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府管家死後,秦玉恩徹底沒有了後顧之憂,陸續將家中黃金換成銀行本票,然後悄無聲息的去了上海。秦府上下依舊如故,秦家燒酒照常經營,跟平日沒有任何異樣,鬼爺多次登門,始終不見秦玉恩。

其實秦玉恩是在防備鬼爺,秦老爺詐死之前,鬼爺畏懼秦老爺的地位,不敢造次。不過秦老爺詐死之後,鬼爺就沒了顧慮,尤其是幫忙殺掉了秦府管家,便想以此來敲詐秦玉恩,可是左等右等不見人影。

一個月後,國民黨督察處來查辦秦家。鬼爺這才明白,秦玉恩早逃了。鬼爺唯恐受到牽連,也跑到曹州府躲了起來。不過督察處隻待了三天,沒有查到任何信息,也沒有從秦府繳獲到金銀珠寶。便將秦府下人清散,將秦府和秦家燒酒封禁。

劉一鳴聽說消息之後,特意趕到麟城看個究竟。看著輝煌一時的秦家燒酒就此隕落,很是心酸,但是又覺得這是天賜良機。因為以劉家燒酒現在的名氣,早就該走出周田鎮。而且近年總有其他鄉鎮的客商來洽談代銷事宜,都被劉一鳴一口回絕了,主要是顧忌顏麵不能跟秦家燒酒產生競爭。此時時局早已不同,於是劉一鳴決定大幹一場,先把燒酒作坊後麵的空院買了過來,改成窖池。又在距離周田鎮最近的萬豐鎮和陳集鄉設立了代銷站,小試牛刀,待生意穩定之後,開始在麟城其他鄉鎮設立代銷站。動作之快,效果之佳,僅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劉家燒酒就壟斷了鄉鎮市場。

不過好景不長,當劉一鳴正要一鼓作氣,將劉家燒酒開到縣城之際,對手突然出現了。

2。

鬼爺在曹州府躲了一個月,回來後才看到秦府和秦家燒酒已被封禁。鬼爺心有不甘,覺得不僅沒有占到秦玉恩的便宜,還害得他虛驚一場,於是想要買通縣長,趁機霸占秦家燒酒。縣長不敢,還說此時要敢亂動封禁,都得吃槍子兒。

鬼爺問:“那要等多久?”

縣長說:“起碼得等到風聲過去。”

就這樣一等就是一年,鬼爺這才如願搶占了秦家燒酒,但是交由誰來打理,他一直拿不定人選。

二能見此良機主動請纓,還說他日思夜想了一套方案,保證賺的盆滿缽滿。

當年二能丟了花柳巷,鬼爺損失慘重,便把他打的鼻青臉腫。二能眼看失去了鬼爺的信任,正絞盡腦汁如何取悅鬼爺的時候,春紅找上了門來。說她被王道祥趕出了家門,已經走投無路,落此下場全怪二能這個死鬼,還說必須得對她負責。二能靈機一動,嘴上說著負責,隨後就把春紅獻給了鬼爺。鬼爺很高興,說是玩過那麽多女人,還沒玩過鎮長的女人。不過玩了一段時間,就膩了,說是鎮長的女人也不過如此。

二能諫言說:“當初花柳巷的生意全毀在王道祥的手裏,如果讓春紅去望春樓接客,爺您又能掙錢,還能羞辱了王道祥,豈不是一舉兩得。”

鬼爺對二能的餿主意,拍手稱讚。春紅的客人應接不暇,都是奔著鎮長的女人這個頭銜慕名而來。鬼爺見二能確實能幹,便將秦家燒酒交由他來打理,還恐嚇說:“如果再搞砸了,定要你不得好死。”

二能本不敢怠慢,打著鬼爺的旗號,集結了麟城各鄉鎮的流氓頭子,讓他們在當地開設分號(除了周田鎮,因為這裏早已沒有了成氣候的地痞流氓)。

這些流氓頭子,多是幹一些刮地皮放印子的營生,沒幹過這種買賣,一直左右搖擺,猶豫不定。

二能說:“敲詐勒索都是擅長,那強買強賣就不會了?”

