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記得那天,是2002年12月12日,我新一輪噩夢的開始。
當我和王小潔還有莫枕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正坐著幾男幾女。他們手裏舉著橫幅,在哭訴我們學校出現了畜牲老師,然後拉著來來往往的同學說:“記住啊,老師讓補課可千萬別去。”
保安在旁邊勸阻,說帶他們去校長辦公室等校長過來談,可似乎並沒有效果,他們都不願意離開。來來往往停下來看熱鬧的學生越來越多,大多都站在家長那邊指責老師,說什麽的都有。
我在旁邊聽了會兒,大概也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那女生就是去袁老師的家裏補課,結果被袁老師動手動腳。家長曾經找到過學校說這事,校長說會調查,結果時間過去了半個月,調查還沒有出結果,袁老師還是沒有停止對人家動手動腳。
我隻覺得猶如晴天霹靂,腦子裏瞬間就炸開了。覺得一定是麵前的家長搞錯了,袁老師肯定不可能會是這樣的人。然後站在木訥的站在原地,額頭不停的冒著冷汗,臉色慘白。
莫枕看了會兒說沒什麽意思,要回去打球,問我去不去。結果看我的狀態,當場就驚了:“安亦喬,你不舒服啊?”
王小潔心裏自然是明白怎麽回事,就說莫枕你去吧,我在這兒和亦喬姐在看會兒熱鬧,看等會兒袁老師和校長來會怎麽處理。莫枕嘰裏咕嚕的念叨了幾句什麽,我沒聽得太清楚,好在最後還是往學校裏走了。
他一走,我剛才偽裝起來的難受才徹底爆發出來,兩腿一軟就坐了下去。我根本無法想象袁老師真的會是陸遙和周樂口中說的那種人,也更不可能覺得他會欺騙我。難道曾經的那些承諾,那些海誓山盟,都是他為了哄我高興的謊言嗎?
不,一定是他們誣陷的。
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的我完全失去了理智,衝上去扒開人群就跑到家長的身邊,不停的為袁老師辯解:“不可能的,你們瞎說,袁老師不是那樣的人,你們沒有證據在這裏瞎說的,同學們,你們不要相信他們說的話,他們是汙蔑袁老師的。”
王小潔好不容易將我拉開,所有的人都像是看神經病一樣的看著我,可我根本不在乎這些,還在一個勁兒的說不可能的這絕對不可能。
原本就亂糟糟的校門口,這下更是沸騰開了。
好多人都認識我,可她們認為的安亦喬是玫瑰幫的老大,那個又善良又冷麵又理智的安亦喬。隻是現在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我,讓人開始議論紛紛起來,說我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就在現場一團亂的時候,警察來了現場,校長和袁老師也趕了過來,袁老師根本顧不上看在旁邊發瘋的我,就和校長一起商量著把那幾個學生家長如何請走。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最終他們還是答應了跟著去校長辦公室。
校門口漸漸的安靜了下來,那些剛才看熱鬧的人也被保安驅散,還剩下我我撲在王小潔的懷裏,不停的重複袁老師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那瞬間的心情,就像是整個天就塌了下來。我以為袁老師這段時間是真的在忙著掙錢,忙著為我們的以後謀劃,我還天真的在心裏愧疚,覺得都是因為我六子才會去打他,他才會變成這樣子。
而他剛才出現在校門口的神態,足以說明一切。
晚自習後王小潔回來宿舍,我抓住她問,有沒有打聽到什麽情況。王小潔吞吞吐吐的說,因為那個學生的事兒一出,學生聯名證實了袁老師講課不用心,要大家去補課的事實。如果沒有什麽意外,袁老師這次被調查是肯定的了。
說完還向我保證:“我沒去啊,班長讓我在證實書上簽字,我可沒簽啊。”
“那,他是真的對那個女生......那個了嗎?”
“聽說是的,好像沒有得逞,那女生家裏有點勢力,這次鬧成這樣,袁老師估計接下來日子不好過。”王小潔說完,抬起眼皮看了看我,“亦喬姐,我覺得袁老師是不是被什麽人給整了啊?”
我知道王小潔說這話是為了安慰我,可是就算是被整的,那袁老師不也有那個意思嗎?
幾天後,學校開始傳言對袁老師的處理結果,說是教育局插手調查了這件事,估計被開除是肯定的了。如果那個女生要追究責任的話,說不定袁老師還會去坐牢。
無論如何,我都還是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我決定要去找袁老師問個究竟。在那個周末放學後,我去袁老師租房子的那裏等到半夜,他才喝得醉醺醺的回來。見我坐在門口,連忙就要把我往樓下趕,“亦喬你快走,最近都別來找我。”
這周來我幾乎每天都是以淚洗麵,彼時我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無論袁老師怎麽趕我我都不走,“老師,讓我進去好不好?我想要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麽事,萬一我能幫得上你呢?”
