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隸屬於陝西省渭南市,因境內的西嶽華山而聞名,位於關中平原東部,秦晉豫三省結合地帶,東起潼關,西鄰華州區,南依秦嶺,北臨渭水,介於北緯34°19′22″—34°40′00″,東經109°54′00″—110°12′13″之間,總麵積817平方千米。華陰春秋設邑,戰國置縣,至今已有兩千三百多年曆史,自古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稱,是中原通往西北的必經之地。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經國務院批準撤縣設市,是陝西四個縣級市之一;一九九三年陝西省政府公布華陰為曆史文化名城。”
這是百度百科詞條關於華陰的一部分介紹,瀏覽了通篇並沒有看到有關老腔的內容。可見老腔在這片茫茫渭東塬梁的分量並不重,隻是小眾中的小眾,如溝壑縱橫之間一片自開自滅的野棉花。
大巴顛簸了整整大半天,早晨天沒亮從丹江之畔的丹鳳縣城出發,目的地是潼關縣一個叫零公裏的地方,秦嶺金礦陝西權屬地集中在這一片。
天是陰天,新年剛過,渭東旱塬一片蒼黃,冬小麥東一片、西一片,淺綠斑駁,被溝壑和台坎切割得星羅棋布。渭東地廣人稀,土地廣闊但並不肥沃,實行的是單茬種,即種玉米的土地隻種一季玉米,種小麥的土地隻種一季小麥,閑歇的時間讓土地蓄蓄肥力。這個時節,隻有小麥綠著,顯出一點兒生氣。遠遠的公路那邊,有人駕著牛耙,站在耙上,幹旱的麥地在耙走過之處,騰起一股股黃塵。這叫壓苗,阻止麥苗長得過旺受倒春寒的傷害,也是怕墒肥跟不上長勢,麥子長廢了影響了收成。立身耙上的人並不用揮鞭和嗬斥,牛自會駕著重力向著沒有盡頭的盡頭走。
那一年,我十七歲,此時是高三最後的假期。有點兒殘疾、教了我三年小學語文的王老師,此時正在守崗與下崗之間猶疑:繼續上崗,每月隻有養不活一家人的三十八元工資;下崗,意味著連三十八元也將失去。他的妻姐在零公裏礦區帶隊背礦,帶十個二十個勞力,有時一夜能掙到一兩千元,每個背礦的人能分到三五十元不等。王老師帶我們十幾個年輕人去給妻姐做腳力,其中大部分是他昔日的學生。
在一個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小集鎮上,在飯攤背後的荒街裏,我聽到了一群人在吼唱。一種類似於秦腔的唱腔,但要比秦腔誇張粗放得多。我不知道戲文叫什麽,我聽懂了其中一段唱詞:
罵聲韓龍賊奸小,
你此時不虧該吃刀。
近朝來為王我對你表:
我三弟他生來火性焦,
你不該闖了他的道,
打得你見了寡人哭號啕。
…………
看穿著、體貌,他們顯然是當地人,甚至就是這個小集鎮上的居戶。後來公路改線,我雖然無數次打潼關經過,去往零公裏、豫靈、靈寶,甚至更遠的三門峽礦區,卻似乎再也沒有經過這片土地,它發展成了一個人口大集鎮,還是因地理交通偏僻而分解消散得隻剩下一片黃土塬?無從知道。這群人為什麽要在這裏唱?為誰唱?就更不知道了。
領頭的是一位壯年,三十七八或者四十七八,漸白的頭發,黝黑的麵孔,這是風雨和歲月作用下的中年。他扔掉手裏的煙頭,從一條長凳上站起來,突然喊一聲:“夥計們,吼起來!”吼起來的一群人並沒有稱手的家夥,他們就地操起棍棒或石頭瓦塊敲起來。豪氣幹雲,激越悲壯,像衝鋒陷陣的呐喊,又像呼天搶地的申辯。顯然,他們並沒有刻意為誰演出,也顯然沒有做好演出的準備,像一陣突然的暴雨,由天空而降。
若幹年後,在電視裏看陝西某法製節目:在渭河之畔,兩家矛盾日深,鬧到法庭。法官調解一家向另一家賠償、道歉,輸了官司的男人不肯道歉,打鬧廳堂的怒罵是:“狗官,你不為民做主,你就活該千刀斬……”那些話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唱出來的,高亢悲怒,聲震眾人。結果自然是被拘留半個月。那陣,我突然想起,這不就是老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