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曆史事件毫無意義。它們帶來的恐怖和屈辱,超過了我們所有最糟糕的噩夢。①
1914年,大多數歐洲國家彌漫著濃厚的理想主義和愛國主義。二205十五年後,這裏卻是一番陰沉、低迷的景象。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波及的範圍並不廣,隻有波蘭人同仇敵愾保衛家園。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兩天後,希特勒拒絕從波蘭撤軍,同盟國這才決定履行承諾,向第三帝國宣戰。此時,意大利再次在大戰爆發前宣布中立;斯大林統治的蘇聯繼續奉行《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隨時靜觀其變;另外21個歐洲大陸國家則畏縮一旁,盡力規避戰爭可能帶來的征服與破壞。②
大戰前夕,法國的凝聚力每況愈下,經濟持續衰退了十幾年,政治和意識形態上四分五裂。這是一場迫於無奈的戰爭。法國沒有明顯的、迫在眉睫的危險,沒有失地如阿爾薩斯-洛林需要收複,也毫無明確的戰爭目的。當時,布洛赫像許多人一樣,意誌消沉,看淡了個人對國家的忠誠與榮譽。畢竟對於他們來說,這場戰爭僅僅是“重新來過”①。
這一回布洛赫再次被調往斯特拉斯堡,他的首要任務是幫助馬其諾防線後方未受掩護的平民撤離。然而,德軍沒有像預計的那樣於近期轟炸斯特拉斯堡。在一種“莫名辛酸的平靜”中,撤離行動完成得頗為順利。萊茵河對麵,狡猾的敵人表現得出奇地仁慈。比如,1936年克爾橋頭堡(Kehl bridgehead)被重新軍事化時②,靠近河岸的地方有兩個新兵訓練營不知何故未被撤離,德軍竟然沒有進攻如此容易發現的目標。
盡管警報不斷,但敵人一直按兵不動,人們對戰爭的恐慌很快便被打消,至少西線如此。起初空襲警報往往是虛驚一場,沒過多久巴黎市民便收起了防毒麵罩,巴黎重新恢複了昔日的寧靜。然而,布洛赫早已決定把全家安置在克勒茲省(Creusois)省會蓋雷市(Guéret)的一間公寓裏,這裏離古鎮富熱爾約29千米,可以遠離首都巴黎隨時拉響警報的緊張氣氛,與任何可能的交戰區都保持安全的距離。①
事後布洛赫承認,戰前動員的頭幾天讓他“頗為震動”。可想而知,新的兵站係統取代了舊的軍團組織,造成了一係列的耽擱和困難。軍需供給程序毫無規律,效率低下。軍官們費力地應付預先設定的密碼編號“措施”②,軍事單位與命令的設置也簡直是“駭人的混亂”。9月5日,布洛赫所在的總指揮分部從斯特拉斯堡後撤到莫爾塞姆(Mol-sheim)——位於法國孚日山脈丘陵地帶的交通樞紐。起初,布洛赫忙於“文書和一些細節工作”,能“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也喜歡有機會和“不同類型的人”接觸。後來,第6軍團最終建立了自己的組織機構,接管了布洛赫手頭的零星事務,他的工作變得無關緊要,高漲的工作熱情逐漸消退。布洛赫外表平靜,內心卻煩悶不已,急切地渴望有用武之地。
法國戰前的動員工作雖然局部出現了一些問題和困難,但總體上卻出乎意料地順利和周密。戰爭初始,法軍67個師就已進入戰爭狀態,另外,英國遠征軍分遣隊5個師的兵力陸續抵達法國北部。德軍共派出107個師,其中四分之三部署在法國東邊。①雖然波蘭先是屈從於納粹的屠殺,後來又被蘇聯入侵,然而西方的民主國家卻行動遲緩,無所作為。法國出於履行條約義務,隻向德國薩爾發動了一次小規模襲擊,每日從馬其諾防線的霍赫瓦爾德軍事基地(Hochwald bastion)朝德軍方向打幾發子彈。由於懼怕德國報複,法國對英國提出的沿萊茵河安置浮動水雷的議案投了否決票。英國則出於同樣的擔心,拒絕轟炸德國魯爾區,僅向德國散發了些無關痛癢的宣傳單。實際上,戰果本可更進一步。當時法軍完全可以穿過德國防禦較弱的齊格菲防線(Siegfried Line),一直攻至柏林。置之死地的波蘭與強敵放手一搏,這雖然獲得了普遍的支持,卻沒人甘願冒險向德軍大舉進攻。布洛赫雖然認可波蘭人民的英勇抗戰,但與法國人曆來普遍的看法一致,他
不讚成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波蘭“人為地”擴大和劃定已不設防的國界,批評波蘭政府言而無信。9月28日波蘭向德國投降,布洛赫支持法國當時“審慎”的戰爭策略,一方麵是為防止德國“突然襲擊”做好充分的準備,另一方麵是為了避免再次發生第一次世界大戰那樣巨大而又不必要的犧牲。②
波蘭投降後,法國失去了最初向德國宣戰的理由,然而達拉第拒絕回應希特勒於10月6日提出的和平協議,反而接受了西歐必將卷入武裝衝突的事實。布洛赫很有預見,看到這次戰爭在時間上的持久性和地域上的廣泛性;盟軍必將憑借其雄厚的物質資源優勢,最終徹底終袖手旁觀、沉默不語。①
在這個秋季布洛赫憤憤不平,但作為曆史學家的他並沒有厭世。他像往常一樣,為周圍“人類的景觀”而著迷。他從繁忙的瑣事中抽出時間,讀了一些書,買了一個筆記本,開始寫作。②為“驅走當下無聊的魔鬼”,他構思了一個關於法國人民史的大綱,在整個歐洲文明的背景下,以“深厚的現實”為基礎,為獨特、寶貴的民族群體撰寫曆史,但又不排除政治、戰爭和偉人。這本書將獻給皮朗,“當時他的祖國與210我的祖國為了正義與文明並肩作戰,而身陷囹圄的他寫就了一本歐洲史”。在沒有筆記和圖書館資料的支持下,布洛赫首先完成了引言。這部分是長達九頁的有關史料來源批評的討論,字裏行間透露出布洛赫重操舊業的喜悅和艱辛。③
10月10日,布洛赫被調往駐紮在薩韋爾訥(Saverne)的一個新集團軍司令部,承擔一些“同樣沉悶的任務”,但他隻在那裏停留了兩天。在之前的幾個星期裏,布洛赫一直向上級懇求調動,後來在身居高位的友人相助下,高興地離開了阿爾薩斯,重新調往位於皮卡第的第一軍團司令部。①
布洛赫離開法國東部的重型防禦工事,來到與比利時接壤的北部。自比利時政府宣布中立三年多以來,這裏的馬其諾防線仍未修建完成。自20年代中期起,法國就一直堅持立足於堅固防線的基本戰略。然而,本應將防線繼續延伸至大海的法國卻製定了“比利時策略”:德軍如果在馬其諾防線受挫,則預計會再次從低地國家入境,此時法英兩國軍隊可迅速集結至國界交會處,與比利時軍隊會合,建立一個短期、嚴密的防線以抵禦德軍的進犯。實際上該策略的製定基本屬於政治上的考慮,既可以展示法國保衛中立小國的決心,也可以更加堅定英方的承諾,不僅能為盟軍增強防務力量,還可避免將戰火燃燒到法國境內。②