袁老師搖搖頭還是打了開了門,四處看了一圈才衝我招手讓我快些進去。然後進屋後他就坐在沙發上,垂著頭一言不發的抽煙,一根接著一根。我這才看到,袁老師的頭上竟然有了白發,眼簾下的眼袋已經快要拖到臉上了,加上黑眼圈和深陷的眼窩,看起來更是又老又疲倦。
過了很久,我憋不住的開了口:“老師,你和那個女生的事......”
“亦喬,我說我是被陷害的你相信嗎?”袁老師抬起頭來眼睛裏閃出一絲光,不過隨即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我自己也是有責任的,我沒有禁得住**。”
我緊緊的咬著唇,“那你和她......那個了嗎?”
袁老師把頭埋得更深了,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陸遙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都在我腦海中回想,我看著眼前的袁老師,無比的陌生。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接連不斷的低落下來,我沒有哭出聲音,就那麽愣愣的看著袁老師。
他沒有像當初對陸遙說對不起那樣,跟我道歉,隻是捂著臉說:“亦喬,你走吧,別到時候把你給牽連進來。”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如何走回到宿舍的,回去就像具屍體一樣躺在**,整整躺了兩天兩夜。無論王小潔怎麽勸我吃東西怎麽勸我起床,我都隻流淚不說話。
那兩天我什麽都沒想,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就是袁老師間接承認他和那個女生睡了的表情,還有他讓我走。明明前不久我們都還住在一起那麽溫馨,明明就可能會擁有的美好,忽然就消失不見,就像是墜入了黑洞再也看不清楚未來和方向。
我覺得整個人,從此就沒有了希望。
失戀的人是很矯情的,明明在沒有遇到袁老師之前我一個人也可以什麽都挺得過來,如果不是他我也可以去抵擋所有的事情。可一旦遇到了,愛上了,再失去了,我就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
王小潔和郭婷婷無數次叫我起來吃飯都失敗後,她們給周樂打了電話。星期天下午周樂就風塵仆仆的跑來我們宿舍,端起旁邊的水盆就朝著我潑過來。
冰冷的水從頭涼到腳,我打了個噴嚏,周樂把我拽起來,連續幾個耳光扇過來破口大罵:“你要想不開,就去死啊。”
郭婷婷嚇得跑過來抱住周樂:“樂姐別這樣,等下真的出事了。”
我坐在**,兩眼空洞的看著前麵,淚水和潑下來的水順著滴落下來。
周樂又從旁邊端了幾盆水,朝我潑來,一邊潑一邊罵:“安亦喬我告訴你,別他媽的在我麵前擺出這幅死樣子,你要去死就去死,跳樓割腕吃藥都可以。但是你想想清楚,你死了那個渣男沒多久,就會又抱著別的女人睡覺。”
周樂越罵越生氣,罵到最後把我從**拽起來,拖到裝滿水的臉盆麵前,把我整個頭都往裏麵按:“死啊,你去死啊。”
就在我快要憋不過來氣的瞬間,我忽然清醒過來,掙脫開周樂猛地抬起頭,撲到她的懷裏:“樂姐,我......”
“別哭,給我擦幹眼淚,就當是被狗要了一口。”周樂拍著我的後背,狠狠的說。
好,被狗咬了一口。可是這一口下去,咬進了心裏怎麽辦?很疼,怎麽辦?
但是疼又如何?我舍不得死,剛才憋氣的那瞬間我就知道,我不可能為了袁老師去死。
周樂的話讓我徹底的清醒過來,擦幹眼淚伸出手,“樂姐,有煙嗎?”
“等著。”周樂從雙肩背包裏拿出一支女士的摩爾煙,幫我點燃塞到我嘴裏,說:“走吧,出門吃點東西。”
王小潔和郭婷婷沒去,就我和周樂兩人,在學校門口的快餐店二樓。
“亦喬,你知道袁老師為什麽會對你那麽好嗎?”
“不知道。”
“男人天生就是獵豔的動物,身上的激素就造就了他們需要在女生身上找到征服感和滿足感。曾經的他一貧如洗,瘋狂的追求他那個有錢的老婆,到手了他也征服了,你覺得他就會知足了嗎?不,他不會。他會覺得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不平等,無論他如何努力的去做,總是達不到他老婆的高度,無法讓他老婆再崇拜他。所以他放棄了努力,他找了你這樣的傻女人來崇拜他,滿足他的征服欲望。”
我是挺崇拜袁老師的,覺得他溫文爾雅博學多才,最重要的是,他還對我特別好。
“別傻了亦喬,他就是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教書匠,不對你好你能跟他?說好聽點兒,他就是**你這樣子不經世事的女學生,說難聽點兒,他媽就是個豁B犯。你還以為他好嗎?他高尚嗎?他不用謊言不用承諾來哄你,你會癡迷他嗎?”