眾人一聽,恍然大悟。一夜之間,這些流氓頭子所在的鄉鎮,凡是之前賣劉家燒酒的飯鋪,全部換成了秦家燒酒。

二能見勢頭猛進,又乘勝追擊,囑咐這些流氓頭子,每天蹲守劉家燒酒的代銷站,阻止別人進去買酒。

經過一番操作,劉家燒酒的代銷站徹底冷清,也無人敢去問津。這些代銷站的老板都是跟劉一鳴簽署的代賣協議,不想為了掙點錢再搭上性命,便紛紛毀約。

劉一鳴不忍看著心血付之東流,毀於一旦,卻無計可施。豆子和牛蛋不想坐以待斃,多次要求帶人去跟各地的地痞流氓火拚。劉一鳴都沒同意,他深知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的道理。但是如何破局,他一籌莫展,於是去問啞巴老頭。

這些年啞巴老頭日益漸老,臉上的溝壑越來越深,原本花白的頭發基本全白。劉一鳴見初一已經出師,完全可以獨當一麵,就多次求他搬到家中居住,方便照顧。啞巴老頭就是不聽,後來還是牡丹出麵,才勉強同意,不過每天照舊還去酒坊蹲守。

啞巴老頭不漏聲色地蹲在地上抽著旱煙,一連抽了三鍋,顯然也沒有想出主意。

這時,巧玉跑來說:“恭喜姑爺,恭喜幹老太爺,我家小姐有喜了。”

劉一鳴心頭大悅。

啞巴老頭則在地上深深地寫下兩個字“隨遇”。

3。

同年八月下旬,黃河決堤,麟城被淹。

縣長成立修城委員會,要求從全縣給地抽調勞工,三個月之內完成任務。還要求從各鎮長裏麵選出指揮長,全權負責此事。各鎮長知道這是出力不討好的差事,弄不好還可能丟了官職,於是全部退縮。縣長隻好用抓鬮的辦法來解決,最後王道祥當選了。

王道祥無比苦悶,三個月想要完成至少需要一萬人的勞工,他從那去找那麽多人,顯然難於登天。不過任務已接,猶如刀架脖子,不得不從。

劉一鳴聽聞此事,覺得這是機遇,便送去了兩千塊錢。王道祥不解,問這錢的用途是何意?劉一鳴說是資助。王道祥還是沒聽明白。

劉一鳴仔細說道:“修城最重要的就是錢,隻要按工領賞,何愁沒人幹活。但是這需要很大一筆錢,必須得發動全縣的財主一起資助,不想出錢的財主,那就出人,如果錢和人都不想出,那就純屬搗亂,比地痞流氓還可惡。”

王道祥原本一臉惆悵,瞬間變的喜笑顏開,握著劉一鳴的手說:“賢侄果然是能人義士,救我於水火。”

劉一鳴借機又補充:“各鎮肯定聚集不少的地痞流氓,如若把這批人一塊拉去修城,百姓更會信服,還會傳頌您的功績。”

王道祥說:“對對對。”

就這樣,王道祥利用指揮長的權勢,先拿各鎮的地痞流氓開刀,同時又四處募資,不僅順利完成任務,還大賺了一筆。而在此期間,劉一鳴趁沒人搗亂,將劉家燒酒的代銷站再次開遍各個鄉鎮。

王道祥因修城有功,再加上縣長恰好調任,他被任命新一任縣長。王道祥期盼升官已有多年,始終沒有如願,沒成想在劉一鳴的獻策下,達成所願,對劉一鳴更是感激不盡。委任書剛接到手,還沒來得及去上任,便先來到劉家大院問劉一鳴願不願意當官,如果願意,可以接替他做新一任的周田鎮鎮長。

