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氣溫下降到了零下十七八度。天還沒亮,窗子外麵一片模糊。風一陣急一陣緩地撞擊著門,急的是迎門的風,緩的是順門的風,這山上的風沒個準,常常吹亂了方向。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鈴聲急迫,一陣緊接一陣,張亮死活不想起來,“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井下打電話”。那鈴聲就是催命的詔書,響急了,馬見探身一把將電話線給摘了。這是工作麵的渣工打來的,說明石渣快出完了,按照經驗應該還有兩三鬥,來得及。
張亮把衣服拿在手裏,翻來覆去不想上身,揉搓中它發出了哢哢的聲音,薄薄的冰碴兒落了一地。屋子裏的溫度太低了,**有電熱毯,地上卻沒有電爐子,衣服自濕自幹聽天由命,向老板要求了許多次買個烘幹器,總說讓多備幾套工裝輪換著穿。也的確,電費在這裏太貴了。
馬見撒完了尿,打著哆嗦回來說:“礦部讓開會。”張亮有些生氣,開會幹啥不早通知,換上了衣服又上不成了。馬見說:“怕不是好事,大半年都沒開過會了。”兩人把上班衣服換下來,穿上幹淨外套,去礦工程部。張胖在**翻了個身醒過來,說夢話似的:“拿個饅頭再走,在蒸籠裏,不涼。”
天地蒼黃,一眼能看到百裏之外。隻見遠處一山高過一山,那最遠處的山高得似有似無。山巔上一律花白。有一群羊在山腰遊**,牧羊人皮毛蒙頭,像一隻黑雕。
滿滿一屋子人,有些見過,有些從來沒見過,見過的也叫不上名字。將士征戰各為各主,雖然同在一座礦山,幹著相同的活兒,卻是各在各的坑口和崗位,各有各的圈子,再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也沒必要認識。
講話的人倒是認識,是總部的老李,主抓工程進度,坐著的幾個領導沒見過。老李說:“叫大家來也沒別的事,就是工程的事,我們手下的七個礦口,巷道打了上萬米,投了快一個億,沒一個見礦的,是不是出了妖了?”他狠狠抽了幾口煙,又講:“這樣下去,誰也扛不住,開礦不見礦,哪裏收錢去?下麵,大家發言,是巷道都走錯了方向,還是都沒到位?接下來,到底怎麽辦?”
沒有一個人知道怎麽辦,或者知道也不願說,總之沒一個發言的。這叫諸葛亮會,據說這招在戰爭中被無數次使用。其實幹礦山也是一場戰鬥,到了生死處誰也沒了主意。按說,出不出礦也不是爆破工管的事,哪個礦口沒兩個技術工程師?老李有些急了,提高嗓門:“大家都身經百戰,什麽樣的情況沒經曆過?說,大膽說!錯了,沒你啥責任,對了,打到了礦,獎一萬!今天我說了算!”
大家七嘴八舌一片嗡嗡響,煙民們趁機點上煙卷,屋子立時煙霧如海。
張亮舉起了手,說:“別的洞口我不知道,我幹的工作麵快了,往北走。”馬見趕緊拉了一下張亮的手袖:“張師傅,可不敢胡說,出不了礦,這鍋背不動。”
老李拍了下桌子:“好,就聽你的。你可以回去上班了。其餘的,留下繼續開會。”
這樣的會,在十幾年工作生涯裏不知開過多少次了,這樣肯定的判斷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張亮從來沒有失手過。
昨天那茬炮,石頭明顯變軟了,工作麵上隱隱有金屬的光點,雖然細小,張亮還是看到它們了,而從鑽孔流出的水有股淡淡的金屬味。或者十米,或者五十米,就該截住礦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