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閉的門窗滲入些許光線,卻照不亮黑夜一般點房間。

木質的方桌藏在漆花色的屏風後麵,桌上雜物放置得滿滿當當,卷長的黑色布袋敞開,大大小小許多鐫刻刀靜靜的插在上麵,旁邊隨手擱置著兩個木架,架子上的東西膚色透明。

再看靠近桌邊紫色布袋上,插著無數銀針銀光發亮,壓著布角一壇美酒飄香。

圍著方桌擺著四張不配套的矮木凳,此時正緊挨著兩位女子。

她們一人正著頭攤出手,一人垂眸拿著針。

“疼嗎?”紫衣女子捧著她的手,銀針爽利的輕輕從肉中穿過,生生挑出好幾粒碎石渣。

“嗯。”她語氣平平淡淡,雖然嘴上說著嗯,但是平淡的模樣無半分讓別人感覺她是痛的。

封如霜沒好氣道:“疼就對了,給你長長記性!你不是本事挺大的麽?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天知道這女人一身是血回來時還朝她伸手說了一句手疼……

她是什麽心態。

封如霜瞠目結舌第一反應竟是:“你把江家滅門了?”

滅門是不可能滅門的……封如霜提起銀針往酒壇裏沾了沾,就將銀針放過布袋上。

江淺見她收回手,抬手將烈酒直接倒在傷口上,衝人的酒香四溢,連封如霜都嫌棄的揮了揮手企圖趕走縈繞自己鼻尖的酒氣。

江淺卻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淡笑:“這法子最好用。”

封如霜冷哼:“那你下回就別找我給你挑刺。老娘是大名鼎鼎的黑寡婦,老娘的針催毒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給你麻痹痛覺挑刺的!”

江淺點點頭:“我下次盡量換個傷法。”

這是傷法的問題嗎?

封如霜無語望天,“我沒搞懂,為什麽你們姓江的想法都這麽彎彎繞繞,還專門逮著一個人禍禍。”

她邊說邊拿起放在凳子上的棉布就要往江淺手上包,語氣忽然沉了下來:“百裏家前幾日起了大火,一百二十六口人就剩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怎麽查也隻能查到一句長於內宅,不得寵愛。”

江淺沒有答案,隻是柳眉輕挑,目光移至木架上,“不用包,等會用著不方便。”

封如霜見不得她這歲月靜好人淡如菊的模樣,便氣鼓鼓的直接把棉布一撂,“聽說江家大小姐擅自進入禁地放出了傷人性命的疑犯還為其救治,江門主知道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把人拎去審了,前腳剛拎走,後腳那位大小姐就跟去求情了……那個疑犯也姓百裏。”說著封如霜聲音一卡,她忽然想起自己與江淺也沒多好的關係。

江淺往手上撒了藥粉,輕巧執起刻刀在合拳泛起刺痛,她對封如霜道:“不用試探我,他確實是百裏家的人,江遠就是在拉攏他。至於原因,我還需要再試探一下。”

她這段話雖有隱瞞但是認真回答了自己,還說明了她下一步的計劃,讓封如霜有些不太適應,隻能木愣愣的嗯了一聲,手肘置於桌麵撐起下巴看江淺認真又專心的下刀子。

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她指尖上的刀才輕輕一旋落入布包裏,動作行雲流水十分幹淨。

封如霜沉睡的眼皮幾乎在瞬間睜開,她先看了眼江淺,然後看著那兩具成型的人皮麵具發了呆,良久才幹巴巴擠出幾個字:“我是真不懂你。”

江淺懶懶了個哈欠,看著窗外太陽西去的架勢,微笑著但沉默不語。

……

夕陽漸沉,大門哐的被人蹬開,江淺揉了揉模糊的眼睛,似乎是才睡醒。定睛許久 才看清扭著屁股一瘸一拐走來的知蓮,目露疑惑。

知蓮咬著牙似乎忍著極大的痛苦,見江淺好奇的看著自己,羞憤的提高的聲音:“看什麽看,夫人把我賞給你了,今後我便頂替知書的活兒做你的侍女。”

江淺看了眼幹幹淨淨隻剩一壺茶的桌麵哦了一聲。

知蓮扶著房間的物件一路坐到了江淺的凳子旁,自顧自給自己斟了壺茶:“門主在接客大堂,說是要見你,還不快收拾著去……呸,什麽玩意兒這麽難喝!”

