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沉沉默著上了岸,他擰著自己光滑烏黑的長發,水淅淅瀝瀝落在草地上,良久,方道:“你不是能說話嗎?”

身後沒有聲音,他喉頭滾動,轉頭看。

卻看見一張臭臉逼近,身後的男人麵容冷峻,這樣板著臉,倒是唬人,但明鏡沉不怕,他問道:“你叫什麽——”

話還沒有說完,明鏡沉就被撲倒在地。

明鏡沉錯愕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再淡定不能,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要轉身逃離,防止與對方麵對麵接觸。

“為了詐我,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男人按住人,嗓音低沉,水藍瞳眸第一次由透徹轉為深邃的墨藍,深海一般廣闊不可捉摸,疏忽,一抹譏笑浪花般劃過,“哦,我忘了,這整片幻境都是你的,能出什麽事。現在高興了嗎?”

話剛說出口,男人才有些羞惱,自己現在的情緒分外陌生,都怪這個人動不動就對他動手動腳,還敢動手摸他的耳朵。

對於妖獸來說,耳朵並非隨便就可以摸的,隻有父母孩子或…配偶。

他本應覺得被冒犯,實際上並非如此。

到底還是被這個人影響了。都怪他長得太過單純,在下界,單純成這樣的人哪裏得見?

隨隨便便就敢摸別人。

明鏡沉眨巴眼睛,眸中滿是不解。

他能夠看出白虎動了氣,但無法理解生氣的點在哪裏。

這隻是他同對方開的一個玩笑。

明鏡沉抿唇,他從來沒有和一個人靠這麽近,現在隻想擺脫這樣的情況,側過頭不自然道:“對…對不起,可以讓我起來了嗎?”

“哦?那你下次還敢嗎?”

明鏡沉哪裏還敢,瘋狂搖頭。

男人神情這才緩和了些,站起身後還將明鏡沉也拉了起來,看他整理衣服,似乎真的是被逼急了,麵頰都急得竄上紅暈,在這樣潔淨的麵頰上格外顯眼。

他疏忽靠近,巨大的壓迫感襲來,明鏡沉麵色一僵,不知所措捏緊自己的衣角。

可男人並沒有做什麽,隻是撚起他發間的一片落葉,舉在唇邊吹走,轉頭對他斜斜笑著,道:“白黎。”

“…什麽?”

明鏡沉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腦子緩緩開始轉動,才明白對方是在說自己的名字。

“白黎!”明鏡沉又忐忑又開心,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是什麽情緒,想了半天,覺得自己是因為白黎願意接納自己才會這麽開心,隻是從沒有人與他這般親近。

他安慰自己,白黎算不得人,隻是一隻毛茸茸,自己這麽大反應完全沒必要。

他的眼神漸漸清明,所有的不自在都消失得一幹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毛茸茸願意接納自己的喜悅。

白黎也確實願意與明鏡沉說話或者幫點小忙,但依舊保持著自己孤高冷傲的態度,高興的時候就搭理一下,不高興了就裝一隻普通的大貓。

明鏡沉倒也不在意,大貓貓現在已經完全願意給他擼了,隻有肚皮不願意。但是鑒於他是一隻有了神識的大貓,也不勉強。

相較於明愉心思單純,不思考兩人之間的微妙接觸,白黎卻想了許多。

他雖當了百年妖尊,實際年齡也不過千歲,同樹族比起來,隻相當於人家的一個零頭,但天賦非凡,清理了皇室敗類,位列尖頂。

小的時候他因身份低微,無論是被人欺辱還是打罵,都隻能和著眼淚一起吞下。那時,他所有的願望都是殺掉那些曾經負他欺他之人。

後來終於大仇得報,卻也不願意接近旁人,可能是小時見慣了,便對情愛沒了知覺,母親沒了,唯一的親緣也無。

他總是形影獨隻。

肢體接觸倒是有,徒手掏心、擰斷喉嚨不是沒有發生過,無一例外都是死在他的手中。

可明鏡沉靠近他,隻是為了摸他揉他,如此不端,卻也單純。

這樣近的距離,對於他來說,實在是過於陌生。

他就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誰啊?!

