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峽河大水。

那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水。那一場大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河裏與河岸上的石頭、樹木、莊稼悉數被摧枯拉朽,一同被卷走的還有牛、羊、豬、人。大水過後,峽河下遊的武關大橋,因嚴重損壞,不得不廢棄重建。這座大橋建造於一九三〇年,曾抵擋過無數風雨與炮火。日本人打到西峽那年,為阻擋日本人由此入西安,國民黨工兵的炮藥包對它也無可奈何。

大雨過後,峽河水還沒消,妹妹病了,中耳炎引發的乳突炎。那時峽河還沒有撤並,還叫峽河鄉,有衛生院。妹妹在衛生院裏打了六天吊瓶,病越來越重。去縣醫院,無異於登天,不僅路途遙遠,主要是沒錢。我們兄弟幾個正上高中初中,每星期每人隻有一袋幹糧。街上小飯店的麵葉子兩毛錢一碗,我們從沒吃過。

本來是不要命的病,卻要了妹妹的命,那一年,她十三歲。我從中學趕回來時,父親和母親都近於神誌錯亂。也從那時候開始,母親開始哭,白天哭,晚上哭,哭了十年,哭壞了眼睛。這十年,她去得最勤和最遠的地方,是妹妹的墳頭。這個遠,是說來來回回的路程,單程算,不過數百米,加起來,怕有千裏之程。

村裏有一對兄弟,兩人都三十出頭了,都沒有媳婦。這兄弟倆也是可憐,早早沒了父母,也沒什麽家門,孤零零的。但兩人都會樂器家什,老大長於笙,老二長於二胡。沒事的時候,兩人在院子裏動起家什來,路過的人以為這家有什麽事,請來了戲班子。

老大會許多樂器,但嗓子不行,唱不了,老二能唱,他們唱的不是秦腔,也不是豫劇,是京劇。老二最拿手的是《空城計》: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

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

這些年,城外確實亂紛紛,那是生活的兵馬。他們倆卻不是諸葛亮,無力退兵。

母親總是看不過,要為他們說親。

這一年,峽河下段死了個人。那人三十多歲,正年輕,騎摩托車出事了,本來出事的不是他,出事的是別人,他把人撞了。他騎車跑了一段,估計被撞的人活不成了,他就衝著路邊的懸崖加了一把油。

那人留下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兒。女人是個啞巴,挺漂亮。孤兒寡母,沒有人照顧。

自然是從老大頭上解決困難。母親說:“你也別吹笙了,跟我去相親。”

這一跑,跑了四五十趟,也就是一年。老大騎一輛自行車,馱著母親,風裏雨裏,都在提親路上。這親事到底成了,後來老大與那啞巴女人又生了個小子。他還是喜歡吹笙,這時候,吹得最多的是《百鳥朝鳳》。

母親此前沒有坐過車。她說那自行車下坡時,像起風了。

那一年,母親開始白發滿頭,那是歲月的力量。生活像一口鍋,她一直在鍋底的部分打轉。鍋外的世界不知道她,她也不知道鍋外的世界。鍋有時是冷的,有時是熱的,隻有鍋裏的人,冷熱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