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還是不懂老腔。
浩子是秦東鎮人,過了門前的風陵渡大橋就是山西。風陵渡所在的地方,兩塬夾持,兵家必爭,這兒終年河風浩**,春夏秋冬風會吹出不同的速度和氣勢。風陵渡大橋幾毀幾建,據說最後一次被毀是在一九三八年,日本人在黃河那邊架起小鋼炮,中國的部隊在秦東架起重機槍,雙方經常互射,浩子說他的爺爺死於日本人的一顆流彈。
秦東一帶的黃泛區土地豐闊,浩子家有一片蘋果園,蘋果漂亮又好吃。銷路好的那幾年,浩子家掙了不少錢,兄弟姐妹都修了平房。後來到浩子娶老婆的時候,蘋果滯銷,掛在樹上熟透了也沒人去摘。三輪車拉到果汁廠賣五到八分錢一斤。這樣的不景氣持續得看不到頭,不少人家挖了樹,種起了小麥、玉米。
近水樓台先得月,浩子開始上秦嶺礦山背礦。
背礦是遮人耳目的說法,礦石金貴,各個礦口都有自己的運輸渠道,根本不用人背。背礦就是盜礦,從洞內的采場上偷盜出來,賣給礦石加工作坊。風險大,來錢快。那些年,很多人幹著這份提腦袋的營生,每座山上都有幾支背礦的隊伍。
浩子單槍匹馬,扛不住同行的坑蒙和礦警的打擊,投入了我們的隊伍。雖然被領頭的五五抽成,但“人不親,賬清白”,大家同進退,至少有了安全感。我們的大本營屯紮在楊寨嶺上一口廢棄的礦井裏,二十多人把一口豎井建成了碉堡,上下七八層,如同蒸屜,明暗通道無數,進可攻,退可守。
秦嶺的冬天來得早,不是有些早,是特別早。“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寫的是西北關外秋天的景象,那八月是農曆,相當於現在陽曆的九到十月。楊寨嶺上的那一年,陽曆八月就飛起了雪花。風沿著山坡往上吹,坡上的樹木齊齊半伏倒,又爬起來,再伏倒,如此反複。樹葉來不及變黃,就被粗暴的風嘩嘩嘩地摘了下來。
風高月黑夜,山寒水冷時,正好背礦。
背礦很有講究,並不是哪裏方便哪裏背,也不是誰家勢力弱背誰家的礦。背礦要背高品位的礦,一百斤礦石能煉出一枚戒指的那種。背礦的隊伍早已派出了探子,哪個坑口的礦石品位高,高到什麽程度,哪個采場有難度,需要上幾道天梯,過幾條巷道,避開幾處崗哨,心裏早都有數。隊伍也有專門研究礦脈分布的,知道幾號脈延伸到了哪家坑口、哪個采場,它的變化怎樣。
那一夜,我們選擇的礦坑是朱家峪十三號坑的三號采場。它與楊寨嶺相鄰。
沿著鏽跡斑駁的鐵軌往裏走,腳下是亂石枕木,頭頂是一根三百八十伏的高壓搭貼電線,小電火車進出時用以連線驅動,類似於電驅化火車。所有人都沒有安全帽,彎著腰行進,頭發不小心碰觸到電線時,渾身猛然如刀戳般疼一下。此時正值上下班交接時,這是一個空當,二十四小時隻有這樣一個機會。鐵軌分出許多岔道,沒有人知道它們各自延伸到了哪裏,聽說有幾條貫穿了山體,延伸到了山那邊。山那邊是陝西地界。大家跟著領頭的急走,他穿著一身黃綠色作訓服,身材高大,一下巴漂亮的大胡子,沒有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麽。他持一隻八節電池的手電,光耀百米。為節省電力,後邊緊隨的人電燈明明滅滅,沒有誰說話,隻有沙沙的腳步聲。
不知走了三千米,還是五千米,領頭的喊了一聲:“上!”率先把手電插進腰帶,抓住道邊的一根大繩向上攀。這裏是一口天井,方圓一米多,傾斜七八十度,手電照不見頂。大家抓住繩子往上爬,這是一根竹繩,粗細可握。長長的繩子上立即穿起一條人肉串。
三號采場近於空場,顯然已經開采許久了,上采坑盡頭距離下麵巷道有近百米,下采坑積著黑窪窪的一坑水,不知深淺。采場呈四五十度斜坡,像一個巨大的傾斜的籃球場。邊沿上的礦茬厚薄不等,有兩米厚度的,有尺許厚度的,礦體在手電照耀下亮光粼粼,那是硫體和鉛花。礦體上有許多未爆破徹底的殘孔。顯然是才爆破不久,采場周邊尚有煙塵,空氣濃稠而灼熱,地上一層礦石。領頭的喊:“快裝礦!”接夜班的工人快上班了,必須在他們到來前裝好礦石離場。
大家取下腰後的編織袋,袋子再套一層袋,防止被銳利的礦石劃破,都瘋了一樣裝礦石。礦石裏夾雜了許多毛石,要分揀開來,毛石不含金,費力背出去是無效勞動。大夥兒把手電叼在嘴巴裏,用光亮來分辨地上礦物的優劣。人太多了,不一會兒,地板上就像水洗過一樣幹淨。
領頭人喊:“差不多的快背走,不夠的快打礦。”又吩咐道,“路上不管碰到誰,都不要理他,隻管背著走。心要齊,不要怕!”
留下的人圍住一根礦柱,其中一個掄起大錘拚命地砸,這是一根四五個人合抱粗的礦柱,上麵硫點密密,硫體呈線狀纏繞,看得出品位相當高。礦柱支撐著天板,由於壓力的巨大作用,每一錘上去,礦石都會嘩地落下一片,大夥兒瘋了一樣搶。
突然,轟的一聲,出事了!
一塊石頭落下來,一張蘆席似的蓋住了掄錘的人。石頭一米厚,丈餘見方,人不見影了,隻見血沿著下坡的方向流下來。
領頭的一聲吼:“快抬石頭!”眾人一哄而上,可怎麽也撼不動。一包炸藥炸開了巨席一樣的石頭,人像破布一樣被扯了出來。
天亮時,死人終於被弄到了楊寨嶺。
領頭的說:“埋了吧。所有礦石賣的錢,都給他老婆帶回去。”大家分頭去選風水好點兒的地方,有人找鍬挖坑,有幾個去山下買白布和蘆席,有人去處理礦石。隻有浩子沒有動。
他守著死去的人,一語不發。突然,他唱了起來。他唱得天崩地裂,山嶽傾倒。有懂得的人說,那是老腔:
將令一聲震山川,
人披衣甲馬上鞍,
大小兒郎齊呐喊,
催動人馬到陣前。
頭戴束發冠,
身穿玉連環,
胸前獅子扣,
腰中挎龍泉,
彎弓似月樣,
狼牙囊中穿,
催開青鬃馬,
豪傑敢當先。
正是豪傑催馬進,
前哨軍人報一聲。
…………
這樣寒冷的天氣,這樣悲慟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浩子為什麽要唱這種內容與眼下情景毫無關係的老腔,他唱了一曲又一曲,《出五關》《戰馬超》《定軍山》……直到嗓子啞下去,像喉管撕破了,再也發不出聲了。領頭的靜靜看著他唱,抽著煙,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我的印象裏,渭北習俗送亡人上山時,似乎不是唱老腔,是嗩呐、鑼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