倒誰,隻要一喊口號,便能揪出誰,就能達到自己整他人的目的。

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原來預定揪出的三人,一下成了九人,其中五人還是之前的造反派積極分子。顯然有人是想利用這次機會,整他人給自己或同夥出氣。

揪出來了就要批鬥,就要揭發他們的反動罪行。

這下熱鬧了,有人剛揭發批鬥他人後,屁股沒落座,立時就有人喊把他揪出來,而被揪出者才主動走入被批鬥現場,剛喊揪出他人者,又被他人喊口號揪出來了。

不知怎地,揪出者與揪出者、揪出者與被揪出者、被揪出者與被揪出者之間發生了肢體衝突,一時之間,不知哪個看熱鬧不嫌事大者,暗中喊了一聲打字,整個場麵立時亂了套。

看來有人事先已做足了功課,不然哪來那麽多的磚頭和木棒,更有甚者,有人還拿著手榴彈教練彈進入爭鬥。

看著棍棒磚頭紛飛的械鬥現場,會場主持人急了,他立即用高音喇叭命令武裝民兵強行介入,凡繼續打人者,按階級敵人正在搞破壞處理,立即捆起來。

大多數與會者,見到此種恐怖場麵,唯恐傷到自己,立即拔腿跑了,誰還管大會是否結束沒結束,先保命要緊。

好不容易在武裝民兵的強力製止下,混亂的場麵終於沉寂了下來。

經初步清點,台上被批鬥者除了四蠻子挨了一黑磚頭破血流外,其他人毫發未損。台下的四類分子受傷也不大,隻是受到了駭人的驚恐。而受傷最多的則是新揪出的那十幾個人,他們要麽腿瘸要麽頭破,所幸沒有死亡一個人。事後,據現場目擊者說,這十幾個人大多都是相互鬥毆受傷了的。這算不算群眾鬥群眾呢?沒有哪個人或哪級組織定性,倒是有人說,應是狗咬狗一嘴毛鱉咬鱉一嘴血較為合適,因為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是能饒爺的孫子。

批判會顯然再也開不下去了,因為幾千人的革命群眾,此時已基本跑光了,剩下的隻有那麽幾個還想看熱鬧的人。

王永福是在天擦黑的時候,悄悄地回到家的。

家門沒有關,隻是虛掩著。女兒也不知哪裏去了,從虛掩的門不難判斷出,她不會走太遠。

一天了,他隻是中午時分分吃了牧羊老漢的半塊饃,現在回到家,第一感覺就是餓了。

區委大灶這時肯定不會再有吃的了。想叫廚房大師傅做點吃的,估計有點難,因為今天的他,今非昔比了!

好在家裏還有一個煤油爐子,他準備下點掛麵,湊合一頓得了。

就在鍋裏水煮開正準備下麵時,女兒回來了。

女兒:“爸,你到哪裏去了?你不知道今天的批鬥會多麽嚇人,簡直比咱武都城裏的‘紅總司’和‘雙大’的武鬥場麵還要嚇人。”

“傷人了嗎?你沒事吧?”

女兒:“傷了不少人,不過沒死人。我是坐在離會場遠遠的土牆上看的,沒人注意到我。”“我知道你是擔心爸才去看的,因為隻有爸不出現在批鬥現場,就證明是安全的。”

女兒笑了。看父親將下好的兩碗麵端上桌,她急忙在抽屜裏拿出了一瓶油潑泡菜丁,打開放在桌上。

吃完飯,收拾停當後,女兒看著靠在被垛上深思的父親問:“他們現在會把你怎樣?我看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父親想了想,說:“很可能再組織一次批判會,但規模不會超過這次,因為失控的場麵給他們也提了個醒。誰拉出去的屎,準要誰坐回來,欠賬多了總會有人要還的。”

女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雖是高二的學生了,但官場上的爭鬥伎倆畢竟知之甚少。

說起來,王永福的運氣還是很不錯的。此事沒過多久,上級來文通知,取消區這一級派出機構,廟都拆了還留和尚幹啥?於是王永福便成了待安排幹部。

既然是待安排幹部,那就一時成了上麵不管下麵不問的散人了,於是,王永福幹脆回到了武都的家裏,當起了逍遙派,倒也悠哉,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