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的主打活路是替水泵和千斤頂廠家加工部件。廠子買不起高精設備,也養不起技術研發人員,隻有從事這種科技含量不高的基礎加工,利潤小,相對競爭也小一些。好在,這些都是使用率極高的日常民用產品,市場穩定。薄中取利,隻有規模做得更大、銷得更遠。

以前,僅是白天生產,隨著業務量的擴大,現在也實行了兩班倒。每班除去吃飯、午休,工作十二小時,願意加班的歡迎加班,這是從富士康偷來的方法,謂之自由加班。算下來,有的工人一天工作十五六小時,當然,收入也更高些,最多的一月能掙到五千。

這期間,發生了一次事故,一位工人的拇指被機器截掉了。當時我正在車間巡視,那時候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小辦公室,但也僅是裝門麵,每天都在車間轉悠。機器聲隆隆,電光閃爍。他加工的是水泵的葉輪部件,這個部件工藝要求相對要高,規格和光度要求很苛刻。可能是太疲勞了,他有點兒恍惚。我聽見“媽呀”一聲,隻見他一隻手攥住了另一隻手,血冒了出來,唰唰滴在工作台上,而那斷了的指頭,在台上跳動、跳動,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我曾在一本記不得名字的書上,讀到過一首名叫《斷指》的詩,從書中知道,僅在沿海地區,每年因工傷斷了的手指有數千之多。今天血淋淋的情景出現在自己眼前,我有點兒緊張,有些不知所措。現代工業誕生於鋼鐵,也充滿了堅硬的鐵性。

妻弟臨危不亂,立刻組織人把受傷的工人連同那截斷指送到了本市最好的醫院,手指接起來了,手術非常成功,前後花費兩萬出頭。兩個月後,這位工人又回到了廠裏。他是湖南人,愛講笑話,掛在嘴邊的一句是:“兔子們,蝦米們,豬尾巴!不要醬瓜,鹹菜太貴啦!”後來聽熟了才知道,翻譯過來是:“同誌們,鄉民們,注意吧!不要講話,現在開會啦!”

除了工人素質、技術能力,設備的更新也是工廠運營的主要條件之一,你無力生產的產品,別人可以生產,到處都是等米下鍋的製造企業,甚至一些大企業也放下身段,來市場搶活兒。大企業有技術,有先進的生產設備,更重要的是不差錢,有充沛的資金流。為了競爭,隻有在設備上下血本。這一年,我增加了兩台磨床、兩台銑床、一台高速加工中心。當然都是別人淘汰下來的,對於我們來說,已是寶貝中的寶貝。對於加工企業,設備是套牢每個人的繩索。眼看著它步步收緊,而你隻能把脖子伸得更長地送上去。

由於增加設備,廠裏資金流快要斷掉了。新機器的投產運轉遠比當初想象的要複雜得多,用電的申請,場地的擴大,繁雜的安裝、調試,總之燒錢如燒紙。妻弟拿出了他自己掌握的全部家當,共二十萬。而他已經半年沒有領到一分錢工資了。要命的是,產品交付出去,資金遲遲回不來,但又不能得罪他們,得罪了就斷炊了,你不生產,有的是接活兒的人。工廠生產的事全部交給妻弟,我當起了男公關,出門討賬。

說來慚愧,三年裏,我對這座城市幾乎是陌生的,除了工廠車間,幾乎足不出戶,生產、雜事已經把我的時間擠占殆盡。而此後半年裏,我差不多跑遍了整個城市,還有周邊的一些城鎮。觥籌交錯之間,我看到了鮮衣怒馬的人們背後的另一種人生。一個花了三千元最後一分錢沒談回的男人,對著客人走後的一桌狼藉,突然號啕大哭。

山河如畫,人生艱辛,滿目都是擠擠撞撞的人群。每個人都在被生活押解,步履匆匆,而最後到底去往哪裏?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這個遍地流金的時代裏的普遍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