然而,這一計劃存在著嚴重的漏洞。戰爭的時候,由於盟軍要協211調中立國,敵軍便會趁此機會贏得時間優勢。進攻的一方需要大量戰前準備,要麵臨極大的迅速行動的風險,可能會出現軍事指令、通信和供應上的混亂,儲備的耗損,無法預料的缺點,以及放棄用於防衛家園的人員和資源優勢。然而,法國的防禦計劃同樣存有缺陷。馬其諾防線表麵上堅不可摧,但法軍容易麻痹大意,完全忽視了德國閃電戰(Blitzkrieg)在戰場上的潛力:它既可以作為一種值得效仿的戰爭模式,發展出更多有效的武裝力量,也可以在進攻之初對驕傲自滿起到警示作用。
作為研究變化科學的曆史學家,布洛赫同意上級的戰略思想,認為拿破侖和福煦以進攻為主的傳統戰略思想已經過時:“le feu tue”(字麵意思是火力決勝)。布洛赫堅信,如果堅固的防禦陣地配有先進的火力、自動步槍、現代反坦克武器,以及迅速提高軍需供給儲備部署的鐵路運輸,即使策劃最為周全的進攻也會受挫。因此,暴露於敵軍之下的法國北部,消極地等待著穿過低地國家前來進攻的納粹德軍,布洛赫在這裏親身經曆了法國由於戰略失誤而造成的慘痛後果。①
布洛赫途經巴黎,迂回地抵達位於皮卡第博安昂(Bohain)的第1軍團指揮部,迎接他的是“北方和煦的陽光”。經過多次請求,布洛赫終於被批準調至情報部門,負責與英方的聯絡工作。然而他很快發現,作為承擔同樣任務的三個人之一,他不得不分擔職責。後來他被安置
在第四(軍需總長)處,再次負責運輸、勞動力和給養供應。在倉促地學習了英語軍事詞匯和軍隊組織機構之後,他於10月23日首次與英方軍需官會麵。②
布洛赫很快意識到,盟軍內部兩國之間的合作關係非常表麵化。法英兩國軍隊分別占領了兩個鄰近的區域,完全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接212觸和理解。一般認為,英軍勤於軍務,然而根據布洛赫的觀察,英國士兵掠奪、**,軍官冷漠、勢利,讓法軍非常反感。由於布洛赫的努力,一位英國軍官與第1軍團情報處建立了聯係,但是雙方在個人和國家層麵上的互不信任與偏見超越了一切。更糟糕的是,布洛赫無法說服上級指派一名法軍聯絡員常駐英國陸軍上將戈特勳爵(LordGort)的指揮部。由於沒有日常接觸,兩軍的友誼與親密感無法維係。布洛赫非常氣餒,他對英軍的造訪收效甚微,經常斷斷續續,非常敷衍。後來在上級的默許下,他最終不再繼續前往英軍駐地阿拉斯(Arras)。①
後來,布洛赫被調去替換一名負責汽油供給的軍官,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新的挑戰。一夜之間,他變成了“法軍戰線最機動化部隊中偉大的燃油大王”②,他必須在接到通知後的幾小時內完成保障軍隊快速挺進的燃油供給任務。一位頗有同情心的軍官幫他完成了一堂燃油知識的速成課,他很快就學會了如何“以滴量為單位計算汽油罐和汽油配給的數目”。學習結束之後,布洛赫“像其他人一樣,又恢複到一名軍官平淡的生活中”。期間,階段性的平靜總是不斷間雜著狂亂的變動。由於對比利時的燃油供應組織缺乏關鍵性的信息,布洛赫設法在中立國的領土上對汽油貯存情況進行調查,盡管未經授權,卻依然取得了成功。③
初學燃油行當的布洛赫給妻子寫信說:“但願希特勒能推遲一兩周再進攻。”④實際上,這位納粹元首最初計劃在波蘭淪陷後立刻進攻西線。10月,希特勒曾下令最早在11月12日發動進攻。然而,歐洲當年遭遇了半個世紀以來最冷的冬天。一方麵,嚴寒的天氣造成了軍事上的延誤;另一方麵,德國將領在如何贏得決定性的勝利、避免又一次西線消耗戰的問題上分歧頗大。希特勒舉棋不定,最終將進攻時間推遲至第二年春天。①當時德軍與盟軍雙方僵持長達八個月之久,有觀察家稱其為“奇怪的戰爭”、一次“假戰”(la dr?le de guerre)、一場“靜坐戰”。②
對於布洛赫來說,這是一場新的戰爭。他常常站在平靜的國境線上,焦急地守望著隨時可能燃起的戰火。在此期間,布洛赫和一些年輕人一起住在參謀部。這些年輕的男士表麵上看起來都是能幹的職業軍人,但骨子裏的偏見卻根深蒂固,思想視野極為狹隘。他們流露出對法國社會現狀極大的無知,他們的世界觀與“曆史精神”格格不入。布洛赫在軍隊裏百無聊賴,感覺大材小用,擔心為此而犧牲個人家庭得不償失。布洛赫想念妻子,為落在她身上的家庭重擔深感不安。他在科雷茲的摯友——學者路易·拉克勞克(Louis Lacrocq)一直幫布洛赫照顧家庭,他的去世讓布洛赫非常痛心。由於有一大堆事務無法脫身,布洛赫婉言拒絕了申請回家探親的機會,但他卻始終掛念居住在偏僻小鎮、缺少父愛的孩子們,尤其擔心長子和次子的教育、職業和未來。①
入冬不久,法軍的士氣開始整體下滑。槍械、反坦克武器和飛機,都出現短缺的情況。後方軍官們應付著鋪天蓋地的文書工作,第1軍團的戰士們則在天寒地凍的前方架鐵絲網、挖反坦克壕和地雷區,在國界線處建造根本無法抵擋重型轟炸的混凝土掩體。②冬季的嚴寒,加之戰士們的怠惰和厭煩情緒,造成了嚴重的負麵影響;法軍隊伍裏時不時傳出謠言、假警報,敵方陣地動輒向法軍進行密集火力掃射和進行宣傳戰,以動搖法軍的軍心。③軍人們情緒低落,對比利時軍人、 214英國軍人、國內大後方以及安頓在軍區宿舍裏的人憤憤不平。郵件的收發也變得遲緩、反複無常,還遭到嚴格的審查。戰爭爆發初期,一些前線的士兵連續六周未能收到家中的信件。最為不利的是,對於“我們為什麽要打仗”這樣最基本的問題,沒有任何人能給出答案。總參謀部試圖轉移士兵注意力,通過體育運動和輕鬆的娛樂項目來提高士氣,但反而加劇了他們對現狀的迷惘。這裏的天空總是鐵灰色,偶爾才會晴朗無雲,寒冷的北極空氣覆蓋了整個被鉗製住的西部戰線。布洛赫陷入了沉思,目前的狀況給將士們造成了一種內心的困境,一個“拿起武器卻沒有戰鬥的國家,一支動員起來卻喪失了所有警覺的軍隊”④。
暫時的逃避是可行的。在前線,布洛赫閑暇時大量閱讀英語推理小說,還讀了蒙田的作品。他通過無線電廣播欣賞音樂。1940年1月10日,布洛赫從柏林的電台上聽到了貝多芬第八交響曲非常具有學院派風格的演奏,從倫敦的電台上欣賞到了莫紮特的四重奏。他在此期間去過巴黎兩次,與再次從事醫院誌願者工作的妻子見過麵,探望了親人,見到了費弗爾以及在巴黎高師做圖書管理員的朋友保羅·埃塔。盡管戰爭的創傷在後方也依稀可見,但布洛赫還是享受到了一些小小的快樂:他在咖啡廳吃了塊三明治,欣賞了斯特拉文斯基的《婚禮》,還觀看了幾部不錯的電影。①
蘇芬戰爭讓布洛赫更加絕望。同盟國又一次袖手旁觀,唯一做的是將蘇聯逐出了國際聯盟。1940年3月12日,又一個小國被迫屈從於鄰國的侵占,西方列強在道德戰場上再次遭受重創。②當時,布洛赫因身患急性支氣管炎,在巴黎的軍事診所住院治療。後來,布洛赫經曆了一個漫長的恢複期,先後在巴黎的住所和克勒茲療養。③
