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鎖不是當地人,老家在縣城,標標準準的城裏人,細皮嫩肉的,半輩子沒受過啥苦。

二〇一〇年,西部大開發幹勁正足,縣城日新月異,天翻地覆。老居戶們或賣地皮,或建房賣樓,一夜間冒出了數不清的暴發戶。王金鎖祖上留下來一個大院子,東廂西廂,兄弟倆合起來足有三四百平方米。兄弟倆都沒啥家底,可眼見著別人蓋樓出售都發了財,總不能幹等著手捧金碗要飯吧。於是,兩人合夥貸款八十萬建樓。

房子建了兩年,八十萬也花完了,世事多變,市場如妖,這時候縣城的房子早已飽和,牆上、電線杆上都是賣房租房的小廣告。小產權房,拿不到房產證,沒法與財大氣粗的商品房抗衡。兜兜轉轉,又回到從前。抬眼看,眼前的從前與昨天的從前又大不一樣,債務如刀,天天在脖子上架著。

不說銀行債務,吃飯是最現實的問題,菜市場的菜幫子倒是天天有,但撿多了,路人的冷眼實在難受。於是,哥哥去了西安給人看大門,他來到鄉下種豬苓。

豬苓這個藥材,十幾年間市場一直很走俏。二〇一四年,王金鎖來鄉下開始種的時候,已經賣到了七十元一斤,不是幹貨,是濕淋淋的種子。種豬苓技術並不複雜,但要本錢,租地、買材料、購種子,王金鎖一下投進去了十萬。這其中包括哥哥給人看大門、收紙殼的錢。

豬苓的收獲周期很長,從種下到收獲要三年。夜長夢多,同樣的,王金鎖的種植場也受到野豬們的頻頻光顧。豬苓是種矯情的藥材,一旦生長中受打擾,便會停止生長,或爛掉。這是後話。

王金鎖的豬苓種植場在離街鎮不遠的峽穀裏,叫張家溝,一家居戶都沒有了,人們有的搬到了鎮上,有的搬到了縣城,有能力的搬到了西安。留下一幢幢老房子,其實還挺新,家裏的家具用品都還在。王金鎖隨便找了一家,付了幾十元錢,就租下了。

一個從來沒有侍弄過土地的人,侍弄起來有多難,沒有經曆過的人感受不到。初到的時候,土地都已撂荒多年,雜草不說,刺荊和雜樹把地完全占領了。王金鎖請了小工,每人每天一百元,戴上手套用鐮刀割。刺紮進手指裏,怎麽也剜不出來,一碰就鑽心地疼,可活兒不能停下來。有人說在紮了刺的地方滴煤油管用,王金鎖就在刺口上滴煤油,果然管用,兩三天刺就腐爛了,手上留下一個個黑坑。

豬苓終於全部種下了,一千窩,按照早有過收益者的計算,三年後收入至少二十萬。半年後,王金鎖偷偷扒開一窩子查看,豬苓母種已長出白白的新芽,指頭大、黃豆大,密密匝匝。晚上他給大哥打電話報喜訊,大哥說:“我得喝頓酒了。”王金鎖突然想起來,自房子建起來那天,已經兩年沒喝過酒了,放下電話,猛然一陣心酸湧上心頭。

張家溝雖然叫溝,格局卻不完全是溝。入溝時很窄,如果安一道門,可以把人內外兩隔,如果放一支隊伍,真是萬夫莫開。進到裏麵,豁然開朗,一個偌大的盆地出現在麵前。兩邊高山峻峭,樹木蔥蘢。外麵的風吹不進來,裏麵的暖氣流不出去,避風聚氣,真是個宜居的好地方。王金鎖想,將來豬苓種大了,就在這裏養老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