如果是一年前,這等光宗耀祖的好事,劉一鳴肯定願意。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日本已在數月之前進攻了東北三省,天下已經打亂。再加上劉一鳴早看透了國民黨政府的無能與貪腐,也便沒了興趣。不過他擔心鬼爺和二能肯定還會為了爭奪燒酒市場,背地裏使壞,不如趁機斬草除根。

於是劉一鳴裝作溢於言表,有苦難說的樣子。王道祥正在興頭,問他有何難言之隱。

劉一鳴說:“此事是關乎您這新任縣長的威嚴和形象,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道祥著急問道:“賢侄,別賣關子,快快說來。”

劉一鳴說:“全麟城早就傳開了,您還是親自去望春樓看看吧。”

4。

二能剛打下來的半壁江山,被劉一鳴見縫插針地奪了去。於是再次集結各鄉鎮的流氓頭子,不過這些流氓頭子修了三個月的城牆,早已經累地扒了一層皮,說是先歇息幾日再說。

二能知道他的威力不夠,便想請鬼爺親自出馬。鬼爺根本無心搭理此事,他正忙於四處打聽新任縣長是何許人也,家住何處,有何愛好,他好提前準備,以便疏通關係。打聽了一圈,得知竟然是王道祥,頓時拍著腦門大喊一聲:“壞了。”接著就派人趕緊去把春紅藏起來,可是已經晚了。

王道祥在趕往麟城赴任的路上,始終糾結望春樓到底有什麽詭秘。於是來不及去縣政府,先趕到望春樓一探究竟。當他親眼目睹春紅正在接客,頓時悲憤和心酸。

老鴇子介紹說:“春紅可是頭牌,價格雖高一些不過物超所值,因為她曾是周田鎮王鎮長的小妾。”

王道祥問:“春紅是如何來的望春樓,總不至於是她自己跑來的吧!”

老鴇子說:“哪有自個把自個往火坑裏推的,是我家二爺弄來的。”

王道祥問:“二爺是誰?”

老鴇子說:“二能,看來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王道祥氣的暴跳如雷,立馬安排警察局查封望春樓,並下令以拐賣婦女罪為名,要將二能緝拿歸案。

鬼爺知道大事不妙,又想去曹州府躲避,但是上次躲了一個月,望春樓的賬目就一塌糊塗。這次望春樓被查,如果再躲,不僅望春樓不保,他在麟城這十幾年來打下的天下也將毀於一旦。於是為了跟王道祥示好,主動將二能綁了送到了警察局。

二能也知道大難臨頭,見鬼爺如此不講道義,便推諉說一切都是鬼爺的主意,他隻是遵命行事。

警察局長都曾收受過鬼爺和二能的好處,一下子沒了主意,隻能請示王道祥。王道祥正在氣頭上,當然一個也不放過。鬼爺隨即也被抓了,跟二能關在同一個牢房,二人見麵就扭打在一起。王道祥為了出氣,不僅不讓警察製止,還讓警察鼓勵他們打架,還說打死一個,另一個就減罪。

鬼爺信以為真,打的二能格外慘烈。二能不是對手,跪求說:“爺,你要是打死我,你也得判死刑,你可千萬別上了當。”

鬼爺一下子恍惚了,不知道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但是他知道隻要打二能就沒錯。於是每天上午抽他二十個耳刮子,下午踢他三十腳,反正打不死,再說了閑著也無聊。

5。

春紅被解救後,得知王道祥當了縣長,後悔不已。身上沒錢,也無處可去,便去縣政府找王道祥。王道祥不見,她就一直在大門口等著。連續等了三天,不見王道祥出來,這才知道還有後門。

春紅心灰意冷,也不想繼續糾纏,於是讓看守送話說是要回曹州府,以後再也不來麟城了,讓王道祥保重。

王道祥悲春傷秋,五味雜陳,追出去將春紅帶到家中。春紅以為有了轉機,便搔首弄姿,投懷送抱。王道祥一把將她推開,從抽屜裏拿出一千塊錢,說:“我知道你沒錢了,這些足夠你過幾年,拿錢趕緊給我滾蛋。”

