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雅治計算著時間差不多了, 就動身去往救人的下一個目的地。

在城市上空飛行,就算是夏油傑也覺得再囂張的來第二次有些不太合適,因為人類真的會產生恐慌和翻天的議論, 所以他打了車,在陸地上跟著夏目雅治的路線走。

夏目雅治仍是不可視的妖怪, 能看到他的人類目前隻有三個。

他直直飛進一處公寓, 然後沉沉注視著裏麵的男人。

——那是一個正在準備施行殺人計劃,將迎來死刑, 或自刎而死的人。

夏目雅治沒少接觸這種案件, 這個社會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黑暗麵, 看似安穩和諧的日常中,總會潛藏著危險重重的殺機。

蓄意殺人。

夏目雅治曾經試圖阻止過這類事情發生,但是失敗了不止一次。

他最大的缺陷便是無法觸碰他人, 無法被人類聽到聲音,無法介入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在受害者身邊保護他便顯得有些困難。

他試過推倒路邊的架子砸斷凶手的腿, 但凶手即使拖著病軀也要送仇恨的人去往彼岸。

他不敢讓夏目貴誌去告知受害者即將受到的危險,因為那極有可能把貴誌也牽扯進來, 萬一被懷有險惡心思的凶手發現……凶手暴怒之下未必不會對無辜的少年下手。

所以, 夏目雅治總是無法救下被蓄意謀殺害死的人。

這幾乎成了夏目雅治最恐懼最抗拒的事情,但每一次他都還是會試圖去阻止。

而現在, 他有了憶南。

與憶南結識,讓夏目雅治覺得自己無比幸運。

他問過這隻被除妖師封印的妖怪,為什麽會招來禍端。

而體型巨大的妖怪說:“……因為我曾經以玩樂的心態篡改了人類的記憶。”

這是擾亂了秩序的事情,又不至於危害到人的性命, 所以除妖師隻是把它封在山洞裏,並未抹殺掉他。

“我不喜歡看人類悲傷, 便把讓他們哭泣的記憶全都刪掉了。”憶南似是覺得這是自己犯下的格外糟糕的錯事,說話很是猶豫遲鈍,“雅治大人,我已經受過懲罰了。”

忍受了那麽多年的孤寂,他在囚禁中幾乎要被折磨發瘋。

“所以,請不要……”

“我不會做那種事。”夏目雅治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又因為夠不到,便轉而拍了拍他的手臂,“你隻是不懂而已,記憶還給那些人了嗎?”

“無法還回去。”憶南抿了抿唇,“這種能力是不可更改的。”

“……”

夏目雅治歎了口氣。

憶南的過去無法改變,但他的能力除了抹消,還有其他作用。

夏目雅治靠憶南尋找著凶手想要作惡的原因。

一個人究竟忍受了什麽才決定致他人於死地呢?除去天生的反社會人格,無法靠情感感化的自我主義者,因別人妨礙了自己便要鏟除的無良自私鬼,大部分施惡者都是因為被逼到絕境,因為覺得人生無望才會走向極端,沒有得到應有的公道,被隻手遮天的惡人捂住嘴巴困住手腳,最後連脖子都被掐住。

比如手刃無法被法律判決的殺夫仇人,比如替被不公對待的自己討回公道——這裏的不公,常指毀滅性的傷害。

被剝奪了夢想,被剝奪了人生,被剝奪了希望。

而若是……這其中有隱情呢?

夏目雅治曾看到過一起情殺,而案件的最後令人唏噓不已,因為一切都是一場誤會。女方看到男方與家裏安排的相親對象結婚,想到他最近一段時間的疏遠,以為對方背棄了自己,悲憤之下將對方的心髒病藥物換了,可最後真相大白時,她才知道,男方隻是籌劃著求婚,想給她一個驚喜,相親對象也早已拒絕。

那場悲劇,夏目雅治沒來得及阻止,因為他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不知道。

但是憶南能做到。

他能窺探人類的記憶,也能將自己看到的畫麵傳遞給夏目雅治。妖怪無法審判人心,無法抓住人心的漏洞和人心的渴望,但夏目雅治能分析出來。

他體會著別人的人生——自小成績普通,長相普通,初中時因個子矮小遭到霸淩,畢業後因業績不出眾被同事暗嘲擠兌,母親生病花了不少錢,微薄的工資根本填不滿漏洞,還要被吝嗇的老板克扣,於是他不得不去銀行借貸——這些,全都是這個男人的記憶,夏目雅治仿佛切實感受了那些來自外界的誤解和壓力一般,心底萌發出由衷的委屈和悲傷。

不被接納,不堪重負,

最愛的母親走後,背負債款的他也無法迎來明天。

所以他想將壓榨他的老板秘密殺掉,因為老板總是以囂張的嘴臉對他進行人格侮辱,工資總是一拖再拖,然後他再自殺以為母親獲得高額的保險費。

“這種罪犯不需要救吧,暴露他殺人的動機然後隨他自殺。”達裏爾興奮的嚷道。

夏目雅治說,“在你眼裏是罪犯,在我眼裏,在時間走到的現在,他是一個什麽都沒做的,還在和道德掙紮的人。”

“他認為老板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但他的老板並沒有克扣他的工資,隻是因為係統出現了故障,而因此計劃將老板殺掉根本不可饒恕……不過,一切都還未發生。”夏目雅治蹲在窗邊,看著屋內的男人戴著手套將凶器塞入背包,眼裏隻有麻木和決絕,“這人被霸淩的經曆才最令我膽寒,霸淩者竟然沒有受到任何懲罰……我竟然覺得,讓他忘記那些痛苦的記憶是好的。”

“雅治大人,您想消除那些記憶嗎?”憶南條件反射的抖了一下,他內心掙紮了幾分,“如果您想的話……”

“不。”夏目雅治說道,“我隻是說說而已。”

“人本來就不會一帆風順,壞的記憶又怎能輕易言說是否珍貴呢?否定他的記憶,就是否定這個人。”

“那……?”