芬蘭戰敗後,猶豫不決的達拉第被精力充沛的保羅·雷諾(PaulReynaud)所取代。3月下旬,同盟國采納了丘吉爾提出的方案,在挪威領水區域布置水雷,然而這引發德軍對丹麥和挪威的閃電式襲擊。盟軍遠征挪威的納爾維克(Narvik),試圖切斷鐵礦砂公路,保全挪威這塊尚未被德軍侵占的飛地,結果卻慘遭失敗。這導致英國政壇更迭,張伯倫下台,丘吉爾成為首相。布洛赫因為此前在挪威有些經曆和人脈,又有工作熱忱,曾考慮過誌願參加此次遠征。那次慘敗後,他為遠征的“備戰不足”及帶給各中立國的“糟糕印象”深感遺憾。①
布洛赫沒有痊愈就趕回了前線。當時,前線剛經曆過長達七個月之久的“神經戰”(“war of nerves”),處處充滿了陰鬱沉悶的情緒。慕尼黑刺殺希特勒的計劃失敗,除此以外,幾乎一切照舊。布洛赫抱怨軍官們的“駐守心態”,這會降低軍隊的士氣;抱怨殘忍黑暗的春季,“還在遲疑是否該給予我們那份應有的陽光綠地”;抱怨那份說不清道不明、或許結局慘淡的“等待”,而這“等待”正是他們“荒謬存在”的目的。布洛赫大罵中立國行為不端,但是鑒於自慕尼黑刺殺事件以來盟軍的懈怠,他也理解各中立國為何如此疏遠。布洛赫懷疑那些頑固的綏靖主義者——博內、戴亞、社交界、右翼報刊——看似處於上升的趨勢,實則會削弱早已低迷的戰鬥士氣。另外,布洛赫還抱怨自己無所事事地整理文書,認為這是“和平時期”舊有習慣和態度的遺毒,彌漫於整個前線。布洛赫隻要手頭事務清閑,就會盤算以秋季開學的“特殊任216務”為由申請回到索邦,盡管他仍疑慮重重。②
在德國發動猛攻前的最後幾天,布洛赫尋求法國的真正意義。①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布洛赫因戰鬥而和“人民”打成一片,與他並肩作戰的有來自加來海峽省勇敢的礦工,也有來自巴士底軍營的商店業主,兩位都是為法國獻身的烈士,其中一位就犧牲在布洛赫的肩膀上。在令他坐立不安的“假戰”期間,布洛赫不斷看到的是法國的“另一麵”,他們是一群彬彬有禮、教育不足、思想狹隘、自私小氣的中產階級後備軍人和職業軍官。他們所表現出來的思想品位、言談舉止、語言和意識形態,完全與法國人民脫節。布洛赫意識到,早在1936年6月,隨著左翼人民陣線的到來,中產階級與普通民眾之間就出現了很深的裂痕,如今恐怕已經到了無法彌補的地步,中產階級甚至仍對人民陣線心存報複。在遭受第二次入侵前夕,法國既沒有像饒勒斯這樣被人民擁護的領袖,也沒有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克列蒙梭這樣優秀的領導。他知道,此刻,一個分裂的法國所麵臨的內部危機,與外部威脅同樣地嚴峻。②
然而,法國驕傲自滿的情緒仍在繼續。5月上旬,盡管春暖花開,德軍在別處發動進攻的信號明確,可是甘末林將軍竟然在全軍恢複了正常休假。5月9日,前方陣地“一片平靜”,沒人認為德軍除了會撥動緊張的戰爭神經外,還會有什麽大的動作。③這一天布洛赫例行公事217地離開軍隊,在巴黎見到了妻子,那裏仍沉浸在安寧和相對愉快的氣氛裏,夜裏一陣陣防空警報和防空炮火時時攪擾著他們的睡眠。此時,法國總理雷諾剛剛提出卸任,英國的新任首相丘吉爾即將接替倫敦事務。5月10日下午4點30分,德軍將領古德裏安(Guderian)率領第1裝甲師穿過盧森堡邊境,接著隆美爾(Rommel)和他的第7裝甲師穿過比利時邊境。日出時分,納粹德國空軍便開始轟炸荷蘭、比利時和法國。同日早晨,還在法國莫城(Meaux)指揮部的布洛赫突然接到命令,要求他出示記錄各部門單位汽油消耗總量的票據。布洛赫得知昨天德軍發動總攻的消息後,立刻奔赴車站,穿過巴黎市區,搭乘一列“擁擠得出奇的火車”①,趕回到戰鬥崗位。
現在,戰爭真的開始了。布洛赫把這場戰爭稱作“北方大悲劇戰役”②。法軍原定的E計劃要求短途行軍進入比利時,抵達埃斯考河[Escaut,亦稱為“斯海爾德河”(Scheldt)]。這一保守計劃能為盟軍贏得充足的時間,以準備防禦工事和保持軍隊間的聯絡活動。然而,該計劃的缺陷在於,比利時有三分之二的國土——包括首都、主要工廠和大部分軍隊——完全暴露在敵人的進攻之下。E計劃預期的是打一
場類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消耗戰,這樣法軍即使遭受包圍,損失也不會太大。1939年11月15日,甘末林將軍采取了較為激進的D計劃,軍隊遠途挺進至迪萊河(Dyle),把布魯塞爾納入其保護範圍,與更多的比利時軍隊會合,形成的防線較短,“增加了遭遇戰的概率,縮短了準備防禦工事的時間”3。D計劃導致了一些嚴重的運輸和情報問題,尤其是比利時軍方過於保密,使得法軍在境外難以開展空中戰、坦克戰以及相關戰鬥防禦措施。
按照D計劃,布朗夏爾(Blanchard)將軍的第1軍團一旦發現德軍218入侵,便會挺進比利時境內。這支高度機動化和裝備先進的部隊,在英國遠征軍和科艾普(Corap)將軍的第9軍團之間行進,要抵達比利時幾乎毫無天然屏障的讓布盧高原(Gembloux plateau),需在六至八天內前進約一百千米。總參謀部於1940年3月實施了D計劃,增加了更加冒險也頗受爭議的布雷達變通計劃(Breda Variant),將法軍第7軍團派往荷蘭,完全破壞了基本上屬於防禦性的軍事原則。保衛法國色當和阿登高地的盟軍未能在其薄弱環節適當增加防禦,一些精銳力量投入過於匆忙,反應迅速的德軍機械化部隊便有機可乘,突破、包圍並消滅了這支盟軍部隊。①
5月10日早9點,第1軍團的第一批士兵穿越比利時邊境線,主力部分隨後於正午趕上。布洛赫匆匆從巴黎趕回部隊,並從博安昂轉移至位於法國北部邊境瓦朗謝訥(Valenciennes)的一個新的臨時參謀部。布洛赫第一次親眼目睹了德國轟炸式襲擊的威力。為了獲取有關比利時燃油供給的第一手寶貴信息,布洛赫依賴其從未被上級看好的“遊牧式本能”,與比利時當地軍需部門指揮官手下的一名好心的副官討價還價,總算用汽油換得了一輛汽車。5月11日,布洛赫開車出發前往蒙斯(Mons),一天後又去了尼韋勒(Nivelles)、弗勒呂(Fleurus)和沙勒羅瓦。這裏的鄉下起伏不平,綠樹成蔭,內伊(Ney)元帥曾在這裏征戰,如今,比利時礦工在陽光明媚的五旬節夾道歡迎法軍機動縱隊的到來。然而,布洛赫看到的卻是陰暗的一麵。道路上的難民相互擁擠著,或搬或推,把一堆堆隨身物品從列日(Liège)戰區帶走。①