春紅嗷啕痛哭,跪地祈求說:“老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知道我說什麽都已經無濟於補,不過我還是想求老爺一件事。”

王道祥說:“你若想說回來,門也沒有。”

春紅說:“老爺,我求您讓我親手宰了二能。”

王道祥說:“你宰了他,你也會被槍決。”

春紅說:“自從您把我趕出來,我就想死了,隻是後悔沒勇氣去死,現在如果我不宰了二能,我下輩子也不會安心。”

王道祥思索片刻,竟然答應了。

不過殺人豈是兒戲,總要計劃一翻,王道祥決定以假裝單獨提審二能之際,讓春紅開槍將他打死,然後冠以畏罪自殺。當警察去牢房押二能的時候,二能正被鬼爺踢到第二十三腳。鬼爺意猶未盡,求警察給他一分鍾的時間。警察很給鬼爺麵子,幫忙數到三十,又替鬼爺多踢了兩腳,這才把二能帶走。

二能戴著手銬腳鐐來到審問室,見到王道祥就磕頭,嘴裏一直狡辯說是鬼爺所為,他也是被逼而為。還說他知道鬼爺的小金庫在哪裏,如果能放了他,就把這些錢全部偷來奉獻給王道祥。他見王道祥沒有回音,抬頭看去,這才發現春紅也在,而且正拿著槍對著他。頓時嚇得驚慌失措,想要逃跑,可是鐵門已經被鎖。

春紅咬牙切齒,手卻一直顫抖。她雖有殺人的心,但是真到了這個節點,卻沒了殺人的膽。

正在僵持的時候,天空傳來轟鳴聲,接著就是一陣劇烈的轟炸聲,隨即開始地動山搖。

6。

日軍攻陷濟南府,山東省主席韓複渠不戰而逃,路徑麟城,被日軍轟炸機追上,一連在麟城地界投擲了二十七顆炸彈,其中六顆落在了縣城裏。

麟城監獄被炸,房屋倒塌,王道祥、春紅和二能被當場砸死。春紅始終沒有完成夙願,還落了一個三人同埋的下場,著實造化弄人。而鬼爺命大,不僅毫發未損,還趁亂從砸死的獄警手裏順水牽羊那走了兩把槍。

秦家燒酒也被炸了,庫房中的老酒隨著火藥一起燃燒,將整個燒酒作坊瞬間化為火海。

最後一顆落在了周田鎮湯媒婆的家中,湯媒婆被當場炸死。當鄉鄰從廢墟中找到湯媒婆的屍體的時候,發現湯媒婆一直保持跪地姿勢,前方觀音菩薩的神位完好無損。鄉鄰們也不禁感歎:“半生作惡,半生行善,到頭也算圓滿。”

也就是這天,當全民陷入慌亂和哀嚎之中,劉家大院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哭啼,秦思沁生了,一個男娃。全家上下一片沸騰和喜悅,劉一鳴跪在祖宗牌位前淚流滿麵,此時此刻,他已從劉家少爺變成了老爺。

自從秦思沁嫁入劉家之後,劉一鳴定期便會請赤腳郎中來為秦思沁針灸通脈。再加上全家上下的細心照顧,病情也越發好轉,不僅飲食起居可以自理之外,每日還彈琴、寫字、繪畫,除了一直沒有開頭說話之外,跟普通人沒有區別。而且牡丹每逢集市都會帶著秦思沁四處逛逛,相處格外融洽。

牡丹抱著男娃讓啞巴老頭賜名。啞巴老頭看著男娃,先是微笑,接著眼角帶淚的在地上寫了兩個字“世安”。

亂世已至,隻求一世平安。

劉一鳴很鍾意這個名字,他也知道這是幹爹對未來的期許和願望,但是深陷亂世,如何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