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倥傯,轉瞬就是幾年。這個轉瞬,當然是指時間意義上的歲月流轉,而對於一家在種種夾縫中生存的小微企業,那些風雨,那些悲欣,則十分糾繞、漫長。

這一年,世界發生了很多事,有一些很遙遠,有一些十分靠近,就發生在眼前。有些事與我們無關,有些事則十分相關。有一些相關是看不見的,有一些相關實實在在印證在你身上。

隨後,製造加工業的競爭更加激烈。世界製造業格局正在發生巨變、轉移。印度、越南,那些起步較晚的發展中國家,比我們更有人力成本優勢。

我沒有讀報紙、看電視的時間和習慣,這些是我聽到和感受到的一部分。

製造行業要競爭,一定得在設備上更勝人一籌,所謂利人須利器,這是新科技形勢下的剛性要求,畢竟不是手工作坊的時代。這些年,生產設備的更新換代,比人的換代更迅猛。八零後、九零後、零零後,人的換代以十年計,而某些產品的更替是以年計、月計的。高精的檢測設備和儀器必不可缺。而我此時,已沒有能力再去做這些了,眼看著自己的工廠大廈將傾,無能為力。

我算了一筆賬。如果我一開始把資金投入到房地產市場,利潤早已翻了幾番了。和同行們在一塊兒吃飯,大家都有些悔不當初。我現在沒有車,出去,回來,遠的地方打車、坐公交,近的地方就騎一輛鬆鬆垮垮的摩托車。

上一年,我的工廠工人增加到五十人,產值七八百萬,除去租金、工資,種種明麵的、暗中的支出,剩餘利潤二十萬。而銀行的利息、朋友們的借款利息高達三十萬。算下來,還虧十萬。要說利潤也有,那就是一堆機器。

有一天,上麵來了通知,要求工廠限期搬遷,理由是汙染。

我整個人一下傻掉,搬遷!這怎麽可能?小家搬遷三年窮,這麽大的攤子怎麽搬?再說,往哪裏搬?如今,在這座城市,哪裏不是寸土寸金?

廠房主說:“別傻了,誰也扛不住的。地塊收回,新的主人用於房地產開發。我們不是親兒子,房地產才是。”

廠房是租的,除了一堆破銅爛鐵,其實我一無所有!政府不能讓廠房主吃虧,賠了他幾百萬,加上這些年我付的租金,他還是賺了個盆滿缽滿。失誤的決策,帶來了意外的實實在在的收益,這是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吧?

我已經四十歲了,身心俱疲。十年,愛人和孩子沒有來過這邊,我也僅僅是每年春節回一次家。算起來,也就回去了五六次,有些春節是在廠裏度過的。來去匆匆,像一陣風。

推掉了所有的訂單,收欠款,賣設備。

熬了三個月,機器賣出了一百萬,欠款有一些如石沉大海,再也要不回來了,債主有的跑了路,有的比我情況更不堪。還清了所有欠款、利息、各種稅費,手上還剩下十五萬。家鄉有一句吉祥語:“出門三十六,回來十八雙。”常常用於朋友出門時的送行祝福。而我回來時的積蓄,是出行時的二分之一,好似霸王退到烏江邊。也就是說,南地十年,我解決了至少二十人十年的吃飯問題,而從今以後,自己的飯碗卻碎了一地。

工人們曲終人散。妻弟回到了自己的家。我把餘下的十五萬,分給了他六萬。離婚是後來的事,什麽原因,他不願對我說,我也無力追問。聽說他後來在一家餐館幫忙,每天頂著半頭花發,弓著腰在後廚與大廳間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