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沉的思緒被他打斷之後,也沒有再想起這件事,但他也沒有再隨意去碰白黎的一雙耳朵。

沒有明鏡沉打擾,白黎原本就清淨的生活更加悠閑。他本該對這樣的情況滿意,但心中隻有莫名煩躁。

這個人類,嘴上說著要和自己一輩子在一起,身體上卻非常誠實。

他根本就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喜歡是假的。

輕浮。

它百無聊賴地曬太陽,忽然虎頭一抬。人類的事思慮太多,幾乎要忘了離開笯界的事情。約莫被此處悠閑氛圍感染,他現在並無焦急情緒。

可是,下界那群禍患還在。他不該如此懈怠,如今傷勢已愈,也是時候歸去拿回王座。

它望著天穹,一對琉璃般的眸子微光閃過。

天邊沒有太陽,但天空依舊會明明滅滅,如同凡間。

明鏡沉這天從沉眠中醒來,未穿鞋,踩著光滑的地板跑到門口。

之前,白黎瞧見他頭上的玉冠戴得歪斜,便替他束發。明鏡沉驚為天人,便次次都要他紮。

可是外間廊下熟悉的身影並不在。

這處竹屋並不大,沒有多餘的房間給白虎,明鏡沉便給他找了幾床雲被,在外間搭了一個小榻。白虎未曾表達過不滿,它不常動彈,不在榻上躺平就在廊下曬太陽。

明鏡沉迷蒙著眼睛,心中有些預感,呼喚白黎的姓名,將院子翻了個遍,沒有。他惺忪雙眼頓時睜大,困意消散,一時不知到何處尋。

白黎表麵雖不太喜歡他靠近,但未曾違背明鏡沉的願望,也從未一聲不啃便離去。就算是此前笯界晃**,也不是這般,悄無聲息就沒了。

明鏡沉越想便越是憂心,雖知曉白黎出不了笯界,但笯界有很多危險的東西,並非他一隻小毛團可以應付的。此時他未束發,黑亮柔順的頭發垂落腳裸,隻著了件單薄內裏便匆忙去尋。

笯界隻三人,他倒是不怕被什麽人瞧見,失了禮數。

他正要越過竹編的籬笆去可能的地方尋人,章邪就推門出來,似是被他的動靜吵醒,此時上前關切道:“兄長,發生了甚?”

“白黎不見了,你可瞧見了?”

“哦?他不見了嗎?”

劉海垂下遮住了章邪的 情緒。他身上瞬間的氣場變得不對勁,明鏡沉一頓,正要仔細看時,章邪卻已經向他露出了一個擔憂的表情,道:“未曾瞧見,那我也幫兄長找。”

他的語氣是很正常的,明鏡沉聽不出什麽,他又急著尋找白黎,便也沒有深思,點頭轉身繼續去尋找白黎有可能去的地方。

而此時‘失蹤’的白黎站在小溪邊。明鏡沉常來這裏,雖然摸不著魚,依然喜歡在這裏呆著。他看著水裏快活不自知的魚,微微歎口氣。

這兩天,白黎思考了許久,覺得可能是他以往的思考方式不對。以為隻要是界的門在固定的位置,其實不盡然。門是無形的‘門’,位置自然也是無處不在。

笯界隻有兩個生靈。

章邪不知道,但明鏡沉定然就是其中一把鑰匙。

明鏡沉找過來的時候,白黎還站在河邊,似是有所感,轉頭看去,就看見明鏡沉一身淩亂的內裏,連鞋也沒有穿,額頭上急出細汗,打濕了鬢角。

瞧見他的時候,眸中一亮。

白黎一怔,轉身朝他走了兩步,回過神卻又硬生生停住腳步。

明鏡沉撲在白黎身前,攀住他的肩膀,語氣焦急:“你怎麽不聲不響就跑出來,是餓了麽?”

白黎沒有聽清他的話,看著明鏡沉紅豔充血的唇開合,心情忽然就好了許多,他將明鏡沉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卻並未鬆開,握在手中,道:“明鏡沉。”

這還是白黎第一次如此嚴肅喊他的名字。

明鏡沉一愣,目光探究。

“你想不想去下界看看?”

白黎如是說。

明鏡沉罕見地有些畏懼這樣的目光和話語,周圍一切平衡似乎要被打破了,他妄圖抽出自己的手:“你想離開了嗎?”

白黎看著他。

明鏡沉咬唇:“呆在這裏不好嗎?曬曬太陽,很悠閑...”

白黎依舊沒有說話。

明鏡沉破罐子破摔:“我不同意,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好。”

白黎輕笑著鬆開明鏡沉,當著他的麵將自己身上的繃帶拆開,皮膚完好無損,甚至連外麵的皮毛都已經長好了。

“你不舍得本尊嗎?那為什麽後來不再摸耳朵了?”

明鏡沉默言。

白黎鬆開白布,任由它融化在池水中,忽然道:“你,同本尊一起。你不是喜歡水鏡中的糕點,還有那些凡間的物什。”你想玩本尊都會買回來。後麵這句他卻沒有說出口。

雖然知道不可以,明鏡沉還是可恥的心動了,可最後一絲理智製止了他。艱難搖頭之後,找補似的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摸耳朵?”

