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的活路如琴弦斷續,急時暴風驟雨,緩時泯息無聲。出去,回來,再出去,再回來,像走馬燈一樣。二〇一四年,對於我來說,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年景,先後三次入疆,兩上東北,電話費和路費耗去九千多,一事無成。在甘南迭部的洛大鄉某山上,我把背了多年的背包丟下了山崖,發誓再也不上礦山了。
不料一語成讖。第二年六月,在西安交大一附院,我接受了拖了多年的頸椎手術。在醫院由手術到恢複的一個月時間裏,愛人奔跑於兩地之間,為了省下一些錢,她選擇坐火車,而最便宜的列次抵達縣城時,常常是夜裏零點,更糟糕的是,從縣城的火車站到租住的地方,有八公裏。這個時間,早已燈熄人寂。
兒子每次都會做好了飯,等著為媽媽開大門。第二天在課堂上,他因為打瞌睡,被老師一次次叫起來。這段時間,本就不好的成績,更是一落千丈。對整個家庭來說,更是雪上又添一層新霜。
其間,兒子逃學回了一趟老家,去山上挖蒼術。蒼術是一味稀缺的中藥材,喜歡在山梁缺水多陽的地方生長,那是我們小時候每季學費的來源。這些年,因為保護山林,草木遍生,蒼術已無棲身之地,變得越來越稀少了。兒子經曆了怎樣的過程,我們不得而知,當他媽媽接到學校電話,趕回縣城時,兒子拿出五百元錢,高興地說:“媽,不怕,我們家有我呢,我能掙錢了。”
我的隔壁鄰居,也是我的老鄉,更巧的是,我們曾同在秦嶺某個礦口共同工作過,幹著同樣的爆破工種,隻是不在同一工作麵。那時候我們還不相識,他叫汪石成。
汪石成後來去了塔吉克斯坦做爆破工,那裏有很多我的老鄉,開采鉛鋅礦。他們的收入情況,每天的工作和生活內容,我無從知道,那是個不通信號的荒涼山地,喀喇昆侖山的一支餘脈。我所知道的是,那裏終年無雨,巨大的蒼鷹從天空投下緩慢的影子,成為大地上唯一的陰影和時間的證物。因為在山的這邊,葉爾羌河流經過的地方,我有過半年的生活經曆。
二〇一六年的某一天,他突然信心滿滿地蠱惑我一同去辦護照,要去塔吉克斯坦打工,他說,在那邊幹滿合同約定的三年,可以得到一筆天文數字的薪金。這個天文數字是九十萬!
那時候,我的頸椎已恢複大部分,除了偶爾轉動過急時有些不適,已經可以騎摩托車了。但我隱約覺得,他說的這些,雖不是騙局,但有太多水分。礦產業正江河日下,即便老板守信,也得有巨大的暴利支持呀!
可除了礦山,四顧茫然,我不認識另外的世界,另外的世界也不認識我。汪石成走後,我還是悄悄辦了護照,天天等著他的好消息。這樣一等,就是兩年。他的孩子已高中畢業,他的愛人也白了頭。詢問她,她也說不清情況。好在再有一年,合同就期滿了。
二〇一六年六月,我到了北京,在靠近溫榆河的金盞鄉皮村的一家民間公益機構做臨時工。這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來自天南海北,在這個北京城邊緣的地方,辦起了打工博物館,成立了工人藝術團,辦起了打工子弟小學,成立了文學寫作小組。開始時,我在倉庫幫忙分揀捐贈過來的衣物、圖書、家用小商品,這些東西一部分拿到自辦的小商店以極低的價格出售,換取機構運轉的資金、工友工資等,另一部分整理後,被再次捐贈到全國各地的貧困山區。
後來,我跟著貨車,去北京城的各個捐贈點接收捐贈來的物品。貨車清早出發,下午或半夜回來,這一年我才認識了什麽叫堵車。在二環,在五環,在許許多多路段,經常被動或主動堵六七個小時。車外燈紅酒綠,車內饑腸轆轆。我也認識了人們口中的朝陽大媽,一群戴著治安紅袖箍、操一口普通話的不年輕女人,還看見了來自天南海北的各色人群和他們生活的一鱗半爪。我利用近水樓台的便利,為自己為家人,以優惠的價格購買了整整三行李箱衣服,包括二手的內衣,這些衣服足夠我們全家穿戴十年。我突然發現,北京與別處在本質上並無區別。一天,我站在天橋上,突然想,世界和生活從不慌張,慌張的是被世界和生活押解著的每一個人。
假設世界是一所學校,我們每一個都是陪讀的人,而被陪讀的人又是誰呢?
在溫榆河的堤壩上,看河水汪洋,遙想它流入大運河的曆程,冥想沿岸的風物人煙,多少曆史如晦,我寫下了《皮村組章》一大組詩,它們作為代表作品使我後來獲得了某個詩歌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