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人爭執之際,地牢的大門打開了,沉重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江沫鳶扶著滿身是血的百裏陣雪就要往外走。

他的臉色比之前還要慘白,身上血痕滲出血來濕了大半衣衫,讓人看得驚心動魄,似乎下一秒他就得乘風歸去。

江淺眉梢略挑:裝得還挺像。

“大小姐,您……您這是做什麽?他可是門主要的重犯啊。”守衛堵在門口,苦口婆心道,“大小姐,求求您,把人放回去吧,小的們可擔待不起,您行行好,繞小的一命吧!”

江沫鳶惱怒的蹙眉,嬌俏的臉蛋上破天荒的帶了幾分嚴肅:“爹爹一向仁厚,若是知道地牢的人竟然濫用私刑將人打得半死,你們一樣活不成。”

守衛麵露為難,江沫鳶緩了口氣,溫柔一笑:“這樣罷,我先帶百裏公子前去醫治,若是爹爹問起你們如實回答便是,剩下的我會與爹爹說的。”

守衛囁嚅半晌,對視一眼。

“我爹爹是大能,方圓十裏盡握於手中,我做的事他應由成算,你們不信我難道還不信我爹麽?”

江沫鳶又放輕了聲音,好言好語商量道。

守衛一想隻得鬆了手給他倆放行。

百裏枕雪奄奄一息,強撐開眼睛,“江、江姑娘……又麻煩你了。”

江沫鳶:“百裏公子,我相信您一定不是殺人凶手,你放心,我會幫助您的。”

百裏枕雪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他輕輕閉上了眼睛,“我從未見過姑娘這般善良的女子。”

江沫鳶腳步一頓,聲色溫潤:“公子謬讚了。”

她目光心虛的避開角落,手心卻掐緊發抖。

這邊角落。

聽見江淺說的話,知蓮扯著她的頭皮讓她抬眸,邊道:“嗬,算你識相!”

江淺又假意叫喚兩聲,想吸引遠處那兩人的注意。

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江沫鳶盡量的選擇忽視了她,倒是她身旁的百裏陣雪輕咳兩聲,抿了抿幹澀的唇瓣,忽然道:“江小姐……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江沫鳶身形一頓,瞟了眼一臉是血的江淺,許久才道:“好像……有下人在欺負另一個……下人。”

江淺輕輕扇動睫毛遮住眼底的嘲諷。

下人?不愧是高雅苑的女兒。

她嘖了一聲,勾起一絲嘲諷。

知蓮卻以為她在諷刺自己,怒道:“你這賤人還敢諷刺我,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許久,江淺才聽見那位傷得不輕公子顫了顫唇,聲音微弱:“江姑娘,救救她吧。”

江沫鳶驚訝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她是個傻子,你救了她這次,救不了她下次,而且……說不定她記仇不記恩,根本記不得你。”

百裏枕雪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他冷聲道:“有時候,可能傻子才是最單純的,她們眼裏沒有那麽多勾心鬥角的事,也不用知道該報恩還是該報仇。”

“再說了,救人怎麽能圖回報呢,江姑娘救我……”他餘光輕輕一帶,尾音飄飄補上後半截話來:“不也沒有要在下回報嗎?”

江沫鳶失神片刻,擰動手指,眼神飄向遠處。

江淺懵懵懂懂的站著,血糊了一臉,讓人看不清模樣,跟個血人似的,那雙一向極好看的眼睛也被糊了一半,但裏麵依舊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仿佛能透出光來。

江沫鳶終是不忍心的嗬斥出聲:

“你們在做什麽!”

江淺瑟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唯唯諾諾的不敢說話。

知蓮如今正氣在頭上,被人嗬住,回身就是一句:“少多管閑事。”

江沫鳶遠站著,凝眉道:“好,好,好。如今江家的下人居然還敢欺負上主子了。我到要去問問娘親,這江門如今是主子做主還是奴才做主!”

知蓮一見說話的竟是江沫鳶,驚訝得睜大了眼。

為什麽今天一個個的都聚集在了這裏,這裏不是禁地嗎?

還來不及細想,她就連忙跪下請罪:“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奴才有眼不識泰山,實在是被這賤婢氣得不知東南西北了!求小姐開開恩,饒了奴才這一次吧……”

江沫鳶瞧了眼“血肉模糊”的江淺,不喜知蓮道:“賤婢也是你能喊的?”

知蓮為難道:“可是,夫人說……”

娘親一向不待見江淺,江沫鳶也是知道的,知蓮這般做一定有什麽倚仗,她凝眉許久,“既然你抬出我娘親,那你便去向我娘親請罪吧,一五一十記得說個透徹!”

江夫人有多討厭江淺眾人皆知,讓她找江夫人請罪,那擺明了也是不想追究。

知蓮仿佛鬆了口氣,“多謝小姐!”

又聽她下一句話:“別忘了把你如何與我頂嘴如何狡辯的事情說上一說。”

江沫鳶說著揮袖轉身而去。

與江淺不同,江沫鳶是正經主子,還是江夫人唯一的孩子,若是她受了半分委屈,自己的皮怕是都得被夫人剝掉……

知蓮念此跌落在地,麵色蒼白。

至於江淺。

她輕輕抬起頭好奇的看向江沫鳶,隻得到江沫鳶輕輕的一睨,眼裏放滿了她轉身時的粉裙微翩。

江淺看著江沫鳶扶著百裏枕雪越走越遠,溫柔的聲音隨著風飄到她耳朵裏:“能為下人出頭,看來公子也是心善之人。”

隻見,聽見這話的百裏枕雪用眼睛輕輕看了她一眼。

收回的目光裏滿是那個被欺辱的侍女全身是血,瑟瑟縮縮、好不可憐的模樣,不知怎麽的,他不禁聯想到了那個心如蛇蠍卻不可一世的白衣少女:

“有的女子如菟絲花一般羸弱,而有的女子如蛇蠍一般窮凶極惡……”

語意未盡,卻見他指骨泛白。

江沫鳶下顎微頓:“那公子覺得沫鳶是哪一種女子?”

“江姑娘如白蓮,亭亭玉立,不妖不蔓,自然是極好的女子。”

他的聲音散在風中,惹得江淺發笑,但是她沒笑出來,她身旁的人也再笑不出來。

“你別得意得太早了!即便我去向夫人陳情此事,依夫人的性子,她定不會罰我,說不定還會治你惹是生非之罪。你且等著,我遲早會來收拾你!”

知蓮恨了江淺一眼,隨即匆匆離去。

江淺扶著樹幹緩緩站了起來,還在回味百裏枕雪的話。

她抬手擦了擦臉上堆滿的別人的血跡,見白衣長袖上血跡蜿蜒如溝,星星點點多了分迷靡之色,驀地笑了。

可惜了。菟絲花是我,蛇蠍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