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三年四月二十三日是父親的七十歲生日。他的娘娘廟工程馬上就要完成了,他真高興啊。他對我母親說:“你看,娘娘真是有靈呢,好幾年了吧,咱村子多平安呀!孩子們每年都順順當當地掙回好多錢,孫子也考上大學了,塬上運勢要回來了!”

那天,父親再一次給我講述家人遷來塬上的事。

那是一九五五年酷夏,爺爺帶著奶奶、大伯、姑姑、我十二歲的父親,牽著唯一的家當——一頭黑色的牯牛,從桃坪烏龜嶺,汗流浹背地來到塬上。塬上這時隻有一戶居民,老兩口,無兒無女。老兩口別提多高興了:再沒人來,這裏就要絕人跡了。

塬上分為前塬、中塬、後塬,形成三級高山台地,每個台地都有三十畝以上麵積,樹木亂草都長瘋了。這麽好的地方能養活多少人啊!父親他們死心塌地住下來了,占據了麵積最大的中塬。後來,劉姓來了,張姓來了,景姓來了……父親的一雙眼睛,看著土地家園,由一到百,又由盛到衰。

那天,講過故事,吃過母親打了荷包蛋的一大碗長麵,父親收拾泥鏟,準備去東梁。廟的主梁已經架好,氈也鋪上了,今天的活兒是抹泥,抹了泥,灑了瓦,就算徹底成功了。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有大雨,昨天回來時,雖然蓋上了彩條雨布,四角壓了石頭,他還是不放心。娘娘大概也等得急了,不能再拖了。

腳剛要跨出門檻,一聲炸雷從天上劈下來。開始的時候,誰也沒聽到聲音,隻感到一個東西從房瓦上滾下來,它滾得很慢,仿佛巨大無比也沉重無比,而房坡平了些,那東西滾動得有些吃力。待到了簷口,沒了阻力,砰的一聲墜落下來,在下落的過程裏,傘一樣,突然打開了,釋放出千道光亮。

緊接著,大雨嘩地潑下來了。雨挾著風,不眨眼地下滿了整個中午。門前的老核桃樹哢的一聲被風折成了兩段,指頭大的青桃冰雹一樣潑下來,在地上跳啊跳。

其實,已經不用再去梁上看了,父親還是上了東梁。

隻一眼,父親就像泥漿一樣從梁上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