接下來的消息糟糕透頂。埃本埃馬爾要塞(Eben Emael)失陷,德219國人迅速向西移動,一路上幾乎未遭遇任何抵抗。5月11日正午,普利歐(Prioux)將軍的電報讓人吃驚,他今晨率騎兵部隊占領讓布盧缺口(Gembloux gap),如今極易受到敵軍攻擊。此前比利時和法國的軍隊幾乎從未有過任何交涉,在如此至關重要的開闊原野上,麵對德軍的進犯,竟然毫無準備。普利歐將軍請求立刻重新考慮D計劃,催促盟軍馬上撤退並沿埃斯考河建造牢固防線。布朗夏爾將軍將這一消息傳達給第1軍團司令比洛特將軍,比洛特將軍當晚將回複傳達給了普利歐將軍。鑒於第7軍團和英國遠征軍已經前往目標地點,D計劃必須照常進行,第1軍團將加快行軍速度,到達目的地的時間從七天縮減至四天。第1軍團的機械化部隊不得不在白天行進,在無法組織抵抗的情況下,不斷遭受納粹德國空軍的轟炸,以至於遺棄了大量火炮軍械。②
5月11日至12日,在從列日到迪萊的途中,法軍與德軍在阿尼高原(Hannut plateau)進行了首次坦克戰。雙方損失慘重。麵對數量兩倍於己的敵人,法軍頑強抵抗,在短暫的休息之後,堅守到15日。法軍早在13日就獲悉,德將隆美爾已率軍渡過了默茲河。③
轉瞬間,D計劃的硬傷顯露無遺。它對進軍比利時的計劃考慮不周、缺少相應的空中掩護、對進攻型坦克戰組織不力、與英國和比利時軍隊的協同作戰十分有限,此外,對德軍超常規作戰能力極度無知。希特勒對盟軍的動向了如指掌,采取了冒進的曼施坦因計劃(Mansteinplan),重新調集駐紮在比利時和荷蘭的武裝力量,以突破防守力量不足的阿登高地,冒險穿越深溝高壘的默茲河穀。普利歐將軍堅守在讓布盧附近區域,突然收到駭人消息:亨辛格(Huntzinger)將軍第9軍團慘遭潰敗,那慕爾省(Namur)與色當之間被撕開了一個長達60千米的口子,對第1軍團後方構成了極大的威脅。但是直到5月15日,布朗夏爾將軍才下令分三步向邊境撤退50到75千米,然而此次撤退與英軍的配合極差,路線被大批難民堵塞,而且空中沒有一架執行掩護任務的法軍飛機。①
接著便是法軍一連串零零散散的被布洛赫稱為“啃骨頭式的”撤退。德軍飛機和坦克乘勢追擊法軍至海邊,根本不給法軍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馬恩河奇跡般脫險的希望。②這些撤離部隊的平均距離在20至30千米,驅車不足半小時便可趕上,基本上無法擺脫德軍的火力追擊。實際上,法軍根本不清楚德軍的具體位置、方位以及物資情況。這不僅僅是因為情報失誤,而且是由於法軍判斷距離失誤,自身行動遲緩,作戰反應遲鈍。比如,5月22日在梅爾維爾(Merville)設立的後方“安全”指揮部,竟然比在埃斯泰爾深入挺進敵方的集團軍還要靠近作戰區。①德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使法軍士氣受挫,從上到下灰心喪氣,思想一片混亂。②法軍本應組織“脫身”,將部隊退後至可以重新建立牢固防線的位置,但是“眾多小股增援部隊不斷匯入突破口,隊伍無疑變得支離破碎”③。
布洛赫抱怨道,盡管“現代戰爭的整個節奏早已發生變化,法軍的221指揮卻總是慢一個節拍”④。
德軍作戰的根本理念是速度。然而,我軍的軍事思想還停留在昨天,甚至是前天。更甚的是,我們對德國人采用新戰術的事實視而不見,或者根本無法理解這加快了節奏的時代。可以確切地說,雙方來自人類曆史發展的兩個不同時期。長年殖民擴張的經驗告訴我們,戰爭隻不過是長矛對來複槍。可是在這一次較量中,我們就好比舞槍弄棒的土著。⑤
D計劃慘遭失敗,可是該計劃中的那些錯誤可以糾正嗎?偉大的德國元帥馮·毛奇公爵(von Moltke)曾斷言:“一旦軍隊的初次部署出了問題,在接下來的整個戰役中,負麵作用都無法消除。”⑥布洛赫極力反對這一說法,他認為:“如果責任人沒有糾錯能力,早期的錯誤才會釀下大錯。”顯然,盟軍的領導人沒有防止小挫敗演變成大災難的能力。①
5月19日,73歲的老將馬克西姆·魏剛(Maxime Weygand)從敘利亞被匆忙召回,接替甘末林將軍。在對法軍的嚴重損失、突破口和錯失的寶貴時間評估之後,魏剛將軍便前往比利時的伊普爾(Ypres),決議於5月23日發動反攻。但是由於法軍關鍵人員突然更換、盟軍內部的混亂,以及德國軍隊的強大攻勢,魏剛的計劃破產了。英國遠征軍統帥戈特將軍擔心遭到包圍,於5月23日撤離阿拉斯,前往英吉利海峽,一路炸毀橋梁、剪斷電話線,給法方造成了不少的苦頭。在“假戰”期間布洛赫就察覺到,法英盟軍之間埋下了疏遠、懷疑和不信任的種子,如今他們終於在阿拉斯嚐到了苦果。②
裏位於交通樞紐地帶,是德國空軍襲擊的首要目標。23日,他們在阿蒂什(Attiches)一座裝飾華麗、粗俗的城堡裏度過。城堡位於一個景色秀麗的公園,可是周圍炮火紛飛,電廠、電力和無線電設施均遭到摧毀。①
布洛赫對佛蘭德斯(Flanders)淒涼的撤退場麵記憶猶新。5月20日,布洛赫在朗斯托兒所的掛圖上確定了德軍在索姆河河口的位置,但是多次撥打總部的電話都未能接通。突然,他的腦海中蹦出“四麵受敵”等令人窒息的字眼,有一種孤立無援之感。②作為曆史學家的布洛赫時常閱讀和講述戰爭故事,可這是頭一回親身遭遇那“可怕的、殘忍的真實”③。
5月22日,布洛赫第一次接受空中轟炸的“洗禮”。機關槍和炮彈的攻擊讓人“不寒而栗”,但仍在承受的範圍。第一波空襲炸彈則讓人直接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力,產生一種癱瘓性的“恐懼,在災難臨頭時毫無防備”:空襲聲非常可惡、殘酷,讓人神經兮兮,無論炸彈下落時發出的嘶嘶聲……還是爆炸瞬間的巨大聲響,都震顫著身體裏的每根骨頭。空氣似乎都被這種最劇烈的力量震得粉碎,接著便是一幅幅肉體炸成碎片的畫麵……人總是懼怕死亡,尤其是知道死亡來臨時自己會粉身碎骨。毫無疑問,這種奇怪的自我保存本能不合邏輯,卻紮根在人性深處。如果戰爭持續時間夠長,我們很可能會習以為常,不至於如此大驚小怪……那時候理智肯定會說服他們,無論空襲多麽可怕,與其他的攻擊形式相比並無二致。①
布洛赫在撤退的路上,繼續充當“燃油大王”的角色。因為擔心再次發生上次戰爭通信失敗的情況,布洛赫在“假戰”期間發明了一種“分流”係統,以保持與各燃料補給小組的直接聯係,在“更繁忙的情況下”仍能正常運作。不論指揮部和補給放置場轉移得多麽頻繁,布洛赫“總是知道它們在哪裏”,而且總是“從容地下達緊急指令”。他靈活的摩托車隊能找到所有連級以上補給軍官,他的部下——四名英勇的補給官,與整個軍團一直保持著聯係。布洛赫聲稱,5月11日至31日從未通過“官方渠道”與下屬部隊有過聯係,但所有的命令和要求都能順利到位:
