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皇宮中,床榻上的人悠悠轉醒。

他的鳳眸微微垂落,望著自己的雙手似乎在沉思著什麽無法理解的事情。

“陛下醒了,來人啊,傳膳……”靜待許久的公公見他醒來十分喜出望外,連忙往外頭邊走邊吆喝著。

他聽到聲音回過神來悠悠阻止道:“慢著。”

公公連忙彎下腰折回來:“是!”

皇帝扶著公公的手坐起身來,伺候的宮女連忙給他披上明黃色的外衣,他眼也不抬便問道:“曾喜,朕這一夜可曾出去過?”

曾喜聞言愣了愣,雖然疑惑但還是如實道:“陛下從不曾離開過宣政殿。”

皇帝像是不確信,又問了句:“你守的夜?”

曾喜點頭。

皇帝望著自己的手,疑惑自語:“那為什麽朕好像見了她,還抱了她,她那麽輕那麽……”

他說話的聲音猛地一滯。

那宛如瓷娃娃一般脆弱的臉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真實到難以形容。

但那又怎麽可能呢?

明明她已經因為天罰魂飛魄散……

曾喜聽了一耳朵,小心翼翼道:“陛下說的是江小姐嗎?”

曾喜這一提醒讓皇帝回過神來,他意識到自己居然還在想那個女人,眼眸跟著一沉:百裏枕雪那該死的感情居然還在影響他!

他臉都黑了,眼睛中詭譎複雜。

曾喜何等人精兒,一瞬間就明白是自己說錯了話。他慌忙跪地打了自己好幾巴掌:“瞧奴才這嘴淨會胡說,看奴才不打爛這張嘴,該死,真是該死。”

聽見清亮的巴掌,皇帝心煩地皺起眉:“罷了。”

曾喜手立馬就停了。

皇帝抬起手,宮女跪在地上給他穿衣:“隻不過個已死之人,說了便說了,朕並不在乎。”

對,他不在乎!

皇帝偏頭望著銅鏡中的容貌,眼神譏諷。

憤怒嗎?

還是對自己無能無力的絕望?

放心,人死如燈滅,終究一日你也會跟她一樣,魂飛魄散!

他勾起笑,俊美的容顏讓跪地的宮女都忍不住臉紅。

“陛下,左護法求見。”

傳旨太監隔著一扇門,畢恭畢敬傳話道。

“大清早她來做什麽?”

宮女低眉順眼,將他的衣裳平平整好才退到一旁。

皇帝道:“罷了,讓她進來。”

曾喜知曉他有正事,連忙起身,彎著腰張羅著宮女匆匆離開。

一身紫衣的女子跨了進來,行禮道:“魔主!”

皇帝皺起眉:“朕乃天下之主,九五至尊,此後稱陛下才是。”

左護法應是。

皇帝才問道:“大清早匆匆趕回,是出了什麽事?”

她垂眸:“陛下,申屠兄妹……死了。”

一巴掌失手拍在了衣架上,皇帝神態看上去有些詫異:“什麽!”

封如霜道:“今早城外傳來消息,申屠兄妹死了,安和城被人奪走,傀儡全部失蹤。不僅如此……”

封如霜聲音一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

皇帝眼睛眯起,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戒指:“繼續說!”

她便繼續道:“是,廢城天降神女布施米粥救濟百姓,神女稱:國生妖帝,天道降罰以至戰亂將起。意圖劍指陛下。”

皇帝並未生氣,隻是臉色一沉若有所思:“神女?哪裏來的神女?”

封如霜垂下的睫毛顫了顫:“神女是突然出現的人,屬下並沒有仔細調查過其身份,想來隻是前朝餘孽推出來的名號罷了。”

皇帝看著封如霜:“安和城那邊也是前朝的手筆?”

封如霜應道:“……是。”

皇帝嗯了一聲:“能殺死申屠兄妹,還知道推個神女出來以正士氣,看來叛軍背後有高人指點……護法。”

“在!”