“我們需要幫他走出此時的心理困境。”

憶南有一些迷茫,“心理困境?”

夏目雅治轉頭看了眼他,“你知道嗎?人類的心情有一部分是受激素影響的,而除了身體的自我調節能力,還需要外界言語的刺激,情感的澆灌。他做的決策會隨著心情改變,心情好時能輕易原諒很多事,心情差時被清潔工掃到了鞋子都要大罵一頓……”

“可他隻喜歡母親……”

“他不是隻喜歡母親,是覺得隻有母親善待他了。”夏目雅治眸光淡淡的說,“但因為他拚命工作,平日裏連便利店都不逛,所以連一杯水錢便能買到的笑容和問候也沒得到。”

憶南有些雲裏霧裏,“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麽?”

“嗯……”夏目雅治看向門外,“先第一步——”

門鈴響起,整理物件被打斷的男人嚇了一跳,他做賊心虛的打開門——

外麵是帶著帽子穿著工作馬甲的夏油傑。

男人陰沉道,“你是?”

“你好,我是xx便利店的員工,最近我們店有新品試吃活動,請問您有時間和心情替我們做個測試嗎?”夏油傑青春洋溢的捧讀道。

男人:“……”

男人盯著便當咽了咽口水。

夏目雅治打量著換下袍子的夏油傑,“嗯,果然還是正常的裝束帥一點兒,但我還是不要評價朋友的穿衣喜好了。”

他對憶南繼續說道,“第一步,先填飽他的肚子,因為饑餓會使人心情暴躁。”

隨後,等男人享用食物時,手機響起短信提示音,他的眉頭有一瞬皺起,大概以為來的是賬單,很不情願的翻看起來,

可等閱讀完那些以往隻覺得眨眼的文字時,卻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上麵寫著:‘xx慈善基金會了解到了您母親的病情和您的經濟狀況,有意向您提供補貼,比如替您交付醫藥費,護……’

夏目雅治:“第二步,把他最憂心的事解決掉。世界上最難辦也最容易辦的就是靠錢消災,他最大的壓力來源不過是錢。”

還沒等男人消化完這條信息,盤算著驗證真假時,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電話裏是他母親的聲音。

“第三步,溫情進攻,勸人回頭。”

夏目雅治拍了下手,“以上,感謝好搭檔:願為我賣身的夏油傑和ATM提款機五條悟的幫助,哦,還有……”夏目雅治看向呆滯的妖怪,“能讓我找出破解之法的憶南,也發揮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這人的老板隻是嚴厲了一些,罪不至死。”

而可憐之人……若是變成了可恨之人,那他的可憐隻會成為他人的笑柄。

眼看著男人頭頂的數字改變,夏目雅治覺得,他應該放棄了害人害己的犯罪計劃。

“之後再稍微觀察幾天,事情應該就結……”

“謝謝神明大人!”

與母親通話的男人突然對著窗邊跪了下來,“難道您聽到了我的祈求嗎!我真的,我,我差點兒走上絕路了。”

“為了報答您,我之後一定會做無數好事……啊這會不會有點兒太迷信了……”

“不管您是否存在,我都會一直感謝您,永遠不會忘了您!”

即使是巧合,夏目雅治也被那個男人麵對麵的拜謝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尖,“好心的神這種都市傳說……可是讓我壓力有些大啊……”

***

兩條人命留了下來,夏目雅治今天的業務完成了。

他用業務來形容自己救人的舉動,被夏油傑聽到時收到了對方欲言又止,想吐槽又覺得不太合適的表情。

“所以這就是你的生活嗎,妖怪雅治的生活?”

他笑了笑,“救人的好神?”

“我也不是每天都有人救。”夏目雅治喝著他買的咖啡,“我會做一些無聊的小事。”

夏油傑挑了挑眉,“無聊的…小事?”

“比如稍稍信,把某人不小心丟的錢偷偷塞回去,或者幫小朋友撿一個被吹走的氣球,再偽裝成被風自然帶回去的。”

“那還真是小事啊。”

“但起碼對當事人來說很重要,有一個受了我幫助的人讓我印象格外深刻……嗯,那反應恨不得給我燒三柱高香。”想到有趣的事,夏目雅治的眼角眉梢都戴上了笑意,“你知道嗎,有人竟然在求婚當天把戒指塞入玫瑰花,結果過了半天再去看花朵,覺得它要枯死了太淒慘,於是將它插進了花瓶,然後……完全忘記了戒指還在裏麵。”

“我完全沒想到,一個人類最真誠的許願竟然是找到戒指,至於求婚成功與否,他根本沒有向神祈禱,他在賭自己的愛情。”

夏油傑不知為何覺得心頭被羽毛拂過。

這是非常可貴的情感,甚至能令人產生共鳴。

“我把那枚戒指放入了他的口袋,他嚷著做鬼也會報答我。”

夏油傑哭笑不得,“這人還真是有趣。”

“那他……求婚成功了嗎?”

夏目雅治彎眸看著他,“我估計,孩子都有了吧。”

嗯……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一家人。

他們應該過得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