周樂字字珠璣,像是把袁老師解剖了放在我麵前,**裸的。
那時候我還不大能聽得明白,但是我也認清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袁老師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麽完美。無論我接受或是不接受,他就是內心有他小九九的袁老師,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對我,就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單純過。
走出快餐店,我像是如獲新生,攬著周樂,“姐,讓我消化消化。”
“忘掉那個渣男。”周樂搭在我的肩膀上狠狠的捏了下:“如果我接下來再聽說你還是這兩天的樣子,我們就絕交。”
不不不,沒有了愛情,我怎麽可能讓自己還沒有友情?
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來消化了周樂跟我苦口婆心說的那些話,雖然心裏還是難受,但不得不讓自己堅強起來。想想曾經我爸爸出事的時候,家都塌了我都能接受,想想那天在彩虹橋看到的媽媽,我還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
袁老師在調查期間學校暫時停了他的課,那段時間他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過。所有人心裏都清楚,袁老師最後最差都會被調到後勤部,並且很可能是會被開除。
也就在我慢慢開始接受這件事真相的時候,我被章老師請去了辦公室。
“安亦喬,經過調查,你和袁弘暉袁老師的關係非同一般吧?”
章老師一開口,我的心又墜落下去,難道袁老師出事,連帶著我也要受到牽連?我想否認,可是如何否認?我和袁老師曾經都被陸遙堵在家裏了,陸遙一站出來,所有的事實不就清晰明了了嗎?
“說說吧,是袁老師**你,還是你主動的。”
“別怕,學校不一定會處理你。”
“你不吭聲是幾個意思?你以為不回答,學校就調查不出來結果了嗎?我告訴你,袁弘暉這次的事情很嚴重,已經引起了社會不好的輿論,如果你站出來指認他,你就會被作為受害者保護,你聽得明白我說的話嗎?”
“坦白交代和學校調查,是兩個概念你懂不懂?我這是在給你機會,你知道嗎?”
章老師的意思,是要我和那個女生一樣,站出來指著袁老師脅迫我。我無數次的想要開口按照章老師說的那樣子說,可是心裏卻在抗拒,不管怎麽說,袁老師曾經是真的給過我幻想,給過我家人都沒有給過的關愛不是嗎?
所以最後話到嘴邊,變成了:“章老師,袁老師沒有脅迫我,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章老師恨鐵不成鋼的指著我的說:“安亦喬,我老師跟你說吧,我這是給陸遙麵子把你單獨叫過來談話。這是在給你機會讓你摘清楚自己,如果你執意在校長那裏這樣子說,你就等著被開除吧。”
那個瞬間我還挺感激陸遙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站出來幫我。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哪怕袁老師真的是被判和欺騙,我也沒有辦法違背自己的良心來說話。
開除不開除,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甚至心裏在想如果我不讀書了盡快的掙錢,盡快的讓自己長大。媽媽是不是就會沒有那麽大的壓力,是不是就會願意離開蘇千裏?
我抬起頭,一字一句的對章老師說:“嗯,我是自願的,學校如果要開除我,我接受。”
“唉,出去吧,在給你一天的時間想,明天到校長辦公室,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之後再說話。”
章老師再次給了我機會,可我並沒有打算珍惜。事實是怎麽樣的,無論我怎麽說都改變不了,並且我依然在心中抱有幻想的認為,袁老師是被陷害的,他隻是經受不住**做了錯事。哪怕我們的以後就會再沒有交集,我也不應該落井下石。
第二天,我再次被請去了校長辦公室,和章老師的問題相似,我的回答也相同。
章老師在旁邊接二連三的歎氣,像是在說,安亦喬你真是個傻叉,給了你機會還這麽傻。
校長問得比章老師要細一些,但無論他怎麽問我都隻回答,我是自願的,袁老師沒有逼迫我,也沒有**我。
最後校長把袁老師叫來了辦公室,想要和我對質,袁老師聽到我的回答之後,整個人明顯的顫抖了下。走到校長的麵前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扇著自己的耳光說:“校長,算是我臨走前求你,不要開除亦喬好不好?她還是個孩子,我是個成年人,錯誤都是我犯下的,跟她沒有關係。”
我原本已經死了的心,隱約中忽然又活了過來,袁老師竟然為了我,拉下最後的尊嚴給校長跪下了。
校長連忙攙扶著袁老師讓他起來,“袁弘暉啊,你在學校的這些年工作上也很出色,但這件事確實影響惡劣,開除你也是教育局的意思。至於安亦喬嘛,如果她真是自願的,恐怕不好辦。”
袁老師還跪在地上不肯起,轉頭朝我大聲的喊著說:“亦喬你別犯傻,我就是強迫你的,你什麽時候願意過?你沒有的,你不是自願的,你重新和校長說,快點。”
那是怎樣一副悲壯的畫麵我描述不出來,我不後悔自己這樣說,哪怕就是被開除我也不後悔。不管袁老師怎麽衝著我呐喊,我都哭著搖頭,不肯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