白黎越想越煩躁,幹脆不去想其中利害糾葛,順其自然。

這天,明鏡沉從外麵歸來,他摘了些花。

他最近很喜歡從外麵找些花來,插進玉瓶中,擺成各式的形狀。

白黎看不懂這些精致的小玩意,便不理會,以獸態趴在廊前曬太陽,神識釋放出去尋找著離開的方法。

明鏡沉卻很喜歡與他分享,取過一片花瓣在他的鼻子上撫弄,不一會,白黎打了個噴嚏,半眯著眼不悅看他。

明鏡沉與他對望,眼中盈盈笑意。

白黎捧出一口鼻息,扭過頭不同他計較。

之後明鏡塵沒有別的舉動,但也沒有離開。白黎闔著眼,好半天沒有聽見響聲,便也隨它去,隻要不打擾到他...

沒等他想完,一隻手觸上它的耳朵,捏了捏。

白黎猛地跳起來,脫口道:“不知羞恥!”

明鏡沉手還在半空中,歪著頭看他,眼中不解:“為何?”

白黎無法平靜,原地轉了幾圈,哼道:“什麽為什麽 ,你隨意摸人耳朵,還不是孟浪。”

“摸耳朵便是孟浪嗎?”

明鏡沉看著自己的手,回想方才軟骨觸感,想了半天:“可是,阿邪的耳朵我也曾摸過,他並未認為不妥。”

他托著下巴,又想鏡中場景:“我見過凡塵中事,有一店家也擰過小二的耳朵。”

“話本中也是,有許多。”

說著,他看向白黎,眸中帶著探究:“你的耳朵出了什麽問題嗎?我也會看病的。”

白黎臉都要青了,他口不擇言:“說了不準碰就不準碰,一旦碰了我的耳朵就隻能一輩子都與我在一起!”

明鏡沉目露遲疑。

白黎以為他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才滿意道:“所以,以後莫要碰我耳朵。”

“還有這樣的好事嗎?”

白黎麵無表情,懷疑自己耳朵真的出了問題。

“什麽?”

明鏡沉有些急了,語速變快:“就是你剛才說的呀,我摸了你的耳朵,一輩子都隻給我摸,這是真的嗎?”

說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聲道:“那,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白黎扭頭就走。

在看不見的皮毛下,它的耳朵羞紅。

明鏡沉再後麵追著他:“哎!該不會是騙我的吧?!”

白黎的態度很奇怪,但明鏡塵還是將他說的話放在了心上,耳朵這件事他卻是不懂,自己想不通,最後決定去問問章邪。

這天,明愉來給章邪念書,他剛起了頭,語氣一頓,突然停了下來,歎了口氣。

章邪睜開眼,轉頭看著他:“兄長,有心事?”

“是啊。”明鏡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問道:“阿邪,我摸你的耳朵,會讓你感覺被冒犯嗎?”

“冒犯?”章邪坐起身,“兄長怎會這麽想。”

“不會嗎?”明鏡沉露出困惑的表情,無意識翻了翻書頁,“可是我摸白黎的時候,他的反應很大,還不允我摸他的耳朵。”

章邪沒有說話了。

白黎,他對這個名字已經很熟了。幾乎每次明鏡沉來都會提,不止一次。

明明從前,就隻有他們二人。

明鏡沉大半的時間也會同他在一起,現在... ...

他看著明鏡沉麵上的不安和眼中生動的情絲,閉上眼,第一次從心上湧出後悔的情緒來。

那隻虎,就不應該帶回家來。

“怎麽了?”明鏡沉的聲音中透著忐忑。

章邪睜開眼,瞳眸深不可見:“沒,兄長,凡間的一切生靈都有自己的族群,每個族群習慣不同,你在水鏡中看見的,忘了嗎?”

“既然那...白黎不願意,兄長也莫要強求。”

章邪還是第一次說這麽長一段話,但明鏡塵沒有深思,隻道:“可...”

“兄長,我頭痛。”

明鏡沉便斷了思緒,連忙翻開書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