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亮沒有判斷失誤,開會後僅十天,終於截住了礦層。那一天工隊鞭炮齊鳴,那一天是個好日子:二〇一九年正月初三。
一萬元現金直接發到了張亮手裏,那一天大家都沒上班,打了一天麻將。張亮把獎金的三分之一輸給了同事們,這錢不能獨享,它原本也應該屬於大家。張胖也第一次拿出了他寬窄巷子的手藝:紅葡萄酒配火鍋。
張亮至今記得見礦前的最後一茬炮,鑽頭進到岩層一半時,由洞外水池通過高壓灌進來的清澈水流,在鑽孔裏突然變成了濃烈的黑水,夾雜著一股硫香,在空無一物的巷道膨脹、擴散,被轉動的六棱釺杆摔向石壁,又在腳下漸漸沉澱出一條黑帶。張亮用手接住了一股細流,它在手心鋪排出一層細細的金屬末。這意味著,不但有礦,而且成色極好。
爆破結束,兩人抓著高壓風管頭,衝向工作麵。風把濃煙吹開,砂石飛濺,展現在麵前的是兩米厚的礦層。鉛花像牡丹一樣在礦體上綻開著,密集,晶亮,仿若一幅藏了億年的壁畫。
出礦了,整個工隊的工作立即大調整。礦脈像一盞燈,所有沒見礦的巷道都向著這一方向掘進,而礦層沿線啟動開采基礎工程:左右開巷和向上掘進天井。
張亮和馬見被安排天井掘進。采礦是將來的長期大工程,為了效率,為了通風排煙,需要與上麵二級巷道打通。天井掘進需要最好的技術。
那一天,打好了炮孔,張亮在工作麵收拾風鑽、風水管,馬見去拿炸藥、雷管。天井打到了五十米高,傾斜七十度,一排炮響,石渣**然無存,全都下了平巷。出渣工減少了扒渣工序,兩人卻每天累得死去活來。天井掘進是所有礦山掘進裏技術和體力難度最大的活兒。排煙困難,坡度陡峭,不知道有多少人殞命在工作麵,不是摔落就是缺氧致死。
張亮把風鑽拆開,機頭與氣腿分掛於兩邊岩壁,用鐵絲擰緊,又把風水管收回到壁樁上如法炮製,這樣爆破時飛濺的石塊就破壞不到了。做完這些,還不見馬見拿炸藥過來。難道是打不開鎖?炸藥存放處是一個小型專用倉庫,門上有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張亮喊了幾聲,沒有回音。他拽著大繩下了天井。
馬見靜靜躺在炸藥庫外麵轉角的巷道上,身上鋪蓋著一層石塊,有一塊一米見方的石頭壓在了背部。天板垮塌了!
張亮看見那雙精美絕倫的手,一隻緊緊抓著一包炸藥,一隻被石頭壓著,僅露出手腕之後的部分,一股殷紅流出來,混合著巷道裏的水曲曲彎彎。張亮知道,這雙經曆過無數炸藥、推擋過長長生活的手,這雙曾和他並肩征戰的手,再也無法合作了。
半月後,張亮離開了礦山。沒什麽緣由,僅僅是身體無力支撐這太長的沉重。算起來,來來去去,他在這片高山之地整整待了一年。
聽說馬見活過來了,又聽說沒挺過來。對於時間和無關者來說,任何事故都僅僅是故事。生活,不允許每個人記住太多的過往,過往比石頭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