皇帝道:“查清叛軍的頭領是誰,讓喜悲魔和貪婪魔去了結他們,一群小動作不斷的螞蚱,朕已經看得煩了。”

封如霜應是。

皇帝便不再說話了,但是也沒有開口讓她退下,封如霜猶豫了一下還是站到一旁。

皇帝坐在椅子上,頭靠在手邊,眼睛輕輕飄向窗外。

封如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盛綠的樹木已經被挖空,一顆顆才栽上的小樹苗無精打采的縮著葉子,一片光禿禿的景象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那麽入神。

皇帝忽然問道:“你為何隻穿紫色的衣裳?”

封如霜一愣,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顏色不合體統?

還是魔主變皇帝,她們也得跟著從良?

封如霜撓了撓頭,試探道:“屬下大概也可以穿別的?”

皇帝卻罕見沉默了一下,答非所問般低喃:“還是讓桃花盛開吧。”

封如霜:?

怎麽又和桃花扯上關係了?

皇帝百無聊賴掃了一眼,然後一抬五指,外麵蔫了吧唧的小樹苗便瘋狂生長,越來越高越來越粗壯,直至發出嫩芽開出滿滿桃花。

皇帝看著那桃花,眉眼皺得卻越來越緊。

好像差了點什麽……

他餘光微微一掃,就那樣頓在了封如霜身上。

封如霜隻覺得那眼神不懷好意,微微一顫,強擠出一個笑容來:“陛下還有何事?”

皇帝抬手一指:“你去,站在桃花下麵。”

“我?”

封如霜指著自己不明所以,但皇帝沒有再說別的話,封如霜便隻能乖乖去了。

她站在桃花下,桃花紛飛如漫天花雨,封如霜望著這美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撈起那零落的桃花瓣。

太美了……

封如霜嘴角剛勾起笑意便瞟見皇帝眼神幽幽地盯著她,就那樣看了好一會兒皇帝才一言難盡道:“下次換件衣裳吧。”

封如霜笑容一僵:???

這魔主是不是跟百裏枕雪一樣都有毛病?

與歲月靜好的衡都不同,此時在風沙肆虐的邊城之中卻是另一番熱鬧的景象。

一車一車的糧食通過水路運進城中,簡易的粥鋪還在搭建,無數乞丐奔湧而出,路上擋路的屍體也被清了個幹淨。

巨大的旗杆在少女手腕上翻轉飄揚,她正舉著比她高大十倍的旗幟一步一步登上城牆。

“小姐,城門已經修好了。”

“小姐,糧食已經到位。”

“小姐,衣裳運到了。”

少女微微頷首,腳步從未停歇。

城牆之高,顯得她人之渺小,但是就是那麽瘦弱渺小的人卻一步一步登上了那座城牆,穩穩的屹立於巔峰。

她眼眸一利,回身便將旗幟狠狠的插在最高的城牆之上。

江淺握著旗杆回身望向城中地麵的百姓,聲聲浩**:“不管你們曾經是乞丐是百姓還是富商巨賈,從今日起你們都是昌和城的百姓。這是你們的城,我替你們奪回來了,這是你們的脊梁,我願意教會你們如何珍惜它。但是我的糧食哪怕喂狗也不會喂給那些沒有尊嚴的人!”

就連路邊的乞丐都頓住了腳步,他們仰望著她,麵麵相覷。

江淺望著下方:“我們不是為了權力而戰。我們生而平凡,隻為讓每一個平凡的人能有尊嚴的活著而戰,我們即是平凡,平凡即是我們!”

平凡最是珍貴,在毀滅來臨之前,所有人都不甘平凡,但是在毀滅來臨之後,所有人又都想回到最初的平凡。

江淺聽見有人在哭泣,有人咬著牙在呐喊:“我們生而平凡,但我們有尊嚴!”

隨後無數人奮起:“我們生而平凡!但我們有尊嚴!”

江淺驀然笑了,她朝歲歲和薑玉微微點頭:“開鋪施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