據我所知,我所在的部隊從未有過一次汽油短缺的情況。我們的“米老鼠們”(機動坦克的綽號,上麵印有活潑的小米老鼠徽章)英勇地四處發放補給,經常長途跋涉,不辭辛苦。我們從未因為要突然進入行軍狀態,而給敵人留下任何補給站。在從比利時蒙斯到法國裏爾的整條撤退路線上,我們燒掉了許多來不及轉移的補給站,那一路上的熊熊烈火,比當年匈奴王阿提拉(Attila)橫掃歐洲的場麵還要壯觀。①
在撤退過程中,布洛赫反思這場災難所映射出的人性。他目睹了各種希望和絕望、勇氣和怯懦的戲劇性場景。他尤其批評這樣一些軍官:他們“指望什麽都和軍事手冊上一樣”,隻要德軍“沒有按照參謀學院傳授的軍事規則出牌”便手足無措;他們認為一切都完了,也就“默認了這場失敗”。②在和平時期嚴格有序的事物,到了戰爭中變得猶豫不決、一片混亂。布洛赫堅持認為,法軍的情報部門“提供的信息嚴重不足”。信息遭到隱瞞,錯誤未能糾正,即使是赫赫有名的“情報通報”,在一係列的傳達過程中也會變得不確切和自相矛盾,進而導致錯誤的判斷和分析。①
在長時間的“假戰”中,法軍並沒有對一些軍官進行必要的裁員,5月10日以後,很多重要的崗位都被大批超齡的、不稱職的軍官霸占。一個愚蠢之極的陸軍上校,竟被留下來負責組織管理指揮車。②軍隊中各個辦事部門之間毫無溝通,布洛赫為此非常憤怒,尤其是情報部門和補給部門之間缺乏聯係,阻礙了迅速警覺的軍事行動。③
為馬上找到替罪羊,軍隊裏四處謠傳士兵們消極怠惰。布洛赫的親身經曆告訴他,事實正好相反。他讚揚與他並肩作戰的同事們,他們大多是普通士兵和預備役軍人。他們勇往直前,穿過一條條危險的道路倒滿汽油桶,冒著巨大的生命危險點燃燃料庫,以防補給落入敵人之手。紀律上稍有鬆動,布洛赫責罵更多的是軍官,而不是士兵。④
據布洛赫所言,1940年,領導者太過被動、頑固不化。他們總想躲在後方保全自己,可是當敵軍突襲時,他們又驚慌失措地撤退,甚至敵軍未到,就已經嚇得潰不成軍。這種膽小怯懦,即使在責任最為重大的領導層也普遍存在。年老體弱、睡眠失常、事務繁雜、缺乏個人整潔,這些都是最高領導階層身上的通病。⑤
布洛赫對布朗夏爾將軍的批評尤其嚴厲。據說,在法國朗斯時一位軍團長曾催促他說:“做什麽都行,將軍,看在上帝的份上,您總得做點什麽吧!”在阿蒂什的城堡時,布洛赫發現,這個平日裏溫文爾雅的將軍如今坐在那裏“沉浸在悲傷之中,一動不動,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隻是呆呆地凝視著我和他之間的桌子上鋪開的地圖,似乎是想努力尋回當初他未能做出的決定”①。5月25日至26日晚,布洛赫偶然聽到布朗夏爾將軍說出了“投降”的預言——這不但令人難以啟齒,而且這根本不是一個真正領導者應有的念頭。這意味著“巴讚精神的勝利”。1870年10月,梅茨要塞遭到普魯士軍隊的圍攻,年邁的巴讚(Bazaine)作為法國的政客和將軍,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向普軍投降。②1940年5月25日,比洛特將軍死於車禍,布朗夏爾將軍接替他擔任第1軍團司令一職。按照布洛赫的說法,布朗夏爾將軍本來可以與此次災難性的失敗毫無幹係,可他要對這場失敗負全部責任。③
5月26日,布洛赫前往最後一個指揮部——位於裏爾(Lille)西北部斯滕韋克(Steenwerck)一幢漂亮的別墅裏。別墅旁邊的一棟房子,是新任第1軍團司令普利歐將軍的住所,他的職責是整頓潰不成軍的第1軍團。當時大批的英國、法國和比利時軍隊正前往敦刻爾克(Dun-kirk)進行海上撤離。正如人們所料,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三世(Leopold III)於5月28日投降,普利歐將軍的軍隊不得不麵臨被德將隆美爾的快速部隊包圍的威脅。①隨著敵軍的逼近,布洛赫加緊了對226裏爾市燃料庫的摧毀工作,毫不屈從於上級猶豫和遲緩的命令,甚至差點搭上了手下一名通信員的性命。但是布洛赫成功了,在德軍抵達之前,所有的燃料庫和發電站都被完全摧毀。布洛赫還征得了普利歐將軍的同意,放棄了自己掌管的所有油槽車,盡管軍隊因此失去了最後留下的幾加侖汽油。②
5月28日,普利歐將軍麵對著困惑沮喪的將士們宣布,他將與一到兩名軍官留在德軍包圍圈前方等待德軍到來,並準許其餘各部向海邊撤離。布洛赫對這位不幸、勇敢的騎兵將軍深表同情。在斯滕韋克花園,布洛赫與新任上司“T”建立了難得的友誼。這位身材魁梧、一頭金發的炮兵隊長,主動提出留下來陪伴普利歐將軍。布洛赫為這種前後的變化深感震驚。之前那個負責、真誠但死板、粗俗、滿腦子偏見的軍官,突然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領導、一個偉人,這就是一個“真正實幹家”的優點。布洛赫後來寫道:“當危機來臨時,品格的缺陷都被抹掉了,而美德作為潛在的力量,突然間爆發了……麵對真正的考驗,他不再執著於平凡瑣事,爭強好勝的一麵也消失了。”③根據普利歐將軍的指示,5月28日布洛赫大部分時間都在焚燒自己的個人記錄,包括他的日記、私人信件,隻保留用於旅途的個別珍貴或有用的物品。那天晚上,他在一列長長的、行駛緩慢的機動車隊中出發,穿越比利時的鄉村——此時通向法國的道路已被堵死。①
在接下來的24小時中,出現了許多緊張的時刻。到第二天拂曉時,部隊僅行進了10千米。布洛赫為躲避德軍的機動偵察兵,一路上時而驅車、時而步行,於正午抵達翁斯科特(Hondschoote)。布洛赫和同事拉尚(Lachamp)上尉一起,四處尋找他的主燃料柱,後來發現它們已提前到達布賴-雷-迪訥(Bray-les-Dunes)。由於在弗納斯(Furnes)遇到橋梁被毀,交通極為堵塞,布洛赫又回到了翁斯科特。①夜幕降臨,布洛赫以更直接的方式行進,開始了一段“可怕”的旅程。他步行在機動車的行進隊伍中,到處是稠密混亂的車輛。在布賴-雷-迪訥,成千上萬的英軍和法軍車輛以及其他裝備被遺棄,堵塞了整個城市。布洛赫在這裏找到了他的主燃料柱和一棟可供休息的房屋。由於地處沿海地區,淡水匱乏,布洛赫隻能靠喝香檳解渴。②
5月24日至27日,德國裝甲部隊暫停行軍,開始重新整編,以準備新一輪的進攻。英軍四個師和法軍若幹個師這才有機可乘,逃至敦刻爾克並建立了周邊防線。③至5月27日晚,近8000名英國士兵安全撤離。兩天後,魏剛將軍終於下令法軍登船。5月27日至31日,英國皇家海軍連同法軍戰艦和由無數小型私人船隻組成的臨時增援艦隊,在英國皇家空軍大規模突圍行動的援助下,將165000名軍人載過了英吉利海峽。④
