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族辭掉了工作,他要做自由撰稿人,他認為自己的翅膀已經堅硬,可以自由飛翔了。我怎麽勸,也沒有用。事情如此,也有另一重因由,這個城市的某主政官員落馬了,這裏很多開發項目都與他有著說不清的瓜葛,他的落馬引發了連鎖反應,老板們有的撤資了,有的跑路了。陳族深受其害,三個月的工資泡了湯。這個時候陳族早已躋身技術大工的隊列,最好的時候工資月結七千。倒黴的是,這三個月正好就是那最好的時候。

陳族的聯想平板電腦已使用到第四個年頭,周身掉漆,露出塑料的質地,黑色的皮套已起不到保護、美化的作用,毛糙的邊緣使它更顯破敗。更要命的是,它變得日益卡頓,經常使一腔靈思在等待中化為烏有。在這個楚頭秦尾之地,他已打拚了三個年頭,加上稿費獎金,已有了一筆小小的積蓄,他沒有理由不扔掉老平板,換一台新平板電腦。這一次換上的是榮耀暢玩2,八英寸,依然白底黑套的標配。

陳族在靠近東龍山的城市邊緣租了一間二十平方米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去了西安居住,他成了這個居室的臨時主人。東龍山的景色無限美好,遠遠可以聽見金鍾寺每天的晨鍾暮鼓。不美好的是房子過於陰暗,白天也要開燈。房主代收電費,每度一元,遠遠高於居民用電價格。好在菜由小張的菜攤每天提供,而且豐富。

那個炎熱的夏季,陳族用幾塊磚把從工地撿回來的一塊模板支起來,鋪上報紙,打開平板電腦,開始了他汗流浹背的撰稿生活。

寫了兩個月,寫了十幾組,但投出去幾乎顆粒無收。經過深刻的分析、比對,他發現是自己的作品太過於曲高和寡。他發現,真正的一流詩歌永遠是民間的、沉默的,隻有那些二流的媚世的作品才在主流刊物上大行其道。在此之前,在十幾年的寫作裏,他從未做過這樣仔細的研究。當明白了這一切,他變得無比痛苦和沮喪。

這個時候,我到了另一個城市,不再對各種材料動手動腳,做了技術監理。陳族的生活與我日益遙遠,僅僅是無聊時通通電話,而通話的內容相比每天麵臨的生活,似乎可有可無。

有一次,他電話裏告訴我,必須開始另一種實用的生活來養育詩歌,不然生活和詩歌都會死掉。我問是什麽生活呢?他說正在尋找。

我想,我的義務是催促他像對待詩歌一樣善待小張,給她一個好的歸宿。這是一個好姑娘。但哪怕是在偶爾的電話裏,我也會常常聽到他們的爭吵聲,那是一把刀在一朵花上摩擦的聲音。

不久的後來,我接到小張的電話,她說她處理掉了菜攤,要回鄉下去了。那語氣異常平靜,仿佛告訴我,天又涼了。

再後來,陳族告訴我,他與人合夥販杮餅,賠光了老本,房子已經退掉了。我知道,商洛產一種叫大荊的杮餅,經過按壓和悶藏,圓平、精巧,上麵生一種薄薄粉白,仿佛一層霜跡。一直以來,它的銷路非常好。當然,所有投資都隱藏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