說著她手中的茶杯倒了江淺屋內一地。

若是以前她隻敢暗搓搓背地裏搞些小動作,此時卻過了明麵,看來江夫人明擺著是不想江淺好過。

江淺眼裏流過晦澀,又哦了一聲,拍拍袖子順暢的站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回頭突然說了句:“記得收拾幹淨。”

知蓮一怔,江淺已經把門合上了,她一撇嘴似是不屑,眼睛一轉,那壺茶水連著茶葉哐當咋了一地,碎片茶水濺了一屋子,聽見聲音的江淺知道她是故意的,腳步都沒停頓一下。

越往大堂走人卻越少,與以往很是不同,看樣子是有人刻意支開了多餘的下人。

從房間走到祠堂不過一刻鍾,江淺走到門口先聽見的是江遠聲如洪鍾一聲:“孽女!”

江淺腳步一頓。

一般來說這話應該是罵她的,但是……

“沫鳶!是我太寵溺你了!人命關天,你怎麽能袒護一個凶手?”江遠氣得臉色跟墨汁似的,旁邊拿著布絹的高雅苑連忙為他撫了撫心口:“你先消消氣。”

江沫鳶仍道:“女兒以性命擔保,凶手絕不是百裏公子!”

百裏枕雪垂眸毫無動靜。

他剛換新的青色長衫鋪上了灰塵,原本順滑的青發凝固著些許黑色血塊,江淺看不見他的臉,但是知道他有多狼狽,狼狽到他的拳頭緊緊握住,任由指甲插入掌心,透出點點的血跡。

江遠抿了口茶,剛消的氣直接上湧,氣得他將茶杯擲於地麵,“既然你如此堅決,那便給他十日時間去查,若能查出個水落石出也就罷了,若是……”

他瞟了一眼江沫鳶,一臉恨鐵不成鋼,“若是查不出,即便你是我的女兒,我也得罰你,你可接受?”

“我……”

“自然是不接受。”脆生生的稚音從門口傳來,隨著噠噠的腳步聲一直擾進了門內。

一雙白色長靴從百裏枕雪眼簾走過,他深黑色的眸色遮掩在睫羽之下。

江淺身著白衣,走到江遠麵前,很是疑惑:“這人這麽髒又這麽臭,怎麽能比得上姐姐的性命?”

熟悉的聲音讓百裏枕雪的身子顫了一下,倏地抬起了頭。

江淺桃花眼瞼上挑,說著話卻戲謔的看著百裏枕雪:“爹爹,他怎麽在發抖……他眼睛怎麽紅了,是不是要哭了?”

百裏枕雪依舊垂眸,他咬著牙關眼角腥紅一片,“江小姐,是吧?”

江淺像是被嚇到了往後躲了躲,睜大了眼睛,天真又無辜:“你怎麽這麽壞呀,要吃人似的。淺淺好害怕……”

害怕?

百裏枕雪氣笑了,他隱了隱神色。

事到如今,她倒是會裝瘋賣傻。

江遠蹙眉道:“莫要小家子氣。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好生看著,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哪怕是我的女兒也得承擔後果!”江遠目光放遠,語含威脅。

江淺似乎不明白,擺了擺自己的胳膊,不解道:“胳膊怎麽能往外擺呢?不會的不會的。”

反倒是江沫鳶受傷的看了江遠一眼,欲語還休:“爹爹……”

“姐姐別怕!”

