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吃飯,老周說自己就要五十歲了,張亮看了看他,怎麽也不相信。那一頭黑而濃密的頭發,沒有一根白的,也沒有多少胡子,白白淨淨的,的確像個當官的。有一次打麻將,三輸一,老周一下贏了一千多,張胖就罵他:“你簡直就是個貪官!”從此,他就有了一個新名字——貪官。

老周是三號口一個工作麵的主爆破手,他的夥伴是山西人,山西人說話不好懂:“知道啊不,繁峙大爆炸,那一年俄(我)就幹爆破了。”主爆破手就是兩個人裏技術最過硬、經驗最豐富的那個,要對爆破效果負責,對工資收入負責。掘進爆破是有成本的,最直接的成本是炸藥材料五項,那是算在爆破工名下的,浪費了材料也就沒有了收入。這一行,不服技術經驗不行。你在太行山的技術經驗不一定在昆侖山管用。技術經驗不夠的,就隻能做副手,工資卻是一樣,也有不同的,自行分配。

今天,是老周的生日。

老周開著工隊運材料的黑色吉普。這匹悍駿烈馬力大無窮,從不怠工也從不認生,誰都能開。車上除了本坑口的人,還有另外坑口的兩個人,是老周的老鄉。大家要為老周慶生。爆破行幹到五十歲,經曆了多少生死呀,幹一年少一年了。

大半年了,張亮還是頭一次下山,電話卡、工作服、零食、日用品,一切都由工隊代辦,他不用操心。要說看稀罕,半輩子到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山水人事,早不稀奇了。

沿途所見,張亮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南疆葉爾羌河流域,都在他的預想當中,但還是讓人止不住興奮。村子的杏花開了,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粉色雲彩浮遊在低空。它仿佛是流動的,車子到了村後它在村後,到了村前它也到了村前,似乎是追著車子在跑。圍繞著村子的青楊直立,沒一棵彎曲的,葉子浸了羊脂一樣碧澈發亮。而村子以外的世界依舊是蒼黃的,蒼茫遼闊。天上沒有一片雲,地上偶爾投出一個影子,那是低飛的鷹劃過。

飯店不大,抓飯、烤包子、燜肉、牛肉湯、奶皮子、各種果幹,標準的當地吃食,滿滿一桌。跑了半條街,沒找到中式飯館。這麽大的城市,肯定有,大家都懶得找了,開始推杯換盞。

酒是紅葡萄酒,那上麵的字,誰也不認識。這酒勁真大,大家都喝得麵紅耳赤。

平時個個吹牛在這裏認識多少多少人,有多少朋友,男的、女的、生死不忘的,喝酒時才知道誰也沒有,一桌子自己人,喝得熱鬧又寂寞。人人都有一肚子話,說著喝著,不知不覺間就有人醉了。

張胖逞能給女朋友打電話,讓送水果來解酒,打了半天終於有人接了,嘰裏呱啦,他自己都沒聽懂,最後終於懂了一句:你自己不會去買啊。

服務生和門口過往的行人好奇地看著一群喝酒的中國男人。

吃喝間,老李接了一個電話,是老家打來的。接聽時拿電話的手都興奮不已,聽完了,臉都綠了:父親病重。

老李到底是哪裏人?他不說,也沒人追問。江湖漂泊,鄉音早改,沒人能從口音聽得出來。老李在這裏幹了兩年半了,再有半年,合同就期滿了,有了這份收入,就再也不用幹這炸藥上討食的活兒了。幹爆破的,之所以玩命幹,隻是為了明天不再幹。而違約隻能拿到工資收入的一半,白紙黑字,沒得商量。

老李還是執意要回去。

這天的飯,大家都沒吃飽,而所有的酒瓶都空了。

老李是三天後回國的,那一天,大家都有班要上,隻能送到山下。天下著雨,雨水浸潤的空氣澄明又幹淨,可以看見車子開到很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