普利歐將軍投降後,第1軍團幾乎名存實亡。盡管布洛赫目前沒有職責要求,但他仍堅持為部下擔當領導責任。這些軍人基本上沒有武器裝備,在海灘上聚攏,焦急地等待著營救、被俘或死亡。德軍逼得愈來愈近,炮火越來越有摧毀力,而他們隻能眼巴巴地看著英軍安全撤離。布洛赫親眼目睹了一個極度心酸的場麵:一名法國譯員“幾個月以來在兵營和戰場上與英軍士兵結下了親密的友誼……此時卻隻能看著英國戰友們站在戰艦的欄杆上漸漸遠去,而他被禁止登船,滯留在沙灘上自謀生路”;“看著一艘艘戰艦將他的異國戰友載向安全的彼岸”,隻有“超人般的慈悲心腸才能抑製住內心的苦楚”。①
5月30日,布洛赫開始忙碌起來,設法將部下的名字加入官方的撤離名單。在短期擔任布賴-雷-迪訥的交通管製官期間,布洛赫在擁擠的街道上四處走動,走訪了比利時邊境的培拉奎斯特(Perroquest)咖啡館。這家咖啡館還做了幾小時的戰區指揮部。終於,布洛赫在馬洛-雷-班(Malo-les-Bains)找到了主軍需處分處的同誌們,當夜還和他們在沙丘上一起露營。那一夜,德軍的炮火聲總是打斷他們的睡夢,還好德軍隻是針對某一特定目標進行攻擊,他們這才“在四周滿是海草的沙丘宿舍裏”②免受炮火的屠戮。
撤離行動並不順利。5月31日一早,布洛赫接到通知,他的部下可以登船。然而,他們的船隻遭到了轟炸,大部分人得以獲救。現在,布洛赫可以著手考慮個人安排了,但是他的上級並不情願給他提供任何幫助。當天下午,布洛赫有幸碰到一位騎兵軍團司令員,從他那裏為自己和兩個朋友獲得了官方放行準許令。由於信息傳達混亂,他們不得不兩次穿過敦刻爾克。而此時的敦刻爾克已是“一片廢墟的小鎮,四處煙霧彌漫,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殘垣斷壁”,小鎮街道堆滿了“與其說是屍體不如說是人體的殘骸”。①在破壞和混亂中,布洛赫偶遇了一個曾在斯特拉斯堡教過的學生,他也在等待登船。布洛赫借此機會和他交談,表示對“法國的命運”充滿信心。②
在佛蘭德斯海岸的最後幾分鍾裏,布洛赫滿耳充塞著炸彈的墜落聲、彈片的爆裂聲、機槍的掃射聲,以及防空高射炮巨大的射擊聲。然而,他的眼中並沒有恐懼和危險,他所看到的是一個美好的夏夜:金黃的天空、平鏡般的海麵,陣陣形態各異的煙霧在燃燒的煉油廠上方騰空而起。布洛赫還對他搭乘的艦船名稱饒有興趣——“皇家水仙花”(Royal Daffodil),一個源於印度童話故事的名字。他真正體會到一名軍人逃脫被俘時內心釋然的感覺。③
連續八天的撤離工作出奇地高效。到6月3日即敦刻爾克淪陷的前一天,約二十萬名英國軍人和十三萬名法國軍人陸續從海灘撤離,然而仍有約五萬名軍人被德意誌國防軍(Wehrmacht)俘虜,而且他們裝備盡失。“敦刻爾克奇跡”在當代史上占據了一個十分特殊的位置。①有一種廣受質疑但仍頗具說服力的說法:希特勒之所以容忍此次敦刻爾克大撤離,其實是為了準備與英國媾和。確切地說,敦刻爾克暴露了納粹德國空軍的弱點:他們表麵上所向無敵,但在與德意誌230國防軍快速移動的裝甲師的配合方麵卻捉襟見肘。這也說明,第三帝國的戰爭最高領導層中還存在重要的缺陷。對英國來說,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成功把一個意誌消沉的民族打造成了領導得當、堅定頑強、能與希特勒抗衡的強大對手。法國則品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和與盟友不和的苦果,這使得一支遭受重創的軍隊從煉獄中得救。①然而,當敵軍再次到南線襲擊時,他們及其所丟棄的寶貴的戰爭補給——槍械、大炮、坦克、反坦克炮和防空高射炮——一定會讓人感到痛惜不已。②
布洛赫在英國隻做了短暫的逗留。早晨抵達多佛(Dover)後,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乘坐火車穿越英格蘭南部。後來,他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時說,“一路上昏昏沉沉”,時不時夾雜著“混亂的感覺和圖像”,它們不停地湧進他的意識裏:一會兒他狼吞虎咽地吃著“花裙子姑娘”和“行莊嚴聖餐禮”的牧師從車窗外遞來的火腿和奶酪三明治;一會兒是“淡淡的香煙味向我們撲鼻而來;一會兒是檸檬汁的酸味,還有加了太多牛奶味道而發淡的茶香味;一會兒是暖綠色的草坪;一會兒到處是公園、教堂尖頂、樹籬和德文郡(Devoshire)的懸崖;一會兒是一群又一群在平交路口大聲歡呼的孩子們……”英國民眾自發熱情、友好地接待他們,這與英國官方冷落和過分懷疑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些臨時宿營地的氣氛“讓人覺得幾乎是在坐牢”。還有些英國官員對混雜的外國軍隊太過挑剔,行為“粗暴”,“給人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①。
然而,他們從普利茅斯(Plymouth)回到法國的那天傍晚,迎接他們的是更大的不幸。6月2日破曉,他們抵達瑟堡(Cherbourg),早晨9點在港口等待碼頭官員。在戰爭的後方地區,他們沒有看到歡呼的人群,沒有三明治,也沒有香煙,隻有一個正式、冷清甚至帶著些許懷疑的接待。他們的休息營地非常肮髒,環境惡劣,短暫停留中,唯一提起他們興致的是幾個紅十字會的女誌願者,之後他們便開始了一段崎嶇不平、長達120千米的火車旅途。他們在半夜抵達卡昂時無人接待,還好在幾家像樣的賓館裏落了腳。②
等待布洛赫的還有一次愉悅的團聚。他在瑟堡的時候,就給妻子發了電報,他到卡昂安頓下來不久,妻子便來與他相聚。西蒙發現,經曆了諸多磨難的丈夫“黑了,也瘦了”,他“事務繁忙,精力充沛,在很多事情上一馬當先,他的部下和同僚們都很仰慕他”。布洛赫有了汽車之後,便能在之前由北方軍團(Army of the North)把守的戰區遊走。該軍團後來突然被調至後方,沒有指揮,沒有計劃,也沒有組織。①