江淺對江沫鳶一笑,走到百裏枕雪麵前,抬腳碰住他的下巴,然後抵著他的下巴強硬的將他的頭抬起,“把他打死姐姐就不會難過啦!”

順著自己白色的長靴看過去,江淺輕輕嘖了一聲,故意隱匿了聲音隻有二人聽見:“嘖,瞧瞧,多慘呐。”

百裏枕雪錯愕了一瞬,布製的柔軟鞋麵抵在在他下顎,抬眼應是一片月牙白的顏色,但是此刻,絲絮狀的血霧蒙上了他的眼睛,血液在他耳道裏奔湧,屈辱與身體傷口的痛苦交織如同火山噴發般炸裂了他的心口。

從未有一次像今日般,那般的想要千刀萬剮一個人。

百裏枕雪捏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朝著江淺舔舐了自己咬出血跡的唇瓣。

“江淺!”

“淺淺!”

同時響起了江遠和江沫鳶嗬斥的聲音,

隻聽江淺嗯了一聲,還是之前那副不知世事的模樣:“爹爹他長得比表哥還好看呀,為什麽一直低著頭?聽表哥說隻有青樓能長出這麽好看的人,我們把他賣進青樓吧,有好多錢好多錢呢!”

“胡說八道,閨閣女子怎能如此**,簡直不成體統!”江遠臉色黑了,手抬了抬又放了下來,若不是有外人在此,江淺那張臉恐怕不能幸免。

江淺隻是放下腳,大眼睛霧蒙蒙的:“爹爹,怎麽了,淺淺說錯話了嗎?”

江淺眼裏泛上淚花:“爹爹不要罰我,也不要罰姐姐,既然他錯了,就罰他。”

“江、淺。”百裏枕雪低沉沙啞的嗓音細細道來,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得仿佛那名字便是她的骨髓,在他嘴裏被碾得細碎。

她那副欺世的模樣在百裏枕雪眼中簡直惡毒至極。

江遠看了眼江淺,又看了眼蒼白臉色的江沫鳶,轉身一揮手,似乎極為疲憊:“那便打十板子吧。”

百裏枕雪笑了,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來的血跡:“晚輩多謝前輩。多謝江、姑、娘留情!”

他的目光雲淡風輕的看一眼江淺,立馬夾雜著狠戾陰鬱,方有種來日方長的感覺。

江淺收回視線,若有所思。

這回倒是有幾分昔日新君的模樣了……

江沫鳶看著他被人拖走,著急的看了好幾眼,跪在地上倔強道:“爹要打他,那便從我身上踩過去!”

江遠一拍桌子,隨後蔫了下來:“兒女都是債啊!”

“鳶兒,你糊塗啊!”尖細的女生半和著,差點刺破了江淺的耳膜。

她揉了揉耳朵,一聳肩,留下他們一家三口情深似海,自己跟著百裏枕雪踩了出去。

百裏枕雪像殺豬一樣被架上長凳,冠發上長若流水的細絲半落於地,露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微垂的眼瞼下浮上淡淡的黑影,好看得讓旁人不忍心下手。

江淺嘖了一聲:“真是好狼狽呐。”

百裏枕雪的如黑至純的目光如同要殺人一般刺向江淺,“拖江姑娘的鴻福。”

“公子謙虛了,禮尚往來。”撩起一縷青絲饒至耳後,她淺笑直至江沫鳶撲了出來,“百裏公子……”

百裏枕雪轉眼便看向了她。

江沫鳶麵容蒼白慘慘戚戚,柔若得不成樣子。江淺看了就知道這十板子今日是打不上了,略有遺憾的咂巴了一下唇。

不過無所謂。

她笑著轉身,口中哼起歡快的旋律,提著裙子腳步如同舞蹈般翩然優雅,自成一番馮虛禦風、秀雅脫塵氣質。

百裏枕雪看她背影的眼神卻冷得凍人。

很好,江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