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屏風後,檀香木製作成的**伸出一隻腳。

江淺隔著輕紗看向自己的床,低頭是一地的茶壺茶杯碎片。

似乎是感覺到有人,**的人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懶懶的打了個哈欠:“回來了?”

她包裹著紗布的拳頭掀開紗簾,露出一張臉:“等得你都累了,沒點眼力見兒,快去給我倒杯茶。”

“她人呢?”江淺繞了好遠坐到了邊上最偏僻的角落。

知蓮揉了揉眼:“誰?”

她捋了捋長衣,穩穩的坐了上去,麵無表情,指節有節奏的叩在桌子上,“知蓮。”

知蓮找牙舞爪撕撲來:“叫老娘做什麽,搞清楚你的身份,小賤人!”

三個字在嘴裏繞了一圈,江淺目光一銳,溢出來到殺氣朝著知蓮撲麵而來,知蓮先是一愣,然後慫得往後蹭了蹭:“開個玩笑。”

她伸手利落掀開了臉上那一張皮,露出精致小巧的臉蛋訕訕道:“別生氣嘛。”

“她人呢?”江淺麵色微緩,又問了一遍,封如霜按住床沿,手腕一轉掌心內力讓床板連著被褥掀起,露出一個嘴裏被白布堵著而手腳被綁著的女子,“放心吧,人還活著,就是可能醒來頭會比常人更痛一些。”畢竟她不下手則已,一下手就沒有輕的。

紫色的布袋拋物線似的朝江淺扔了過來,她卷起長袖一晃。

布袋落在桌麵,她側臉旁的手掌,指間銀針錚亮,青絲顫動,紅櫻碰唇:“活著就夠了。”

這話說得陰嗖嗖的,她的眼神依舊很清亮。

封如霜一聳肩,也表示無所謂,坐到她對麵來,忽然想起什麽問她道:“你可知道現在江門都傳了什麽?”

江淺拿著針挑眉,她便繼續講了下去:“說是江沫鳶與百裏之枕雪情投意合,但是老匹夫不同意,於是她倆約好半夜私奔,結果被抓了,現在那老匹夫棒打鴛鴦,把江沫鳶關在房間裏,而把她的奸夫貶到柴房。傳得那叫一個有鼻子有眼,若非我也是當事人之一,我都快信了。”

江淺嘴角一抽,縫針的速度緩了下來:“雖然……罷了,也差不多。”

“差不多?”封如霜來了興趣,“難道你真的是因為不想他們在一起,所以故意針對他麽?”她手肘撐到桌子上,上身往江淺那邊伸,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一雙眼睛流露出曖昧。

江淺垂眸密密縫,“隻有天人相隔才是永遠的分別。若是我有這個心思,他們之間定得先死一個。”

所有旖旎如同泡沫般破滅。

封如霜嘴角一僵,訕訕的收回身子:“不愧是您啊。”真是個狠人。

……

晚冬申時天色便已入夜,江門四處早早點上了燭火,紛飛的剪影搖曳生姿,偏僻的廚房煙火也升起煙火氣息。

柴房的門窗關得死死的,透不出一點生氣,找了許久才從柴堆壓住的廢舊書桌抽屜裏翻出一根短小的蠟燭。

灰白色的蠟燭躺在他的手心,他輕輕一抹便是一手的灰塵。

他揚揚灰,把蠟燭插到了床頭,在光亮燃起的那一瞬間,木窗上倒影出他的影子,以及一個鬼鬼祟祟的瘦小人影。

百裏枕雪按兵不動,那影子越拉越近,似乎已經走到了門口。

接著是一陣翻箱倒櫃的劈裏啪啦聲。

他要做什麽?

放火?

陷害?

難道是……江淺!