6月9日,布洛赫寫信給83歲高齡的母親——她正在經曆人生中的第三次外國入侵,他在信中說:“我們必須堅持到底;如果我們做到這一點,即使遇到一些挫折,終究會贏得勝利。德國人戰線拉得太長,已經吃不消了。不管怎樣,總有一天我們要與他們算賬。”②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德國裝甲部隊在贏得北部戰爭的勝利後,已經重新整編部署完畢,正準備給盟軍以最後的沉重一擊。從海邊到默茲河之間長達280千米的戰線上,德國人104個師全副武裝,嚴陣以待,而盟軍在索姆河與埃納河之後至多有60個師。當時法國百分之九十的國土,包括首都和各主要城市,還未被占領。隻要魏剛將軍願意,並能夠製定一個新的戰略以彌補武器裝備、空中力量和人手上的不足,就還有回旋的餘地。然而,盡管之前屢遭挫敗,年邁的將軍仍固執己見,堅持形成連續戰線的原則。他既沒有製定任何重新部署軍隊或組織抵抗的撤退計劃,也沒有任何放棄防線從而贏得戰爭時間的備用方案。如果索姆河-埃納河防線崩潰,魏剛將軍出於政治和軍事原因,更傾向於一種果斷的戰鬥——即使不成功,而不會組織一次前往布列塔尼甚或北非的複雜的戰略性撤退。③新型戰爭的支持者提出發揮地理優勢、進行機動性局部抵抗的戰爭策略,他們認為這一策略可與德軍的快速作戰和裝甲部隊相抗衡,但是這些意見遭到了壓製。①早在70年前,法國軍隊瓦解之後,第三共和國才得以誕生。要麽由於特權地位而長期脫離民主社會,要麽出於完全背棄自身的特殊使命,法國軍隊寧可被打敗,也不願引發一次民眾的起義,或全民總動員(levée en masse)。
6月5日,敦刻爾克淪陷後的第二天,第三帝國開始向西線和南線發動最後的進攻。法軍抵抗不久,德軍便從各個方位進行突破。6月10日,巴黎三麵受圍,政府倉皇出逃。6月14日德軍**進入巴黎。當日,隆美爾占領法國西北部海港勒阿弗爾(Le Havre)。一天後,法國東北部城市凡爾登淪陷。
盡管被認為是戰區後方,位於諾曼底的第1軍團餘部距離索姆河-埃納河防線僅有150千米的距離。隆美爾的軍隊每日以驚人的行軍速度逐步逼近戰區後方,而第1軍團餘部還正在十分緩慢地重新整編和裝備。作戰部隊位置暴露,軍隊部門辦事拖拉,布洛赫心神不定、憤憤不平。他還注意到,長期的內訌和司令員的霸道,對已經做過一次逃兵的將士們來說,在士氣上的影響更是雪上加霜。②德國裝甲部隊呈扇形向三個方向挺進,向東朝馬其諾防線;向南朝阿爾卑斯山脈,與已於6月10日向盟軍宣戰的意大利軍隊會合;西南方向朝大西洋海岸。布洛赫不得不再次忍受一係列痛苦、零碎的後撤,向接下來的諾曼城堡(Norman chateaux)移動,然而行軍速度比敵軍“慢了一拍”。布洛赫相信,若法軍能及時移動至夏朗德省(Charente),而不是加倫河(Garonne),興許還能在德軍從東部和西部包圍整個法軍之前完成軍隊部署,以防止德軍形成合圍之勢。③
此時,第1軍團已失去位於布列塔尼的最後一個軍事據點。經過兩周的相對閑置,布洛赫指揮部的剩餘人員被派往一個新組建的軍事233團體,負責西半島的最後防禦。6月15日,他們接到最後命令,乘汽車或火車赴雷恩報到。布洛赫完成協助人員撤離的工作後,直到撤離截止時間過後的第二天早晨才離開,原因竟是有一名少校寧可違紀被捕,也不願忍受種種不便在天黑後到達雷恩!雖沒造成大礙,可是對布洛赫而言,這恰恰說明了整個法國戰役中法軍魯莽怠惰的致命硬傷。①
滿是難民的雷恩,是德軍的下一個攻擊目標。6月17日,重型空襲導致約二千人死亡、約九百人受傷。在位於上城區的辦公室避難所裏,布洛赫聽著這些熟悉而致命的聲音不寒而栗,隻因他目前相對安全,才獲得了一種“純粹的動物般的釋然”②。法軍當天得知,前天晚上已頂替雷諾的貝當元帥要求與德軍達成無條件停火協議。被法國領導層拋棄的法國士兵們知道,戰爭就要結束了,他們根本不願再冒生命危險繼續戰鬥。③
6月18日,德軍將領霍特(Hoth)的裝甲軍團占領卡昂,並突破了布列塔尼半島的薄弱防線,之後一路向雷恩而來,俘獲了多名法軍將領。布洛赫安排勤務兵外出打探,為撤離做好準備。有一次,布洛赫在回辦公室的山路上發現,一個德國縱隊正從山間走進馬路,正好隔在他與目的地之間。“一發子彈也沒有打。一堆法國士兵,包括一些軍官在內,就站在那裏注視著。”①
布洛赫必須為下一步行動做決定。很久以前,他“下定決心”,準備“采取任何措施以避免被俘”。如果他感覺自己還能派上用場,就會鼓足勇氣堅守崗位。但是現在任何有組織的抵抗都已停止,他也就沒有必要繼續履行職責。布洛赫斷定,當時唯一能為祖國和家人做的就是“確保在圈套合攏之前安全脫身”②。
如何才能脫身呢?向西逃的話,他很可能在布列塔尼半島遭到圍堵。他也可以向南逃往南特(Nantes)(他後來得知德軍一天後占領了這裏),但是他對渡過盧瓦爾河不抱有任何希望。他還考慮過逃往布雷斯特(Brest),然後潛入英格蘭,但是他打消了“拋棄兒女進入無期限流亡”③的念頭。
因此,這才有了“教授方案”。回到駐地後,布洛赫換上便裝,一名當地大學的同事幫助他以他本人的名字預訂了旅館房間。他灰白的頭發、學者的氣度與德國軍方要追捕的法國軍官判若兩人,足夠消除德軍的任何懷疑。的確,由於德軍的輕易取勝,占領雷恩的新主人們耽於享樂,早已厭倦了抓捕俘虜的任務。④
布洛赫在雷恩呆了近十天,在街上、飯館甚至在旅館中經常與德國軍官擦肩而過,他每一次都心痛欲裂,“痛苦地看著祖國的城市拱手讓於侵略者”,每一次“都驚奇自己怎麽與這些人偶遇時如此相安無事,如果是幾天前,肯定早就劍拔弩張了”。最終,他還是有一種“騙過這些德國軍官時所產生的惡毒快感”⑤。盡管欺詐不是布洛赫的天性,但他還是為自己的高超演技頗感驚訝。①
6月22日,德國迫使法國在雷通德(Rethondes)的森林裏,在1918年11月11日德國曾作為戰敗國簽署投降書的那節火車車廂裏,簽署了恥辱的停戰協議。雖然法國的主權與其帝國版圖原封不動,但法國陸軍和海軍遭到遣散,三分之二的國土麵積,即盧瓦爾河穀以北及整個大西洋沿海地區由德軍占領,同時法國承擔所有駐軍費用。原則上,該停戰協議是一個暫時性協議,之後需簽訂戰後和平協議,但協議中苛刻的條件還包括移交德國難民,在占領區須與德國軍方合作,以及派遣150萬名戰俘作為人質。②
戰爭一正式結束,法國就漸漸恢複了生機。鐵路剛剛開始運營,布洛赫就向南部出發,6月28日在昂熱(Angers)停留,拜訪了親戚朋友。③通過一條迂回路線,他於7月4日抵達蓋雷,與他的四個孩子團聚。在戰爭的最後幾天裏,他的孩子們都是在轟炸聲中度過的。由於妻子缺席,以及為兩個被俘的侄子憂慮,這次本該歡喜的相聚多少帶著些遺憾。④
妻子西蒙也經曆了一場奧德賽式的可怕曆程。6月13日,她和兒子路易離家,尋找住在瑪爾洛特的婆婆。但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帶著薩拉及其兩個年邁的朋友遇上了巴黎大逃亡,因而被滯留。在一陣陣的轟炸中,二百萬平民連同撤退的士兵以及各類車輛把通向南方的所有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這次逃離德軍的計劃組織得如此不當,更加深了這場戰爭給法國人民帶來的震撼和無奈。這為假新聞、錯誤信息、歪曲事實、城鄉和南北地區之間相互的敵意提供了溫床,加重了廣大民眾對戰敗的祖國未能保護他們的憤恨。①
