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學才家出來,張科水突然有些後怕。

大腿根的傷口有半尺長,縫了十八針,肋骨也斷了兩根,李學才整個人都有些浮腫,兩眼努力睜開才能看清人。幸虧野豬一擊之後再沒有攻擊了,否則後果不敢想。

村裏,就數張科水家土地最多,邊邊角角加起來,自己也說不清有多少畝。政府頒發的土地經營合同上寫著六畝三分,加上十幾年來自己開墾的,至少有八畝吧。這些地,零零散散,東一片,西一壟,莊稼良莠不齊,特別難以管理。這些年,國家號召退耕還林,別人家都退了不少,他一點兒也不想退。不是看不上那一畝百十元錢的補貼,是覺得糧食總會值錢的。結果一等再等,糧價一年一年如舊,如今販賣糧食的小商販許多都歇業了,鎮上的糧站都撤掉了,隻有親自送到燒酒的作坊,求著人買。這些年,燒酒的作坊也關了不少,說是沒經營資質,不幹淨、不健康。

張科水家人口多,加上兩個兒子的家人,整七口。兩個兒子老實,不出去打工,都在家裏,也是村裏唯一留家的年輕人,鄉裏鄉親有什麽事,正好用得著。最主要的是,人要吃飯,地要人種。大口小口,每月一鬥,掙不到錢也就算了,總不能挨餓吧。

可種地,又談何容易,別的不說,野豬成了莊稼最大的死敵。不知為什麽,這些年野豬特別多,不讓打,不讓藥,這讓它們更加有恃無恐地為害。夏季還好點兒,這些年沒人種麥子了,除了土豆、紅苕,也沒啥可糟害的;到了秋季,可苦了玉米,才冒紅纓就開始被糟蹋,吃不了,就踏倒,一群豬一晚上能把一畝玉米地踏成一片平地。

紮草人、掛紅旗、燒火堆,這些老方法早不管用了,前幾年,張科水發明了一個方法,沿地邊打木樁,牽圍一圈白塑料繩,繩上隔不遠綁一顆鈴鐺,隻要一碰,就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開始時很管用,野豬們到了地邊,繞來繞去,就是不敢進地,等到天亮,留下一片亂糟糟的腳印,走了。全村人跟著效仿,這個方法被傳播得很遠。隻苦了山上的樹根草皮,被野豬們翻得白花花的。

沒多久,就不管用了,某天早晨起來一看,繩沒斷一截,鈴沒少一顆,莊稼倒了一地。不是張科水一家這樣,幾乎家家這樣。隻好把野豬沒啃淨的玉米棒子掰回來,一家人烤了煮了接著啃。

好多人索性不種地了,反正種了也白種,與其糟蹋種子化肥和力氣,不如清閑自在。糧食不值錢,打一個月工,夠吃兩年,老了的打不了工的,還有兒女呢,每月省點兒花就有全家人的口糧了。

可張科水家不能不種地,除了全家七張嘴,還有兩個讀小學的孫子,就指著賣玉米付學費呢。

鄉村公路上,經常有收頭發的小販,他們騎一輛摩托車走鄉串戶,車頭上掛一隻電喇叭,一邊走,一邊喊:收頭發,收頭發……那聲音傳得很遠,轉了幾道彎,聲音一點兒也沒有變弱,似乎能把遮擋的所有東西撕碎推開了。有一天,張科水靈機一動:何不買隻電喇叭放在地頭防野豬?這家夥,不怕累,比人耐力大多了。

電喇叭很快買了回來,兩塊電池,大功率,充足了,能播放十二小時,才三百元,不貴。可在錄什麽內容上,張科水可費盡了心思。有人說錄一段哭戲,有人說錄一段鞭炮聲。最後,他誰的也沒聽,錄了一段自創的節目:野豬聽著,我在這裏,快滾遠遠的,嗵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