百裏枕雪臉上毫無血色,眼裏多了一分狠戾。

那抹影子蹲下了,看樣子頭也是垂下的。

百裏枕雪看準時機立馬猛的推開門,那人猝不及防與他撞了個對麵,她抬起頭,目光錯愕。

一張完全不認識的臉。

臉隻堪堪清秀,但她眼眸清澈如水,自帶幾分溫柔。

手靜止在原地,好像還在擺弄著東西。

百裏枕雪警惕的目光順著她滿是傷口的手看去。

一堆破爛的藥瓶子,有的沿著碎片將她的手劃出一絲一絲的新鮮血痕,有的舊疤與新痕交錯成織。

“你是誰!”百裏枕雪淩厲的目光剮向她,“誰讓你來……”

她似乎膽子特別小,小得就一個目光就被嚇得往後一倒,還沒等百裏枕雪說完第二句話她連滾帶爬的站了起來。

她麵色很是驚恐,跟要做什麽壞事但是被抓包之後心虛似的。

所以她看也沒看百裏枕雪就隻顧著跑,其間還被她擺放的破爛瓶子絆了好幾下,差點摔倒。

“嗬。”

找了個蠢的,她這是又在想什麽歪主意?

百裏枕雪的目光隨著她遠去,戾氣翻滾而上,他一雙眼睛黑得駭人,一腳踩碎了本來就搖搖欲碎的瓶子,輕輕關上了門。

烏黑的藥丸滾落一地,泡在藥瓶流出的濃液裏,化了一半。

屋簷下垂落的人影倒映在柔和的月光裏,她彎腰撚起一顆藥丸,藥丸粉碎在指尖。

看著窗紗上倒影著的人,長身玉立。

上好的金創藥,可惜了。

明日再來吧。

……

第二日,隨著太陽一同升起的還有嫋嫋炊煙。

一雙滿是傷口的手將手中的籃子放到了木門口。

她躲進拐角的樹蔭下,藏在樹背後眼巴巴的望著。

看了許久許久,那門依舊沒開。

是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呢?

她躊躇了一下,掂量著步子小步上前,左右偷偷摸摸看了看才抬起手敲了敲。

敲完連忙躲回了原處,依舊眼巴巴的看著。

許久,輪椅咕嚕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後門便被打開了。

她巴在樹麵,緊張得發抖,還是忍不住探出頭看他一眼。

百裏枕雪看了眼石板路上簡陋的竹籃,多餘的目光掃了眼自以為躲藏得很好的少女。

拙劣的下毒手法。他看著竹籃心道。

餘光將那個局促不安的少女盡收眼底,他看也沒看一把扯翻了竹籃,就回了柴房。

和昨日一樣。

少女看著他關上門,表情很難過的盯著一地的米粒,她輕輕的小跑過去,徒手攏了攏,純白飽滿的米粒不過瞬間就一顆顆灰得徹底。

她似乎不明白為什麽越攏越黑,手足無措的捧著,一臉茫然,眼淚啪嗒啪嗒的往地上落。

最後仍舊是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將米粒放回原來的碗裏,用竹籃上罩著的棉布裹緊了旁邊的兩個饅頭放在他的門口的地上,然後深深看了眼門口挎著竹籃走了。

她走後不久,柴房的門再一次打開,百裏枕雪推著輪椅走近,平淡的目光掃了一眼,瞬間將布連同包裹的東西一起撕碎在原地,紛紛揚揚的白色遠遠看上去就如同雪花聚集一般。

雕蟲小技。

“難搞哦。”紫衣女子手腕枕發,仰躺在房梁上。

提著竹籃的少女臉色冷冷清清,又聽她繼續絮絮叨叨道:“傳言已經傳到江見山上了,有不少愛慕你家大小姐的公子哥準備偷摸著進來教訓那瘸子一下。你打算怎麽搞哦……”

江見山,江遠征收弟子和訓練弟子的地方,與竹見閣一牆之隔,但是設置了上等幻術,入口究竟在哪兒很難識破。

“這捧高踩低的江門啊……嗷,對了,你有沒有告訴他這是他今日唯一的一頓飯?”

少女眉眼漠然:“忘記了。”

女子眯眼曬著太陽,輕聲笑罵,“小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