西蒙和隨行的家人朋友們在鄉下待了三天,幾乎沒有任何食物,也沒有外界的消息,晚上他們睡在汽車裏,距離戰區不遠。6月24日,他們終於驅車進入巴黎,在那裏住了一個多星期。西蒙從駐巴黎的德國軍事政府(Milit?rbefehlshaber Paris)那裏獲得通行準許,回到了非占差不多一到蓋雷,布洛赫就開始記錄過去十個月所經曆的一切。二十五年前,他曾一尋得機會便快速寫下在戰場上的印象。如今,他又匆忙地記錄著那些“鮮活記憶”裏的點點滴滴。然而這一回,他要敘述並作出解釋的是一場曆史的災難。他將這部著作稱作“柏拉圖式的”精神之作,打算把它束之高閣,等法國再次獲得自由時,再拿出來讓人民審視“曆史上這場最可怕的戰敗”的原因。該書在當年9月份已完成初稿,在六年後才得以出版,書名為《奇怪的戰敗》。那時法國已獲得解放,而布洛赫也已逝世。①
該書是布洛赫在近乎“熾熱的憤怒”中寫成的,是一部行文古怪、牢騷滿腹的自我剖析之作。書中最富有抒情氣息的語句,是他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夢幻般的回顧和對普通士兵們英勇行為的回憶。最為辛辣的批評則用來描寫戰爭中逃避職責的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玩忽職守者。在國家危難之時,這些人麵對困難退縮不前,不能“咬緊牙關,堅持不懈,為他人樹立信心”,缺乏“堅定的英雄主義精神”。布洛赫是一個疾惡如仇的愛國者,他不會輕易寬恕自己和他所摯愛的祖國。“讓一個人在眾人麵前揭示深陷痛苦與絕望的母親的缺點,是一項非常苛刻的任務。”該書充滿了“憤怒的戀人”的衝突,他既責罵自己,也埋怨他人。他近乎頑固地**自己的怪癖,他對無聊的恐懼和對慵懶的憎惡,他的“遊牧式精神”和尖酸的智慧,他對沉悶的厭惡和對軍旅生活的熱愛,他吹毛求疵的敏感以及對年輕一代不變的信念——他們才是法國的未來。全書透露著他沉重的負罪感,敢於承擔個人責任,不願推卸罪行。在他看來,罪過不會因為懺悔而減輕。②
布洛赫對該書的構思清晰易懂,分為三個部分,構成了法庭審判式的獨特結構。首先,他把自己置於證人席上,身份是猶太裔曆史學家兼軍人和愛國者。布洛赫坦承,個人的觀察和自己積累的二手資料具有局限性,但是他堅持認為自己的所見所聞真實可信。“隻要將各種所謂的真誠相互比較,真相必然顯現。”③第二部分是“一個失敗者的證詞”,篇幅超過全書的一半,這部分從軍事上對這次戰敗做了鞭辟入裏的分析。最後一部分是“一個法國人的自省”,探討造成法國政治與社會崩潰的深層根源。為創作一部可靠的文本,麵對著隱身的法官、子孫後代和將來的研究者,布洛赫一絲不苟地篩選和整理記憶裏的點點滴滴。他沒有在書中囫圇吞棗式地追憶,或采用冒險式的流暢敘事,而是在自傳體、軍事分析和政治調查三個彼此聯係的文類上做精細的研究。他克服了“疲憊和失落感”,走的是一條“嚴厲而又嚴格”的道路,是證人,是分析家。①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曆史學家,他在巨大抽象的背後尋求著“唯一有血有肉的現實:人”②。
為什麽法國軍隊的領導沒能夠從波蘭戰場吸取教訓?德國人在北方戰役中幾乎完全照搬在波蘭戰場的戰略。布洛赫總結道,正如後來人所認識到的,那是因為當時的法國人錯誤地閱讀了曆史,隻學習第239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經驗,使“昨日之智慧成為明日之愚昧”③。人們讓衰老和怯懦占了青春和智力的上風。布洛赫強調:
世界屬於那些熱愛新鮮事物的人。因此,我們的最高司令官在與新鮮事物麵對麵交涉時束手無策,遭受失敗;他就像身體超重、行動遲鈍的拳擊手。對手僅僅出乎意料地一擊,就將他們打倒在地。他們就認輸了。④
布洛赫思索為什麽法國沒能把人民動員起來,全力反抗納粹的威脅。他指責自己的同胞——工人和中產階級、議會議員、新聞記者,尤其是教師。戰前,法國政權曾經是人類自由和創造的領導者,如今卻屈服於軟弱和自私,成為一種懷舊式的反動形式。他反對簡單的、非左即右的二元對立的傳統路線,選擇更自信、具有批判精神的理性主義。他強調說,教育是未來法國民主的中流砥柱:
我們必須做出選擇:要麽(像德國人那樣)把我們的國民變成人雲亦雲的共鳴板,對少數領導者唯命是從……要麽通過教育,讓他們能夠與他們選擇的代表們相互合作。人類文明發展到現在,還沒有什麽中間路線能解決這一困境……人民大眾不會再簡單地服從。他們的服從要麽是因為催眠法術,要麽是出於心知肚明。①
布洛赫還認識到,民主國家必須警惕灌輸忠誠思想可能帶來的危險。他回想起孔多塞關於公共教育的一篇著名報告:“我們中的任何公民群體,都不必被迫遵守《法國憲法》,甚至是《人權宣言》,不能將其視作是來自天上的戒律,尊崇萬分,篤信不移。”②
《奇怪的戰敗》盡管構思匆忙,撰寫時間不長,但可稱得上是《國王神跡》式的心態史研究。1940年,布洛赫試圖將對個人和民眾的心理研究運用到對當前法國戰敗的分析上,他把納粹德國戰勝法國描述為“智力上的勝利”。德國擁有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資源,但並非取之不盡,希特勒“有條不紊的機會主義”使這一優勢進一步加強。希特勒善於將各種事情付諸行動,決策上靈活機動,對敵人心理的解讀精巧到位。法國戰敗是一個重大錯誤認識的產物:對民眾的誤讀,對敵人的誤讀,對曆史本身的誤讀。①
近半個世紀之後,布洛赫的軍事分析和大部分政治評論依然站得住腳。②然而,他的書存在著一些重大的局限性。他在談及兩次世界大戰時,莫名地忽視了俄羅斯的重要地位:1914年俄國曾積極救助過法國;1940年蘇聯的中立對戰爭的影響是致命的。布洛赫對龐加萊的嚴厲批評有失公允,對魏瑪共和國卻不加批判地同情。③他雖然有著專業的訓練和個人經曆,卻幾乎沒有認識到戰間期法國在金融、工業和人口上的弱點。他像古希臘曆史學家波力比阿斯(Polybius)那樣,將戰敗原因更多地歸結於人為而非決定論的因素。④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布洛赫在《奇怪的戰敗》一書中界定了兩種選擇:一種是希特勒所代表的人類罪惡的黑暗視角,另一種是由孟德斯鳩和法國大革命所代表的美德精神(ethos of virtue)。盡管美德與自由是充滿危險的事業,他卻在它們那裏找到了一生的使命。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