白黎不可置否。

“今天有些晚了,明日我就將你送回去。”明鏡沉最後妥協。

白黎抬頭看了看空中的豔陽,沒有揭穿他,反而眯起眼:“你果然知道應該怎麽離開笯界。”

明鏡沉轉頭不看他,深吸了口氣:“之前你的傷沒有好,我不放心。”

白黎最後還是跟著明鏡沉回去了,可能真的很喜歡這隻大型玩偶,明鏡沉看起來很難過,但他還是學著水鏡中的樣子做了一桌菜。

當然,隻是神力模擬出來的食物,有形無神,沒滋沒味。對於白黎來說,吃了可以增長修為。

他無法觸碰環境中的活物,想到這裏,明鏡沉就越發難過,白黎的手感真的很好,可是以後都摸不到了。

這算是他最後給予白黎的禮物了。

雖然是離別餐,桌上卻格外沉默,兩人各懷心思,讓原本就沒有滋味的飯菜更加難以下咽。

這時,一人在門口站定,正是章邪,他看著屋內兩人,略微訝異:“白黎回來了嗎?怎無故消失,平白讓兄長擔心。”

白黎終於抬頭,蔚藍雙眼與黑眸對上:“便不勞煩您操心了。”

兩人視線似乎碰撞出火星,誰也不願意認輸。

明鏡沉心中有事,便沒有注意二人之間的交鋒,這時才慢半拍抬頭道:“阿邪來了?可要一起吃?”

章邪這才轉開眸子,視線柔和:“不了,兄長我先回房了。”

“好。”明鏡沉也沒有多問,低頭繼續愁眉苦臉。

笯界真正的主人是天道,但明鏡沉也有鑰匙。不隻是明鏡沉,章邪也有,隻是天道說過不可離開笯界,他便從未逾矩。章邪是個乖孩子,也從未違背聖諭。

明鏡沉讓白黎留一晚上也並非是因為要送最後的禮物,隻是‘門’隻在笯界的午夜才能被打開。

二人約定了時間,明鏡沉便去了溪邊,即將分別,待在一起隻會加重執念,倒不如離得遠遠的,早些適應。

明鏡沉看著水中的月影,一點一點挪移位置,可是空中卻什麽都沒有。就好像水中的才是真實的世界一般。

明鏡沉將手伸進水中晃了晃,月亮被晃散又重新聚攏。

明鏡沉歎了口氣。

月亮到溪水正中,明鏡沉如期歸來,帶著白黎到空曠的地方。雖然門可以在任意一處打開,但門一旦開啟,就會將周圍的東西卷進去,所以他們要離得遠些,最好在半空。

二人非常半空,顧念著章邪,明鏡沉沒有選在竹屋周圍,而是一片空曠山丘的上空。可兩人剛飛了一半,遠處傳來了章邪的呼救聲。

雖然微弱,但明鏡沉熟悉對方的聲音,不及思考便往回飛去。

“等我!”尾音被風吹散。

白黎跟在後麵,怔愣一瞬,也準備過去,卻猛地感覺身後有一道視線。他看著那處,沉思片刻,沒有跟上去。

明鏡沉循著方才的音源去找了一圈,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涼風吹在臉上,他才緩緩冷靜下來。

章邪夜間也不會出門,怎麽可能會在這種荒郊野外聽見他的聲音,真是急糊塗了。忽然他的眼皮跳動,預感不好,又迅速返回。

隻希望他的感覺出了錯吧。

而在他轉身離開瞬間,一隻漂亮的幽藍蝴蝶從樹後飛出,在明鏡沉站過的地方盤旋幾圈後隨風而散。

他雖然說了讓人在這裏等著,待歸來卻不見白黎蹤影。隻隱約感覺到一顧熟悉的力量殘留,他忙順著神力而去,逐漸發現這條路就是通往自己設定門的位置。

明鏡沉幾乎將自己的速度發揮到極致,臨了,遠遠就看見邊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掐著另一個略矮人的脖頸。而在他們的腳下笯界的門正緩緩打開。

白黎,還有章邪?

明鏡沉行動一滯。

章邪為什麽在這裏,白黎為甚要掐他,這些明鏡沉其實很想探究,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將章邪救回來。

他是君父的親生孩子,違背了天命倒是沒什麽,但章邪不是,他和天道的關係本就不好,要是再被天道發現...

門已開了一半,吸力漸顯。時間緊迫,門一旦完全打開,在其範圍內的東西都會被卷出去。明鏡沉趕緊上前要拉走章邪,白黎卻是不願意鬆手,明鏡沉推搡間沒控製住力道,不小心打到了白黎的臉。

白黎好像這時才回過神,皺緊眉,用一種難言的委屈巴巴的表情看著明鏡沉。

來不及了!

門開得很快,明鏡沉緊趕慢趕還是慢了一步,大門徹底打開了,腳下一個洞,似乎要將周邊所有的東西都吸進去,更別說三人還站在正中間。

明鏡沉知道逃不脫,隻好快速用神力將章邪包裹起來,用力推出了中心位置。

而明鏡沉自己跟著白黎一起掉了下去。超重環境下,白黎下意識將最近的明鏡沉拉回來,非常不計前嫌伸手將人抱進懷中,隱隱有些保護的意味。

明鏡沉在離開笯界的瞬間就昏了過去,白黎也不知不覺昏了過去。

誰也沒有注意到頭頂上陰森森看下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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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恢複更新~