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一晃到了一九九〇年,我和朝子一晃就到了二十來歲。
沒正經事幹,我們結夥去秦嶺河南靈寶金礦偷礦石。
一九八〇年前後,華山以東的小秦嶺發現了儲量豐富的金礦脈,隨之開始了瘋狂開采。黃金值錢,有開礦的,就有偷礦的,這就誕生了另一份職業——偷礦人。偷來的礦石,私人碾坊裏選煉成金子,又賣給銀行櫃台。
大家不說偷礦,叫背礦,既是背,自然算營生。那時候十裏八村的青壯年們都在幹這樣的活兒,是最主要的營生之一。
其實秦嶺離我老家的村子很遠,有金礦的那段秦嶺更遠,有二百多裏。它在河南靈寶,就是老子騎青牛出關那地方。很多人都被地理課本搞蒙了,以為秦嶺到了華山就結束了,其實不是,它又往東延伸了一截,這一截還不短,也有二百多裏,不過氣勢下來了,習慣上不叫秦嶺了,叫小秦嶺。在金礦最繁盛的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七十二條峪人滿為患,說有十萬人。十萬人聚集在一嶺兩坡,真的是撒豆成兵,蝗蟲一樣。
一天早晨,太陽剛冒出山尖,我把牛趕出圈,牛還沒來得及張口吃草,朝子騎一輛大紅摩托車,衝過來,喊道:“放啥牛,明天我們去背礦!”他拍了拍紅豔豔的油箱蓋。摩托車沒有熄火,聲音清脆,消聲筒吐出一圈圈渾圓的尾煙。它嶄新、鋥亮,像一個初嫁的新人,油箱側麵一行字:南方125。
朝子初中讀完死活就不讀了,畢業後在村裏浪**了兩年就上了礦山。近水樓台,村裏壯年勞力們大多都在礦山打工,這是個短平快的營生,不受年齡技術限製。朝子開始給人開礦、推車、開三輪,感到太累、不自由,就開始偷礦,先是單幹,後來和人結夥。到這會兒,他已在礦上混了四個年頭了。這輛紅色摩托車就是偷礦石賣錢買的。
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比偷礦來錢更快的活兒了,早晨偷出一袋礦石,在碾坊裏碾壓提煉後,下午就能拿到黃澄澄的金子,過程簡單又刺激。如果還想更快見現金,那就直接賣礦石,山上山下,買礦石的販子比背礦的都多。當時礦上流行一句話:“十個開礦的,五個偷礦的。”這顯然有些誇張了,但真實說明了偷礦人之眾。銀行櫃台收購的金子裏,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偷礦者。
背礦的駐地叫楊寨嶺,它屬於朱陽鎮地界。這裏是綿延兩百裏的小秦嶺末段,礦量豐富,品位高,吸引了無數的目光。這裏屯紮著數不清的背礦隊伍,大的有三五十人,小的二人或三人,也有打零獨幹的,叫獨角客,那是最不怕死的人。我與朝子加入一個老鄉的隊伍裏,這是一支老牌的隊伍,久經沙場,經驗豐富。在小秦嶺數不清的嶺裏楊寨嶺算不上什麽,不高也不雄,唯一的優勢是它的位置,位控南北,路扼東西,進可攻,退可守,更重要的是嶺的兩坡下麵就是村子,吃喝所需進得來,礦石賣得出。村子家家都有鐵碾子,家家都做著同樣的營生——作坊選礦。
楊寨嶺原來也是一個礦區,慢慢地,礦石開枯竭了,礦井向附近地方轉移,留下一山的窟窿、石頭房子。開礦的人走了,偷礦的人來了,成了一個真正虎踞龍盤之地。
背礦有時在夜裏,有時在白天,據情況而定。沒有現成的礦石去背,要到幾百米深的礦井裏背,礦井裏也沒有現成的礦石去背,得自己把礦石從礦茬上打下來。這個打,就像從樹上打果子,但要繁複困難得多。礦茬有厚有薄,品位有高有低,除了砸礦的技術,還得有眼力,得識貨。打了沒金子的礦石,背下山,與沒背無異。總之,打到了礦石,才有的背,難的是打,險的是背,一路上過關斬將,八十一難。
這一晚,風高月黑,我們去一個叫185的礦井背礦,那是楊寨嶺下幾十個礦井中較有名的一個,屬於國營性質。那時候,國營的企業聲勢浩大,但有機可乘,整個小秦嶺有一半的國營礦口。至於時間,具體地說,是五月初四,再過一天就端午了。那夜,天上無星也無月。
每人屁股上別一把小錘、一根鋼釺。小錘購自山下小店,鋼釺來自鐵爐自造,一根拇指粗細麻花鋼截出尺許長,在爐火裏加熱到通紅,一頭砸扁淬火就成了。每人再夾著七八條編織袋子,路途凶險情況繁複,一隻袋子扛不住用。
我們背礦的采場叫421,為什麽叫421?後來才知道,就是421條黃金脈線,稱謂最早來自地質勘探的圖紙。上了兩道天井,下了一道豎井,走了三千米平巷,終於到了采場,人已經暈頭轉向,沒一點兒力氣了。剛剛放過炮,濃煙與塵屑鋪天蓋地,對麵難辨你我。上一班工人下班了,下一班還在路上。工人們實行的是兩班倒,班與班中間有兩三個小時的交接時間,謂之通風時間,對於背礦者,這是唯一絕佳的時機。
所有人開始瘋狂打礦。
采場的傾斜度有近五十度,雙腳幾乎立不住。采場是隨著礦體的形態形成的,因體賦形,一段高,一段低,高處勉強站直身子,低處隻能半趴著。采場已經上升到距離平巷四五十米高。懂得的人說,這是一個老采場了,礦石好,隻有高品位的礦才會這麽死命地采,品位差的早放棄了。
所有人把口袋鋪在礦茬下麵的地板上,一手錘,一手釺,在礦石麵上拚命地敲打。礦石堅硬得像鋼板一樣,怎麽也錘打不下來一塊,釺頭打擊得礦石火花四濺。采場上沒有燈泡,大家都把手電筒叼在嘴裏,光柱隨著身體晃動而閃爍。有運氣好的,碰到的礦石因為經過炸藥爆破而鬆疏,很快裝滿了一礦袋,在礦袋外麵再套上幾隻袋子,紮實了口,猛地推滾下去,袋子很快下了平巷。它們很快會出洞,而後進入碾坊,最後變成黃澄澄的金子。
這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這種事,說突然也不突然,早在預想當中:礦警到了。
不同的是,這次他們帶了槍。他們衝著采場轟了一槍。這一槍,比雷管炸藥爆炸還要響,因為在空曠處,並且裝足了火藥,那巨響比空氣跑得快,一圈圈鋪開來,碰在石壁上,又彈回來,久久不能消失。多年之後,我到了大海邊,看見了漲潮的海浪,突然想起了那一聲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